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脸黑得像暴雨天,眼睁睁地瞅着湖月冰魄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冷冷地哼了一声,将脚高高架在面前的茶几上,一脸不屑地道:“就凭你?想威胁我?”
“对,对,就她那样子,看着就讨厌。”章凛乾谄媚地笑着,又靠了过来,虔诚地道,“上次超市买的泡面吃完了,你再给我点钱吧。”
“啪!”茶几上的书凌空飞起,猛地砸到了章凛乾的头上,王华勃然大怒:“You find me to money,I find who?”
章凛乾一头雾水:“啥?”这句话每个单词他都认识,可是连起来了,仿佛哪里有点不对。
王华泄了气地身子一软,瘫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道:“我又没有印钞机,养自己都养不活,还要养你这个废物,我真是前辈子没有积好德。看来不能再窝在这里了,我们得出去挣点钱。”
说着,他利落地站了起来,拿起了搁在衣架上的风衣,道:“准备点衣服,我们立即走。”章凛乾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结结巴巴道:“去……去哪里……挣……钱……”
“青藤学院。”王华言简意赅地留下这四个字,人影快速地消失在了楼梯上,走得比湖月冰魄还要潇洒,还要轻盈。
“呜————”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响起,轮子慢慢开始碾动,火车渐渐驶离了车站。
这不是一趟常开的列车,尤其是在这种淡季,所以坐的人非常少,一个车厢放眼望去,也就稀稀拉拉十几个人。绝大多数都昏昏沉沉靠在老旧而又失修的车椅靠背上,无精打采地静度这段无聊的时光。
在这一片压抑而又阴郁的环境中,精神抖擞的王华和章凛乾显得特别的扎眼。王华手捧着一本全英文著作一直在津津有味地阅读,章凛乾在旁边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心怀鬼胎地打量着同座,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半个多小时,眼见王华还没有合上书本的打算,章凛乾有点忍不住了,他才不相信王华真的是在投入到英文的世界里遨游,就凭他之前溜出的那一句英文水平,能把题目看懂就不错了。
章凛乾那情深如水痴痴呆呆的目光终于把心如磐石坚定不移的王华看得心里发毛,他不得已合上了那本书,淡淡地道:“这小说写得确实不错,现在很难看到没有耽美倾向的书了。这说明,我的性取向是正常的。”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音调。
谁知道,章凛乾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淫笑着靠了过来:“所以,你是为了月儿才去青藤学院的是吗?看来湖月冰魄前辈果然找准了你的死穴啊。”
王华的目光在一瞬间有些内敛,但随即恢复了正常,白了他一眼道:“我再声明一次,是为了赚钱!赚钱!”
“得了吧,”章凛乾不屑地道,“我进入六月十七那么久以来,就没看到过什么赚钱,亏钱倒是不少。我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就是一个赔本的组织,啥时把那基地里的东西全部当完了,也就到散的时候了。”
说是这样说,但其实,章凛乾对于赚钱还是有着无比的热切渴望。只要一说到钱,他浑身就打了鸡血,有使不完的力气和用不完的精神。
唯独,这次除外。
青藤学院是一所贵族式私立学院,在里面就读的非富即贵。也许为了体现它与众不同的身份,在建筑风格上采用了非常罕见的欧洲城堡式设计,高大的围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茂密得没有一丝缝隙的藤蔓植物,高耸的校门透着精钢打磨的冷光,寒气逼人地看着眼前这个世界。在围墙内种满了高大而繁茂的梧桐树,叶子伸展开来,将阳光完全阻隔在九天之上,只留下一地摇曳的树荫。
这本应是春意盎然生机勃发的景象,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从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就有一股凉气从心底蹿出,深入骨髓。那些密密麻麻的绿色阴影下,仿佛潜藏着一张从来没有见过的可怕面孔,在黑暗深处偷窥你,跟踪你。
章凛乾忍不住打了个冷噤,缩了缩脖子道:“妹啊,我怎么觉得这里阴气森森的,光是在门外就很不舒服了。王大掌门,用你的大神通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王华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打量这扇做工精美雕画复杂的大门,他的感受和章凛乾一样,在这些冷建筑面前不知觉地接收到一股压迫般的强大力量,但他并没有察觉到有任何非人类的气息存在,这种压迫就像是建筑本身拥有的特质;更奇怪的是,在这种山海呼啸的窒息感中又似乎深埋着一缕更为强大的气息,透着冰凉而沉静的古怪韵味。
“喂,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一个突兀的声音传来,把两人吓了一大跳,只见一个秃头的老头腋下夹着一份报纸,两手兜在裤袋里,从围墙的那边转了出来,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章凛乾抢先说道:“我们是来这里求学的,不过按了好久门铃都没人应,是不是放假了啊?”
老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土里土气浑身穿着地摊货的章凛乾,惊讶地道:“你要求学?小哥,这里可是有钱人的地方,没个十万八万都不敢进那门槛。再说了,这里……”说到这里,他神色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那校门,眼神里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恐惧。
“这里闹鬼。”王华含笑着接上了下半截的话。老头吓了一大跳,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原来你们都知道,那还来求学?”
王华神色温和道:“老伯,我看这多半是假的,如果真的闹鬼,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来读?”
老头冷笑一声道:“这所学校跟美国的名校有合作,可以直读留学,你们这些小年轻们不知道厉害,就看着升学率。你们爱读就去读,跟我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可告诉你,我就是住这附近了,这里早在十年前就被叫做‘闹鬼学园’了。你们进去,可千万看好你们的小命!”说完,掉头就走了。
“闹鬼学园?”章凛乾一听这个惊悚十足的名字就像打退堂鼓了,“王华,我看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这里阴气这么重,没十个都有八个鬼,那我们不是要在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就算能赚一点,也赔大发了。”
王华仰头看着高高的围墙和上面成群的绿茵,不为所动道:“谁说只赚一点?鬼那么多,当然按只论价。你快点去把门敲开。”
章凛乾无奈道:“哥啊,你都亲眼看见的,我按了十几次门铃了,就是没人理,我估计我们穿得这么寒酸,人家也不肯要,还是回去吧。”
王华把他推到一边:“没用的东西,让我来。”只见他凝神闭气,将一只手缓缓地按在那透着冷光的门面上,双眼微闭,呼吸沉稳,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一刹那,一墙之隔,高墙那边狂风顿起,吹落满地的青葱落叶,枝叶摇曳的“哗哗”声此起彼伏,幽影悲鸣。在那一瞬间,章凛乾甚至听到了在门缝里面传来了一声飘渺悠长的叹息,冷气森森。
章凛乾吓得毛骨悚然,正要掉头就跑。沉重的大门却“吱呀”一声慢慢打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精瘦的高个男子,穿着讲究的西装革履,脸色阴沉地朝外张望,看到神色自若的王华,眼中精光一闪,冷冷地道:“你们是谁?”
王华铿锵有力地答:“帮你们的人。”那男子面部明显抽搐了一下,目光中露出阴狠的神情:“帮我们?帮我们什么?我警告你,你如果再来捣乱,警察那里见!”
王华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起来,不屑地道:“就凭你?还警察局见?你还是在阎王那里等我靠谱一点,不过要等一百年哦~”
“你说什么?!”男子脸色大变,霎时神情变得阴狠可怕,似乎下一秒就要动手。
王华满不在乎地道:“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你要真想知道,问问你肩膀上那只东西不就完了?”他这句话一出,顿时,男子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缩小,那种阴狠之气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惧和恐慌,但他仍然用完美的自制力保持了不要失态,只是语气已经开始有点颤抖:“我肩膀上有什么。”
王华冷冷地看着他:“你肩膀上有什么你自己知道。废话少说,你到底放不放我们进去?不放我就走了,回头给你烧三柱高香。”
话音刚落,大门就已经慢慢地朝里开启,那个男子站着标准的外八字,笔挺地立在一边,恭敬地道:“两位大仙请进。”
事情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章凛乾顿时又惊又喜,惊的是里面不知道有什么妖魔鬼怪,喜的是从来没受过这等待遇。
等王华和章凛乾都进了门,大门又缓缓关上了,那男子前面领路,带着二人渐渐走向校园深处。
趁这个空当,章凛乾赶忙凑到王华身边低声道:“嘿,你刚才说他肩膀上有东西是故意吓他的吧?”
王华目不斜视往前直走:“你真没看到?一个穿着精致唐装的洋娃娃趴在他肩膀上,嘴唇抹了好艳的口红,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眼睛滴溜溜地,一直看着我呢。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猜,是实体化的魂魄化形?”
章凛乾根本不懂什么叫实体化的魂魄化形,光听王华前半段的描述就足以让他全身冷汗直冒,要不是怕被人说是gay,他真想紧紧抱住王华来驱赶恐惧。
青藤学院在大门两边种的都是高大青翠枝叶繁茂的树种,还有攀援缠绵的藤状植物,倒也符合它的这个名号。但越往里走,就越繁花似锦,花团锦簇。 从设计风格和园林艺术看,判若两人,仿佛从一个自然山林转入人工精巧的南方园林,假山流水,凉亭游廊,一应俱全,直到这个时候,才真正显露出这所贵族学校非同寻常的底蕴和容貌。
章凛乾这个土包子只怕一辈子也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园景,这使他暂时忘记了将要面临的恐怖,而贪婪地东张西望,不远处巍峨耸立金碧辉煌的大楼更是让他心驰神往。
王华完全没有关注周边的景色,倒不是说他见过什么世面,看不起这鬼斧神工,而是从踏入这些园林地带开始,他就感受到从校园深处弥漫出来的一股狂暴的气息,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披着深黑色的披风,发出令人胆丧的嚎叫,猝不及防之下,自身的防御结界差点被击破。所以这会子他的精力完全拿来跟这股气息作对了,根本无暇顾及欣赏美景。
弯弯曲曲走了大概有十多分钟之后,那男子在一栋崭新的小洋楼面前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子,晦暗的面色中还残留着刚才的恐惧,但表情却已经恢复了那种死板灰白:“各位大仙,前面便是校长办公的地点。按照规矩,我是不能进去的。”
王华耸耸肩膀,一言不发就往小洋楼里走,章凛乾愣了一下,赶紧紧跟着过去了。
小洋楼的门是那种不常见的贴花酸枝木,欧式的条纹里嵌着中式的“岁寒四友”,但在视觉效果上,却并不会感到不和谐,相反让人觉得中西合璧,从侧面映出木工的深厚功力。
拉开大门,里面是一条幽静的长廊,直通楼梯,两边悬挂着无数人物的肖像,浓墨重彩的色调彰显着岁月的沧桑,这些卷着头发蓝眼睛的人物沉默地看着两人一步一个台阶地离开。
上了二楼,却豁然开朗,四周是现代化风格的镂钢栏杆,失去了绿茵的阻挡,阳光得以肆无忌惮地直射过来,满眼光明。在楼梯的旁边,站立着一位面容削瘦、身材矮小的老者,鬓发稀疏,带着淡淡银白,穿着蝴蝶结西服,一脸肃然,看上去让人平生不能亲近之感。
见王华二人上来,老者略微点头示意,随即开口道:“刚才那阵狂风是二位的杰作吗?”
章凛乾赶紧看向王华,借以表示不是他做的。王华微微一笑,坦然对望:“校长这话不对。阴风原本就藏在校园,你们或者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我只不过让你们不要回避现实而已。”
老者并未动怒,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道:“不知道能否出示名号?”王华想了片刻,从裤兜里掏出一块东西,在老者面前晃了一晃。
章凛乾忙探头探脑地细看,发现那是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圆形木牌,上面刻了一些暗红色的花纹,因为离得太远,看不清楚。
但老者已然面色大变,整个身体在震荡之下甚至失去了刚才笔挺的身形,失声叫道:“六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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