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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的重力

权力的重力 雷蒙Raymond
202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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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权力也有重力,需要逃逸速度

文共有2998个字,读完大约需要8分钟

最近在读史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历朝历代,大部分开国功臣的结局并不是很好,即使是萧何,也需要自毁名声才能获得平安活在朝中的机会。换一句话来说,为何即便世人都在鼓吹各种美德,但国家或是企业的行为方式却往往与之背道而驰。

在阅读《独裁者手册》的时候,我似乎对此有了一些想法。本文不讨论具体的国家政策,而是希望能以此外推到商业世界中的各个企业上。

《手册》的核心观念是,从来没有单独的个体可以领导一个国家/企业,领导者需要处理好他和三大权力集团之间的关系。所谓的“民主制”或“独裁制”只是一个方便的称呼,但实际上,每个政治制度都会包含可替代者、有影响力者和不可或缺者,而这三个权力集团形成了同心圆的结构:

  • 名义集团(可替代者):理论上拥有选择权,但实际上人微言轻。在公司里是普通员工,在电商平台是散户卖家。他们的存在是为了提供“合法性”和“备选池”。

  • 实际集团(有影响力者):他们的意见举足轻重。在公司里是中高层管理者或大客户,他们的倒戈会动摇统治。

  • 致胜同盟(不可或缺者):这是权力逻辑中最关键的“圆心”。他们是领导人为了维持地位必须满足的最小群体。如果他们撤资、罢工或背叛,领导人将立刻下台。

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公式,来理解为什么有的国家民不聊生,可统治者却长期执政;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一些国家的总统,不被允许拿高额的薪水。

  表示领导者掌控的资源总量,  为“致胜同盟”的人数,  为维持每位“致胜同盟”成员忠诚所需的最小报酬(代价)。在商业世界里,  不仅仅是奖金或股票。它还包括心理安全感、控制感和职业声望。只要领导者能给每位致胜同盟的成员一定的好处,那这个组织就能保持稳定。当然,领导者自然不会提供无限大的好处,他们会将其卡在刚刚好满足支持者所需的最小利益需求。

简单说,就是总资源至少要覆盖最小同盟的期望总和。

对于一位领导者来说,理想情况下他最好能尽可能地压缩“致胜同盟”的人数 。当致胜同盟极小时,即使总资源   匮乏,领导者也能通过给少数人分发巨额财富来确保忠诚。这也正可以解释,为什么有的国家民不聊生,可统治者却能稳坐宝座的原因。

但如果“致胜同盟”的人数  极大时,领导者将无法通过分发财富来获得所有人的支持,因为每个人能分得的财富数量将小于他们的最低期待值。同时,群众(名义集团)将钱交给国库后,自然希望领导者做一些普惠大众的事情,例如消防和治安等。但如果这时总统决定将钱塞入自己的腰包,那底下的权力集团自然会阻挠,因为他们自己的利益并没得到满足,这也是为什么总统一般不被允许获得高额报酬。为了稳定庞大的致胜同盟,领导者被迫通过提供“公共物品”(如基础设施、制度公平)或者提出愿景,来换取该群体对其的支持。

但是致胜同盟并不是一尘不变的,领导者会为了能尽可能多、尽可能长久地掌握权力,而尝试调整每个权力集团的大小和具体人员。

以汉朝为例,我们可以结合《手册》以及电视剧《天道》中的“强者思维”与“弱者思维”,思考一下为何韩信和萧何两大功臣,最后的结局却天差地别。

先来说说韩信。根据《手册》的视角分析,韩信的军事能力,在战争时期是刘邦“致胜同盟”中最关键的一环。刘邦必须支付极高的代价来换取韩信的效忠,例如刘邦被迫同意韩信自封为“齐王”的请求(“你刘邦离了我韩信不行”)。然而,韩信忽略了重要的一点,即权力也存在边际价值递减规律:当项羽被灭,刘邦的资源不再需要投入到战争中时,韩信手中掌握的“军事动员力”就从资产变成了对皇权的直接威胁。简而言之,当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再是领导者的生存刚需时,占据的资源就可能成为个体的一大累赘。

在《天道》的视角下,韩信是军事天才,他拥有极强的“技术属性”,但在“文化属性”上却陷入了弱者思维的泥潭——他寄希望于“道德感”和“救世主心态”。韩信认为“我立了功,刘邦应该报答我”。这本质上便是弱者思维中的“等靠要”心理——依靠刘邦的良心,而非依靠权力的结构性制衡。他幻想在“大一统”的独裁结构里保持“藩王”的独立性,这违背了《手册》中“致胜同盟必须由领导者控制”的规律。

萧何则是那种“按规律办事”的人,他明白权力的逻辑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萧何在民间的声望极高,按逻辑来说,一个深受“名义集团”(百姓)拥护的“致胜同盟”成员(功臣),是领导者眼中一大强劲的潜在竞争对手。如果萧何保持他极高的道德水准,那在逻辑上自然成为了刘邦的敌人。因此,他自毁名声来向刘邦表明,自己只是刘邦的追随者,而不是潜在的代替者(“我萧何离了你刘邦不行”)。在生存面前,美德有时会变成一种奢侈品,乃至危险品。

除了汉史,我们还会发现《手册》中权力的逻辑也可以用来解释《创新者的窘境》存在的原因。颠覆性创新之所以在成熟大企业中难以生存,本质上是因为它在逻辑上构成了对现有“致胜同盟”的背叛。

在企业中,领导者的资源往往来自于现有成熟业务提供的持续现金流。破坏性创新意味着企业要投入一部分利益到一个又一个似乎看不到出路的项目上,这自然会触及“致胜同盟”的蛋糕。更重要的一点是,颠覆性创新会带来“致胜同盟”的洗牌。颠覆性创新可能会让“致胜同盟”原有的技能和资源瞬间贬值。例如一家胶片公司是很难推行数码相机技术的,因为如果该技术成功了,那原本掌握胶片技术的元老们将从“致胜同盟”退到可有可无的“名义集团”中了。

是否有企业家可以兼顾领导权和破坏性创新呢?历史上确实有少数卓越的领导者做到了这一点,有两个非常著名的例子:

  1. 亚马逊
    • 背景:亚马逊从普通的书店到涵盖众多品类的商铺,再到云服务的跨越,是教科书级的破坏性创新。然而,亚马逊开启云服务的早期,需要巨大的资金投入,且短期内毫无利润,这在逻辑上会摊薄现有股东(致胜集团)的利益。
    • 解法:贝佐斯从第一封“股东信”起,就建立了一套“长期主义”价值观,主动筛选掉了那些追求短期利益的“名义集团”成员。他背后的权力集团自然也不再因为短期利润下滑而想要让贝索斯下台,因为股东们的报酬被重新定义为“亚马逊未来的统治力”。
  1. Netflix
    • 背景:Netflix 曾面临从“DVD 租赁”向“在线流媒体”转型的关键时期,但这也意味着流媒体业务会彻底毁掉公司最赚钱的 DVD 业务。
    • 解法:Reed Hastings 明白这触碰了现存权力集团的利益。2009年,他推出了留任测试 (Keeper Test) 文化手册,告诉底下的员工,如果你不能适应流媒体时代,无论你过去立过多少功,你都必须拿补偿金走人。2011年,他将DVD邮寄业务完全剥离,成立了一个独立的公司,并将其命名为Qwikster。这些举动最终导致其股价从2011年高点约300美元跌至年底约50美元左右,全年跌幅近80%,但长期来看,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当遇到企业转型时,卓越的领导者不忙于平衡各方利益,而在于主动重组“致胜同盟”。他们不寄希望于权力集团的“道德觉醒”,而是通过主动重组利益结构,让“创新”本身变成了权力集团获得财富的最优路径。

从这个角度思考,刘邦其实大可以不必杀死韩信。刘邦可以成立一个“海外事业部”,让韩信去当 CEO,他在海外能做得多大,全靠自己本事。同时,刘邦将心腹派去韩信身边,并控制韩信军队的弩箭生产、粮草配给、战争合法性等。通过把韩信转化为大汉平台上的一个超级节点,刘邦就可以利用利益交换的形式来维持统治。但毕竟汉朝不像现代社会,交通网络都不发达,自然缺乏强力的控制手段。这只是读书人的一些纸上谈兵,希望能给各位一些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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