第六章 生死一线间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眼前大宅院的门晃悠悠竟然打开了。二人身形一僵,只见门里转出了一个惨不忍睹的鬼。
他上半身并没有穿衣服,不是不肯穿,是穿不了,一大块人皮从胸前开始撕裂脱落,像是鞋店里用来展示品质的大幅皮革样品,耷拉在腰间,里面是血肉模糊的肋骨。
冷雨馨倒抽一口冷气,彻底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她再怎么聪慧怎么镇定,毕竟这方面的经验太少,没吓晕过去已经足显心理素质跟一般小女生不一样了。相比之下,梁建鹏要稍好一点,但真的只是好一点而已。
那鬼慢悠悠地盯着看了两眼面前脸色雪白身体僵硬的“同类”,脸色不善地道:“滚!溺死鬼不要站在老子家门口!晦气死了!”
梁建鹏啼笑皆非,赶紧一把拉过还魂不附体的冷雨馨,几乎逃命一般地跑远了开去。
“站着也不是办法,既然进得来,就一定有出去的路。”梁建鹏咬牙附耳道,“我们得到处找找,反正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也认不出我俩来。”
冷雨馨木然地点点头,脸色照样雪白,她分明看见,繁华鼎盛花红柳绿下有多么可怖的面目。缺手断脚已属常见,但极品例子却也不少,一个背影袅娜挑选头花的少女回过头来,半边脸被咬了偌大的缺口;桥上一个高大的挑夫背上深深地嵌着一把砍刀,刀锋都已没入肉中,只看得见裂痕斑驳的刀柄;茶馆里坐着一个衣着讲究举止高雅的青年,后脑勺却开了一个大洞,还不时有白色浆体流出。
天知道她有多想找把铲子挖个洞钻进去!最好钻出去就能看见韩煜站在面前,一脸鄙夷地看着她。
即便是鄙夷,那也是最让人心安的鄙夷。
根据中国出版社《救援大全》一书记载,地震后的最佳救助时间是黄金72小时,溺水后的最佳救助时间是黄金半小时,自焚后的最佳救助时间是没有时间。
再根据莲花秘院珍藏本《救援大全以外的其他救援大全》一书记载,听到人尖叫后的最佳救助时间是十分钟。
距刚才听到梁建鹏尖锐的哀嚎已经足足过去了二十多分钟,连根毛都没找着的韩煜脸越来越黑。旧教学区说小不小,方圆五里,就算两人体力再好,也尼玛滚不出这么远啊!
韩煜几乎要抓狂了,从最开始担心梁建鹏有不测会导致巨额赔偿,发展到现在他只想知道冷雨馨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可以完美地人间蒸发。就算是碰到了鬼,也不至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正急得七窍生烟,不经意瞥见了那一株郁郁葱葱的细叶榕。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株参天大树已经生长了500多年,被列为一级保护植物,围绕它垒起的一圈厚实的花圃充分证明了它的地位。
韩煜眼睛一亮,霎时想到了一个点子。他不费吹灰之力地脚尖点地,笔直纵跃上了顶上的绿叶华盖,从兜里掏出魔殇杵,拿杵尖抵着树干,慢慢地道:“老树,我晓得你成精了。你出来!告诉我那一男一女去哪了?”
古树纹丝不动,沧桑的躯干俯瞰着大地。韩煜眨了眨眼睛,放柔了声音道:“老树,你看你装死了500年修炼成这样子不容易,我要是一杵子下去,再念个剐仙咒,这一身修为就这么散了,会不会太可惜?”
话刚说完,古树全身剧烈颤了一颤,一个雄浑古朴的嗓音从地底下传出:“依照天规,我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不能伤害我。”
“然后呢?”韩煜一脸冷清地看着斑驳的树皮。天规?天规是什么东西?老子做事情从来不管天规。
古树的声音随即低了几分:“我可以向你门派告你!”韩煜殷勤地递过手机:“通讯录第一个号码。”
告他?他每天被告平均20多次,至今仍保持莲花秘院最高纪录。那个死老头还要靠自己才能打到转生羽衣和轮回戒指,每次接到告状都会自动切换至痴呆模式。
古树欲哭无泪,它穷尽500年也没见过这么可怕蛮横的人,这次是真的遇到了狠角儿,实在被逼得没法,只好吞吞吐吐道:“……那……那边……行政楼背后刚才曾经出现……很强烈的……结界……把那两个人……吞进去了……”
结界?吞人?韩煜愣了一下,手下的力道重了几分,杵尖微微刺破树皮:“老树精,最好不要骗我,否则我不但散你修为,还灭你魂魄!”
古树吓得魂飞魄散,说话也流利了不少:“仙人,我真的没有骗你!真的有结界!它以前也出现过的,只不过不在这边,每次都要吞几个人的。学校之所以把这块地给废弃了,就是因为这里失踪的学生太多了!”
还有这样的隐情?韩煜眼珠子转了转,收起了魔殇杵道:“你说说,是什么结界?结界里面又是什么东西?”
古树都快哭了:“仙人别问了!那可不是我能招惹的货色。我要告诉了你,也是魂飞魄散的结局。你既然法力通天,不如自己过去晃悠一下。”
树精法力低微,所以多半非常胆小,但韩煜还没见过这么胆小不如鼠的树精,这从另外一个侧面印证了那个结界的可怕。
韩煜再狠再无情,也不能不顾舆论去欺负残杀一个树精。他只好灰溜溜地从树上下来,跑到行政楼后面仔细翻找。
缩小了搜索范围之后果然有新的发现,在杂草从中赫然有一枚晶光发亮的圆形物体熠熠生辉,捡起来一看是一枚扣子。扣子上有两道鎏金纹条,印着“liang”的字样,明显是梁建鹏的东西,上面还残留有几截线头,看样子是被人硬扯下来的。
韩煜眼睛一亮,有东西留下来就好办了,当即拿出灭天葫,将圆圆滚滚的葫芦口凑了上去,顿时,灭天葫通体大放白光,层层光芒涤荡得四周如同白昼。
阴气!韩煜面色一沉,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有阴气并不可怕,有结界也不可怕,可这两者若同一时间出现且互有关联,就非常可怕了。
因为能设立结界的阴气,是非同一般超乎恐怖的阴气!它可以无视顶头的烈日,甚至可以压制所有法器。
十几年来,韩煜仅有在那次红衣尸鬼事件中见到过,但那是由于特殊环境,天狗食月,阴地阴时,再加上校长那老头脑子进水,犯了一个错误,让尸鬼增长了不少法力,才让它设了一个临时结界。
树精说它出现不止一次,行踪还飘忽不定,吞噬了很多学生,显然不是“临时工”身份。
韩煜的脸色刹那白了两白,阴灵戏传说竟然如此强大?他一直以为不过是一个冤魂……
“嗤啦”一声,冲天的火焰红了砖瓦,热了青石。“喝呀”一响,磐石在胸口砰然破碎,四分五裂。“嗳呵!”一吼,精钢刀刃劈在背上,紧绷的肌肉上没有一丝痕迹。“好!好!”四下里鼓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如果将焦距光圈仅仅锁定这一块,会让人觉得这是一部古代剧。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民间技艺,那些麻木漠然的笑脸,那些敲锣打鼓吆喝人气的嗓子,那些拿着通盘接过钱币打赏的小童,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幅多么普通多么正常多么合情合理多么没有异常的街市喧闹景象。
再将光圈放大一倍,你就会发现很多穿旗袍的妙龄女郎,挽着中山装的情郎,脉脉含情来回穿梭;你也会发现有不少牛仔衣沙滩裤的潮男,滑着滑板,嘴里大声地唱着听不懂的rap;你会瞧见两边店铺或摊档摆卖的货物,不但有最新潮的iphone和三星,还有早已绝迹的簪子头巾;你会发觉上方悬挂的各色招牌有古色古香的实木牌匾,也有灯红酒绿的霓虹广告;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副多么古怪多么诡异多么莫名其妙多么匪夷所思……电视坏了吧?
在这么一卷穿越与反穿越交织的复杂画面里,有两具面色白得鹤立鸡群的躯体,站得像尊雕塑,眼里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其实他们只是想搞懂一个简单的问题————这里到底是什么时代?古代?民国?现代?
半晌,那个看起来像雄性的躯体颤动了下,嘴唇一翕一合:“听我师父说,魂为身之影。死之前是什么样,魂便一直是那样。所以大家最忌讳身首异处或尸首不全。看来这里死的人横亘古今,甚至连明朝装束都有。”
话语句句平淡,却字字凶机。如果那些真是明朝的鬼,那就是有超千年的历史,不要说冤死的魂,就是正常的死灵都足够将他捻成灰了,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鬼几乎可以组成一支大军。
在他的身边,那个撑伞的倩丽身影,抿唇不言,眸子里是如临大敌的悲凉。
正在此时,街上却起了一阵骚乱。大批鬼魂忽然吵吵嚷嚷地不愿意再看这些把戏,纷纷往街的另一头涌去,伴随着兴奋莫名的叫声。“快来啊,大戏要开锣了!”“是什么大戏啊?”“这还用说,非《牡丹亭》莫属吧。”
正在此时,街上却起了一阵骚乱。大批鬼魂忽然吵吵嚷嚷地不愿意再看这些把戏,纷纷往街的另一头涌去,伴随着兴奋莫名的叫声。“快来啊,大戏要开锣了!”“是什么大戏啊?”“这还用说,非《牡丹亭》莫属吧。”
牡丹亭?!冷雨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似乎又漏了一拍,周围的世界全部陷入一片寂静,旁边的兴致勃勃,街头巷尾的议论纷纷,大街上的潮起潮涌,都在那三个字出现的瞬间化为一片虚无。
当临死的黄冰月跳着婀娜的舞,用不是她的声带唱出了那句含义确定却内涵不明的戏词之后,“牡丹亭”就对冷雨馨产生了莫大的吸引力,连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三个字像是一块魔力巨大的磁石,让周边一切都失了颜色。
“我们也去看看。”这个看上去随口说说的提议把梁建鹏吓得魂不附体:“大姐啊,我们现在在的首要任务难道不是该想着怎么逃出去吗?”
冷雨馨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眼里仍然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毅然的凌厉:“我们是听到那一句戏词才被拉进这里的,如果不弄清楚二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逃得了一次,逃不了下次。”
一时间,梁建鹏无言以对。
顺着鬼潮一直往前走,往左边岔路上一拐,也就是T字路的左边,就可以看到另一番与众不同的景象。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窗户上贴着鹅黄的窗花,各色的绣旗或大或小错落有致地插于檐下,旁边的柱子都用金纸包住了三分之二,像穿了滑稽衣服的小丑。这里没有叫卖货物的小贩,就是一眼望不到的密密麻麻的鬼。
路的尽头搭了一座高大的台子,顶上是金龙戏水的檐布,两侧是深红色的绒毛幕帘,台上已经摆放好了两个团云黑金掐丝坐垫的宽椅,中间夹着矮个茶色荷花几。戏显然尚未开演,只有几个衣着破烂的孩子在上面使劲地抹着地板。
在台子的两端,各有一株参天的桃花树,跟学校里所见的不同,树上竟然没有一片叶子,全是明媚娇研的桃花,花团锦簇,粉红漫舞,如果不看仔细些,就会觉得那是两把九天仙子的羽翼开屏扇,可以扇尽世间恩仇、凡尘是非。
这条路上的风更大一些,脆弱的花瓣争先恐后地从树上洒落,扭动着腰肢袅袅而降,一片,两片,粉色的氤氲遮住了曲线的轮廓,却丝毫不掩动人的风姿,为这原本阴森可怕的世界加上最后亦是唯一一丝娇媚的色彩。
冷雨馨和梁建鹏走到一半,便再也走不下去了,原因之一是因为鬼聚集得太多,阴气的浓重已经超出了人体所能承受的范围,现在何止是通体冰凉,便连手脚也是抖得厉害;原因之二在于人是实体,鬼却是虚体,若再挤下去,旁边异类便会发现:咦?这小俩口为何能旁若无物地穿过我们?
冷雨馨无奈地踮脚张望,可惜这么远的距离,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正当二人灰心丧气准备放弃的时候,后面又起了一阵骚动,不少鬼尖叫道:“大王来了!大王来了!”
大王??居然有人叫这个听起来无比山寨和土的掉渣的名字?冷雨馨以为是戏里的角儿,没想到这样一招呼,“哗啦啦”整条大路上的所有鬼都双膝跪了下去了,头低至地,匍匐于石板上,那阵势,当真说得上万民叩拜,四界同仰,就差没三呼万岁了。
这阵仗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深受现代民主思想熏陶的他们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无数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冷雨馨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拉了梁建鹏,也跟着有样学样跪在了地上。
梁建鹏口中发苦,堂堂梁家,从来只有别人跪他,现在终于沦落到要跪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土匪头子“大王”。
半晌,街上静悄悄的,连根草都没飘过。梁建鹏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看冷雨馨,又看看周围,心想难道今天是愚人节,可见到处那些鬼魂都屏声静气,脸上带着敬畏臣服的神情,演戏都没有这么真。
风声飘来,使劲竖着耳朵,这才能捕捉到远方似乎传来隐隐约约的乐声。说来也怪,明明觉着还很远,但没过一会儿,就已经锣鼓喧天,唢呐阵阵,两列仪仗队高举各式武器,刀枪剑戟,明晃晃地从街的那边徐行而来,再后面便是高头大马配银盔铁甲,一对对面目狰狞,一双双戎装皮靴,趾高气昂地穿过百鬼自动让出的通道,目中无人地向着戏台进发。
最打头的两个扛着两块大牌子,冷雨馨用眼角余光偷偷瞧看,只见上面用正楷大字写着:“御授征北大将军职从三品忠信勇公”。她目光不由一阵乱晃,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官衔牌?莫非这还是个古代的大官?
仪仗队之后有一辆黑紫丹鹤向阳马车,八个扎着冲天髻的小鬼推着轲轮缓缓地行了过来,在快要靠近冷梁二人方位的时候,车里忽然传出闷声的一阵喝斥:“停!”
车轮精准地停在了它本该停下的地方,后头有一匹高头大马缓缓驶近,黑色马嘴里喷出青黑交杂的浓烟,眼里是幽黑明灭的火光,上面骑着一个通体黑盔的将领,慢慢俯下头,可以听见盔甲弯曲的铮铮响声:“大王?”
“有阳气。这里有生人。”简短的两句话,让冷雨馨和梁建鹏的心脏瞬间停跳。百鬼一阵喧哗,大家都顾不了礼仪,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眼中满是饥渴的光芒,不知道有多久他们没尝过新鲜的魂魄和美妙的生气了。
面对众人的失仪,黑盔将领难得地没有追究,而是提了提手上的长戟,发出一声如狼嗥的长啸,透过头盔的空隙,依稀得见那稀松腐烂的牙齿:“找!”
他的手下明显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不是黑灯瞎火的乱找,它们透过黑乎乎深不见底的两个瞳孔黑洞,专门找那些手脚健全的拉出来闻,直到闻到了浓郁的死气才一把推开,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一下大难临头,灾变突起!没有实战经验的梁建鹏脸色惨白,看上去倒真像一个死人,明明身怀秘术和各式法宝,但在那辆马车所释放出来的铺天盖地的强大气压中,却手脚瘫软不能动弹。
近在咫尺的冷雨馨看着梁建鹏汗如雨下,目光散乱,感觉身子被重重地钉在了一块厚重的木板上,巨大的铁钉从正中贯穿而入,鲜血翻滚,深可见骨,却感觉不到痛,只有垂死的挣扎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丝丝寒意。
她很后悔要去看戏的决定,她死不足惜,但不应该带上梁建鹏,毕竟他是一个跟阴灵戏传说毫不相干的无辜人。
在她右侧的兵士已经分开了绝大多数经过鉴定的鬼,剩下在这块里面手脚健全的包括自己在内只有三四个了,眼见丧钟即将敲响,情势却忽然有了转折。
马车上空的空气出现了一圈明显的波纹,这波纹像是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漾开来,圈圈相生,绵延不息,很快就把半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气漩涡。
冷雨馨不懂,可那黑盔将领却知道,这是这个封闭空间赖以生存的结界被外力强行挤压形成的排斥反应,通俗点说,就是有人在外面对鬼市发起攻击了。
百鬼顿时一阵慌乱,脸上露出了既惊又惧的神情,千百年来,它们依仗这深厚的冤气结界得以和阳世抗衡,从来肆无忌惮,除了三十年前的那一场变故,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形。
黑盔将领发出一阵愤怒的长啸,听到啸声的士兵迅速聚拢起来,长矛指天,矛尖喷射出乌黑如墨的冤气,凌空射入漩涡,与那股破坏性的外力对抗。
黑气如石牛入海,丝毫撼动不了漩涡,反而刺激它开始高速旋转,强大的气流波动形成旋风,刮起满地桃花,又绞成碎片。风声凛冽,刺痛如刀,在士兵们的身上割开一道道口子,露出青黑色的腐肉和鳞甲般的皮纹。
在漩涡当中,隐隐有金色佛纹显现,若明若灭,如同飘动的旗帜,上空更依稀有念咒的声音,语音快速而急切,却听不懂在说什么。
鬼群里起了骚乱,有胆小的夺路就跑,生怕害死自己。冷雨馨见有机可乘,赶紧拉住手脚发软的梁建鹏,低声而清晰地喝了声:“走!”两个人趁乱转头就一阵狂奔,没想到这么一跑,反倒更快露馅了。
那些鬼魂们跑到半路,纷纷化为青黑色的烟气四处逃散,只留下两人依旧踩着重重的脚步往前慌不择路,一下子这极其违和的不对劲就凸显了出来。
“人!他们是人!刚才大王说的就是他们!”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头在青烟中尖锐的嚎叫,双眼目露凶光,恨不得冲上去一口将他俩吞了。
在它的呼号下,本已飞散的青烟迅疾地重新又聚拢起来,黑霾遮天,鬼雾重重,暗哑如血的嘶吼在昏蒙的混沌中翻滚,凌厉的阴风如同细小的冰刃,刀刀刺骨,让人汗毛倒竖。
“坏了!我的伞……我的伞……”这个当口,冷雨馨才想起自己一直赖以伪装气息的那把纸伞在混乱中已经不知所踪,顿时一张脸吓成惨白。
生死之际,梁家少爷终于显示出了一点男儿气概,虽然他的脸比冷雨馨还要白,嘴唇还要乌黑,但勇气却一点点地涨上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黄色小布袋,嘴里喃喃地念了一句什么,小布袋自动升空而起,袋口的绳子猛地散开,迸发出无数道耀眼夺目的白光,如同削铁如泥的利刃,一刀一刀,沉闷地割开了那幽深鬼雾。
百鬼们发出吃痛的尖啸,腐黑的青气混杂在白光之中,搅成一团。眼见鬼雾出现了缝隙,梁建鹏毫不犹豫地将冷雨馨用力推了出去,竭尽全力大喊一声:“跑!”
冷雨馨大吃一惊,她原以为梁建鹏突然出手,胜算就算没有十成也有八分,却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打算牺牲自己来挽救她,登时慌乱得方寸全无,也不肯逃跑,扒着那缝隙喊道:“我不跑!你是我带进来的,要死,也是我死!跟你无关!”
梁建鹏见她居然不领情,这边自己本就勉力支撑,争取不到多少时间,瞬间就怒了,眉毛揪成一团,脸色块块青紫,恶狠狠地吼道:“你不走我就白干了!我的功德就完了!我的果报就没了!你他大爷的不是还要去解决什么传说吗?快给我滚!!”最后一句尤其雄浑浩荡,震得冷雨馨耳膜嗡鸣。
这段话冷雨馨基本没听懂,但最后一句却提醒了她:如果他们俩都死在这里,那就没有人能够将这个情报送出去,这个扭曲的充斥冤魂的空间到底跟阴灵戏什么关系也永远无法探查。
她不会法术,梁建鹏会。所以梁建鹏死,她逃,是最符合逻辑最契合常理最遵循实际的选择。
唯一违背的,就是道义。
冷雨馨犹豫着依旧没跑。梁建鹏气得七窍生烟,只好想了另外一个托词:“你再不走,我真的必死无疑了!你走了,我一个人没有负累,还有逃出来的希望!”
冷雨馨全身震了一震,以她平日的聪明才智,不难分辨出这是梁建鹏的诱骗,但现在手足无措的她下意识地相信了这个理由,最后,用复杂莫名的眼光深深看了梁建鹏一眼,扭头跑开。
身后是青烟中狂风呼啸,梁建鹏嘶哑的声音高声喊着咒语,身边是阴气惨淡,愁云翻滚,从远处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聚集起冤魂恶鬼,凄厉地尖叫着向她奔袭而来,冷雨馨慌不择路,也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只是本着逃生的本能拼了命地往前跑,像没头苍蝇一样,专拣狭窄、阴暗的地方,一不留神就跑进了弯弯曲曲七拐八拐的巷道。
结果,很快,她便停下了脚步,绝望而窒息地站在死路里,抬头看着横贯在前方那堵高高的墙。
黑气在身后不断聚集,越来越多,循着她逃跑的路径,疯狂地在逼仄的巷子里穿梭,在厚重的青石墙上撞来撞去,散了重聚,聚了再散,像孕育邪恶的黑色水母,吐着吞噬一切的气息。
冷雨馨全身瘫软,面如死灰,她并不十分害怕死,可她却绝对不愿死在这里,更不想成为它们的一员,跳脱轮回,永远存在。
冷雨馨痛苦地闭起双眼,两道清凉的痕迹在脸颊上滑落成细线,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道出两个音节:“韩煜……”
一秒,两秒,三秒……世界仿佛陷入了虚无的寂静,所有嘈杂被阻隔在外,意想之中蚀骨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相反,鼻中钻入了一股淡淡的清香,隐约是桃花的幽凉。奇怪,这里离那桃花树已经那么远了,还能闻到吗?
冷雨馨微微睁开了眼,却震惊失声。在她的面前,不知何时,变换了另外一幅画卷,一幅堪称巧夺天工美到极致的绝色画卷!
漫天桃红凌空而洒,飘飘扬扬覆盖了整个天际,娇嫩的花瓣紧紧围绕在花蕊的周围,如旋律般旋转向下。
在氤氲的色彩中,一个长发及腰的女子一袭洁白无瑕的长裙背对而立,手撑一把白色半透明的伞,微风拂过,秀发飞扬,裙摆飘荡,如同光彩最丰满的人物油画,光是看便已觉得韵味隽永,心动神驰。
“是你?”冷雨馨讶然道,“我记得你,你在我梦里出现过。”那是一个可怕到如同地狱的噩梦,尸血横流,远没有今天的美仑美央。
那女子并未答话,而是伸出了另外一只没有擎伞的手,只见那手灿若冰雪,柔昕润泽,明明只是轻轻的一挥,却像是画了世间最完美的一个符号。“咔嚓”一声,厚重的青石墙上竟兀然出现了一扇透着光亮的门。
冷雨馨看得眼都直了,一个柔和悦耳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盘旋:“过了这门,一直跑,千万不要回头,否则回不了阳间。”
冷雨馨受宠若惊,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会纡尊降贵地跑来救一个凡人,不过眼下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保命是首要任务,她无比感激地看了那个背影一眼,匆匆鞠了一个躬,道:“谢谢仙女。”拔脚就往那道亮门跑去。
“仙女……”白色的伞颤了一颤,嘲讽的低笑声在呼啸的黑气中响起:“我怎么配做仙女……”只可惜,逃离的身影已经听不到她的这番剖白。
门的后面是一条毕生中从未见过也不会再见的路,它的周围被五彩的光华所笼罩,有琴键敲击的“叮咚”声不绝于耳,路面弯弯曲曲像飘飞的绸带,举目之处除了扭曲的光波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背后的百鬼咒骂越来越远,但眼前的光明却越来越炽烈。冷雨馨牢牢记着不可回头的嘱咐,不顾一切地向前飞奔。
“轰”的一声,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沼泽,强烈的光芒让整个脸部都觉得刺痛,独属于阳光的温度包裹着皮肤,泥土的香味从身体底下绵延不绝地传出,这是阳世的味道!
冷雨馨俯躺在湿润的土壤上,四周繁花似锦,暗香浓郁,她挣扎着抬起脖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的脚和高高扬起的风衣下摆。
一个磁性而又低沉的声音在她的高处响起,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捉摸的玩味:“你从鬼市里逃出来了?”
“风悲号兮为我所泣,云飞散兮如我之体,千里之行兮不测之地,乱草葬尸兮永离尘世。”
一将功成万骨枯。每一场战争的背后,除了王朝巨大的利益博弈和极少数个人的兴衰荣辱,最多的还是那些马革裹尸惨死他乡的枯骨。
无声的历史记载着有声的悲痛,那些凄怆的歌谣虽然不能载入史册,可却以另外一种形式在世间流传,伴随着魂魄不全终日徘徊的鬼火,夜夜吟唱。
如果是在一个古代文化展上听见这曲歌调,品味独特的梁家少爷说不定会坐下来一杯热茶浅尝细斟,慢慢咀嚼血浸的苍凉。
但眼下,在面对青气黑雾攻城略地已经力有不逮的艰难抗战时期,再听到远处重新集结完毕杀气汹汹地开拔过来的鬼兵阵列,唱着这首怨气冲天的歌,梁建鹏的感受用四个字形容再恰切不过————屁滚尿流。
若是能滚能流,那当然是最好的了,问题就是滚不了也流不了。梁建鹏欲哭无泪,他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死亡方式,要么壮烈要么凄婉,但不应该是这么窝囊。
最要命的,是自己的目标远远没有完成,只救了冷雨馨一个人。虽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是这种程度的善因能抵消得掉如山的罪孽吗?
绝望之际,惊惶反而渐渐从眸中褪去,狠戾之色漫漫浮起,梁建鹏的舌尖抵在门牙上,冷冷地看着黑烟中穿着盔甲的腐烂躯体一步步靠近。
拜师学艺五载,师父教给自己最厉害的一招,叫以命相搏。咬破舌尖,触血为媒,强行激发身上所有潜力,可以瞬间将法力骤然提升五倍以上,但带来的后果就是身体使用过度,无法承受强力而破碎。
师父原本不愿意教给他这一招,但梁家地位太过显赫,手中握有无数人肮脏的秘密,一旦被绑架或是挟持,百般凌辱,带来的破坏性灾难难以估计。
所以与其苟活,不如玉碎。在征得他父亲的同意之后,师父亲授了这一招,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
今天既没有人觊觎梁家的金山银山,也没有人打算对贵族少爷百般凌辱,可梁建鹏还是决定用,不为骨气,只为难得一死,死也要死得壮烈。
“轰”!整个世界像是在眼前爆裂,巨大的声浪将身体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强烈的白光化为无数根细针,齐齐向身体扎来,是痛入骨髓的疼。
梁建鹏双眼迷蒙,他依稀看见赶过来的黑盔将领正气急败坏地将长戟戳过来,很快被白光吞没,了无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