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已经残破得摇摇晃晃,不堪一击。王华伸出手,轻轻一推,“哐啷”一声,硕大的木板登时“五体投地”地摔在地上,激起漫天灰尘。
不过,章凛乾和王华都没有想要捂住鼻子的念头,不是他们自以为鼻子足够坚强可以抵挡这些也不知道沾染上阴气没有的飞尘,而是大门里的那副景象已经足够惊骇到让他们忘了做其他的事情。
不要说章凛乾,即便是胆子已经练到神佛不惧的王华,在看到这么一幅诡异莫测的景象时,仍然禁不住内心底里涌起森森的寒意。
祠堂里面没有常见的供桌、牌位,甚至连任何家具都没有,推开门,一眼看见的是雪一样的白,白的晃眼。
大量的数以吨计的白色纱带纵横交错,像是繁密的蜘蛛网,织成了凌乱而华美的锦缎,在锦缎的中心,重重包裹着一个人形的物体,看上去与木乃伊有异曲同工之处。如果描述停止在这里,或许这景色再诡异也不失美丽。可惜,每一条纱带中段悬挂着的血淋淋的头颅彻底破坏了所有的美感。
章凛乾两腿发软,要不是靠着门槛,早就一屁股坐下去了。王华扯了扯他的衣袖,问道:“你看,这些头颅似乎不是挂在上面的,而是漂浮的,你觉得是不是?”章凛乾脸色发白,拼命摇头,这壮观得如同刑场一般的场景让他有种作呕的冲动,更遑论还让他仔细观察了。
王华凝神看了好大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道道来。这似乎不像任何一种阵法,最起码在六月十七的典籍里没有记载,不过六月十七记录混乱,很多除魔经过都没有专人整理。他倒是认得这些纵横交错的白丝带质地是跟罗羽风身上的是一样的,这也就是说,是属于六月十七的东西。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六月十七有用丝带作武器的,也从来没听说丝带是这样像绷带一样用的。
其他悬浮的面目可憎的人头倒不必理会,看样子绑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人形物体才是关键。王华内心挣扎了一会儿,对章凛乾道:“你让开些,我把中间那个白东西给放下来。”
章凛乾吓得直接跑出了祠堂大门,远远地站在距离三米多远的地方,随时一副准备撩腿就跑的架势。
王华双指竖起,上面聚有炽热的紫光,像是火焰在玻璃上的倒映,扭曲的灼热中闪耀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这招用的是六月十七正统法术————紫焰刀。如果这丝带真的是六月十七的物品,应当不会对紫焰刀产生什么排斥反应。
事实证明,他大错特错。紫色如焰,焰尖弯刀,那道微弱的光芒疾如闪电飞驰而去,对准了人形物体的面门,结果还没飞近,刹那无数丝带席卷而至,化为漫天白影,层层栾栾,叠叠嶂嶂,顷刻间将紫焰刀包围殆尽。紫焰刀哀鸣一声,消失于巨大的白色球体中。
紫焰刀消失之后,白色球体又瞬间爆裂,重新恢复成丝带形体,肆意曲张,狂放不羁,向王华俯冲而来。
王华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闪避,就被白色丝带如法炮制,也裹成了一个球体。这一下,当真吓得章凛乾魂飞魄散, 那一瞬间,生死关头的危机刺激了他那迟钝的大脑,无数想法如同碎片呼啸而过,每一片都闪着光亮,他几乎是本能的,下意识的,从中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一片————拔腿就跑!
没想到,腿才刚刚提到半空,球体已经猛然爆炸,“轰”的一声,巨大的气流将另外一扇摇摇欲坠的门彻底轰飞了出去。白色丝带碎成条条缕缕,都失了之前的凶猛,耷拉着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昏飞。
王华有些狼狈地擦了擦口角的血迹,刚才那一刻真是危险至极,他根本想不到,这些丝带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带给他雷霆一击,要不是他急中生智,咬破舌头强行发动掌门秘术————大光明术,说不定真的就被那些丝带绞杀了。
素来沉稳镇定的王华不由得有点恼怒,对方居然下杀招,那他也就不必跟它客气了。
王华双手下压,三指对接,形成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口中却并未念咒,只是闭上双眼,凝神聚气, 刹那,万丈白光从手心当中迸发,如同旭日朝阳,攒聚天地能量,阴阳相通,贯于山河。
一时间,地动山摇,耳边飞沙走石,大雾弥漫,眼前的能见度迅速从晴空万里一望无遗下降到朦朦胧胧伸手不见五指。
在雾气氤氲中,隐有五色神光,光晕微漾,荡出层层涟漪,似有漫天星辰闪烁其中,若有若无,时明时灭。
章凛乾看得嘴巴大张,他虽然粗鄙不懂什么法术,但毕竟身入此门,再驽钝也看出了此招跟以往的任何咒语符术有本质的不同,在平静祥和的温暖幻象中,暗涌着源自混沌宇宙的巨大能量。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六月十七可以在灵异界独领风骚数十年?这不仅仅是里面有各种逆天的神人存在,如果它真的拥有那种从混沌时期流传下来的秘术的话,那就不止是在灵异界,就算在鬼界也是唯我独尊,只是从来没有听过类似传闻。
章凛乾并不是知道,这种混沌秘术并不独六月十七所有,之所以从未显世,并非没人想用,而是无人会用,无人能用。这种秘术一旦使出,威力巨大,甚至传说可逆流时光,颠倒阴阳,如果驾驭不住,就会被立时反噬。
灵异界诞生不过百年,百年长河,真正能使出秘术的迄今为止只有六月十七创始人炼凤空翔一个人。而她在使出这种上古秘术之后,就此失踪,杳无音讯,使得这些秘术更笼罩上一层诡秘恐怖的色彩,使人不敢轻用。
王华身处旦夕沦亡的生死关头,自身有伤,对方对六月十七的法术了如指掌,功力深不可测,因此才冒险动用了上古秘术相抗。
而且他这个也远远算不上秘术,如果将它比喻成一首天上绝曲,那他现在所弹奏出来的,也不过仅仅是最开头的那几个音符。
但就凭这区区几个音符,已足以使天地变色,神鬼同惊,盖因它是夺造化轮回之力,行逆天背命之事,威力不是一般的符咒可比。
秘术一出,高下立见,即便漫天丝带狂舞,即便凌厉风声未有稍减,但在这命运之光的前面,再轻狂自负也只能低下高高的头颅。
“撕拉”一声,丝丝缕缕,碎飞飘扬,带血的头颅发出凄厉惨叫,壮烈如盛开的烟花,璀璨耀眼,却不过昙花一现。
祠堂一阵猛烈的摇晃,墙上迸出了巨大的裂缝,从裂缝中流出殷红鲜血,残阳余光,紧接着,轰然巨响,那个庞然大物就此消灭了形体,丧失了影踪,只留下地上一个焦黑大坑,还散发着袅袅青烟。
那些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全部不见,连带那个木乃伊形体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眼前漂浮着一个形体削瘦,清丽脱俗的女子,她白纱裹身,裙裾高扬,长发如泄,星光落入眸中,迷蒙而不知所往。
章凛乾欣喜若狂,他要是知道王华有这等功力,刚才就应该昂首挺胸,把下面的小祠子全踩坏了都没关系,而不是心惊胆战畏首畏尾地夹了尾巴那么久,顿时忍不住大叫道:“女鬼出来了,干掉她!干掉她!!”
对,干掉她,然后就恢复安宁了,校园从此不会再有血光之灾,他也可以不用上什么贵族学校,可以回到那个安乐的地下小窝了。这世界真是太幸福了……嗯?为啥王华还没有动手?
王华不但没有动手,而且还放下了那个古怪的手势,收起了所有的白光,目光中闪现的不再是你死我亡的绝厉,反而慢慢地溢出了一层难得一见的温柔。
完了?章凛乾心中一惊,难道他看上那个女鬼了?
心念刚转,就听见那女子开口了,婀娜如烟,飘渺得完全不真实的语音:“你是谁?”王华嘴角含笑,后退两步,神色恭敬,略微俯身,轻轻地道:“我非六月中人,只是与它有渊源,知道前辈有难,特来相救。”
前辈?章凛乾大跌眼镜,这种神剧情神转折不是一直都只能发生在小说中和电视里的吗?
那女子闻言却更加惘然,自言自语地道:“那我是谁?”
王华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你是六月十七第十二代掌门晓月清风,十四年前,这里恶灵作祟,你受托前来,一番恶战之后,仍然未能全歼敌人,为了保一方安宁,你不得已发动血咒,将自己与所有恶灵一同封印在瞬间幻境。现在封印破裂,恶灵蠢蠢欲动,因此晚辈擅自出手,了结这段夙愿。”
六月十七掌门??章凛乾吓得用双手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天啊,刚才自己还教唆王华干掉她?怎么办?她会不会待会恼羞成怒干掉自己?
“晓月清风?”那女子喃喃地道,脸上并无任何惊讶神色,只是偏头细想,过了片刻,眉头微簇,道,“我终还是想不起来,罢了。今日我能遇见你,也是天机。我心中有一事,一直不可外传,若是传给六月后人,他们正当劫数,无法化解,必须得要外人借力,才能度过大劫。”
王华心中无来由地一颤,全身神经绷紧:“前辈说的可是第五扇门?”第五扇门被誉为六月十七内部最大的悬谜,它直接关系到第一代六月十七成员集体消失的真相,也是挽救六月十七气数衰微的关键钥匙。
女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你听说过,那便更好。当年那人说与我听的时候,我便隐隐觉得,此谜不能从内部解,非得从外部破。你今日能施出那个秘术,足以证明与六月十七关系非同寻常,或可托付。”
王华上前一步,神色坚决:“前辈放心,我虽然没有进入六月,但六月现任掌门于我有大恩,只要能救醒她,地狱奈何我都愿意闯。”
哟……章凛乾忍不住眉毛一扬,之前怎么套这个小子的话他都不答,现在果然看出来了,如果他对那个什么月儿真的只是报恩,怎么会留在六月十七里面那么久?
女子脸上忽然露出凄然一笑:“关于这个绝密,我亦没能知道太多,流传下来的只有一句口诀而已:门非门,门是门,终是须向内里寻。这个口诀我苦想数年,终是不能参破,就出了此事,不得已被禁锢此地,让它失了传。”
王华斩钉截铁地道:“前辈,我一定不会让六月十七终结,最起码,不会在我的手里终结。”
女子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眉眼都顺了下来,不再复有铮铮寒意,氤氲的光圈映照出柔和的面部线条:“我累了,我要走了。”
王华上前一步,面有不忍:“前辈,需要我超度你吗?”
“超度?”女子笑靥如花,苍白的脸色在无垠的大地上竟是分外的好看,“我一生为人坦荡,从无亏欠,虽然身死,也是为了天下苍生。若轮回报应,也该转生福贵两道,何须超度?”
说完,女子扬起双臂,身体渐趋透明,最后化为星星点点的荧光,飞扬在贫瘠的天际,瞬间照亮了这个吸纳了太多血腥丑恶的鬼境。
时空扭转,光阴破裂,章凛乾只觉得眼前一花,蓦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大楼的平台上,四周围空无一人,只有王华怔怔地看着前方。
良久,王华嘶哑的语音传来:“六月十七历代掌门,没有一个得以颐养天年,都是在位不到三年就在任务中惨死,照理,她们为人世的安宁,为这普罗大众付出了极大的牺牲,可是他们当中的很多却很难让我尊敬。只有这一个,为人单纯,心有善念,记载里说,她原本可以先行逃跑,等到援兵到来再决一死战。可她为了一方百姓,还是决定以身徇死。因为她说,命不分贵贱,何以掌门一条命,却比几百条人命更尊贵?六月要是能有这样的精魄,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章凛乾一时间不敢接话,听王华隐隐有责难六月十七的意思,这让他大为震惊。六月十七向来是神话般的存在,里面的成员也都是高洁流芳的形象,怎么从王华的嘴里说出来,却暗含肮脏龌龊之意。
一时间,天地苍茫,即便命运,也无法给出答案。
《替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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