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梨园往事
韩煜忙凑前去细看,这才发现黑乎乎的泥壁上似乎有一些闪闪发亮的点。他掏出魔殇杵,在上面细细地一点点地抠掉四周的湖泥,渐渐地,更多银光闪闪的点显露了出来。韩煜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皮肤上传来轻微的麻痛,经过了那么多年的洗刷,依旧尖锐得如同簇新————在这不到一个烙饼大的圆圈里,竟然密密麻麻地被安插进了上百只银针!
这就是张敏胜的标志!
看来自己果然没想错,韩煜欣喜若狂,赶紧使劲地挖掘,将那银针统统地铲到湖里。挖掘不到几分钟,杵尖便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体。此时,湖壁已经被挖出了一个足球大小的深洞,韩煜探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沙沙作响的东西,便用力将它扯了出来。
这是一个外面用防水塑料纸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大小有一个xbox那么大的包裹,上面缠满了黄色的大卷胶带,虽然被严实地封在壁中,但依旧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拿在手上滑溜溜的。
韩煜如获至宝,捧着它小心翼翼地就游了上去,兴奋地叫道:“冷雨馨,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在岸上百无聊赖快要睡着的冷雨馨闻言像被泼了一桶冷水,整个人一激灵就跳了起来:“你真的找到了?”
韩煜喜滋滋地捧着那个包裹道:“这难道还会是姓孟的埋下去的?张敏胜这人也真绝了,校园那么大,他偏偏看中了这个地方。不过他的眼光没错,这里世代有高人把守,校方敬若神明,外人轻易不得进,的确是最最安全的地方。”
韩煜回到孟兹宁的办公室,简单地洗了一个澡之后,刚出到主室,就见冷雨馨已经用裁纸刀将外面那层塑料纸小心地剥了下来。塑料纸之后,竟然又是一层厚实的防水牛皮纸,也是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极有章法,可见张敏胜当年已经做好了将这个秘密封存几十年的准备。
冷雨馨小心地挑开纸张的粘连处,将豁口扩到小指头大时,便丢了裁纸刀,用手细心地撕扯着牛皮纸,慢慢地剥落那一层层因为常年被水浸湿而贴得极紧的纸张,渐渐地,一个浑身都是锈斑的小铁盒露了出来。
这是自从知道孔融社存在后,千辛万苦追查张敏胜留下的各种讳莫如深、百般离奇的线索,兜兜转转,两入鬼市之后得到的第一个成果,这次不再是单薄的线索,而是珍贵的资料。
韩煜有点激动,如果这个铁盒里面是张敏胜当年所能获知的一切秘密,那么所有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那些至今无人能解的,那些扑朔迷离的谜题都能豁然开朗,阴灵戏传说将会掀开它神秘的面纱,而三十二人惨案也终将如实还原恐怖而狰狞的一幕,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都将很快画上句点。
冷雨馨找来一块抹布,先仔细擦干净了铁盒表面,露出发黄的花纹,这是一个当年的月饼盒,上面的嫦娥奔月已经没有了五光十色的艳丽,而只留下岁月摧残的沧桑。见铁盒上面没有别的提示,冷雨馨才将双手放在铁盒缝隙处,微微一用力,只听“嗤”的一声,盒盖内灌入空气,随即被慢慢开启。
韩煜凑了上去,两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望着铁盒内部,放在最上面是一张三折的泛黄信笺。韩煜拿起来轻轻地展开一看,里面龙飞凤舞地只写了一行大字:“梨园社纪实”。
“我的天啊!”韩煜激动兴奋地快要跳起来了,他判断的大方向一直就没有错,在所有人苦苦追寻阴灵戏传说的起源以及那个什么三十二人灭门惨案的真相的时候,只有他死死抓着张敏胜不放,死死抓着梨园社不放。
能封印阴灵戏的,只有梨园社,而知晓梨园社的,只有张敏胜。张敏胜一定跟他想的一样,最注重的不是传说本源,而是梨园社。这个被誉为校园史上最伟大社团的梨园社全灭之谜,本身便包含了阴灵戏传说起源之谜!
在那个信笺纸的下面,是一个小塑料袋,里面封装了一长串看上去乱糟糟的暗褐色绳子。冷雨馨拿起来端详道:“这是什么?用来绑什么东西的吗?”
韩煜劈手抢过道:“不对,给我看看。”他仔细打量了半天,又打开塑料袋,细细用手指捏了一下那些绳子,突然道:“这是磁带!八几年那会没有优盘,没有MP3,只有磁带。哇塞,真是老古董了,你那里还有可以放磁带的老式录音机吗?”
两人面面相觑,现在科技都发达到连CD都淘汰掉的地步了,他们去哪里找可以放磁带的东西呢?
冷雨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一拍手,两眼一亮道:“对了,校园西门那里有个卖五金的老大爷,我曾经见过他有一部古董机,说不定是可以放磁带的,要不我们去借来试试看吧。”
而这一下,费了他们很大的劲。西门那个老大爷的确是有一部古董机,爱若珍宝,说什么也不肯外借,经过漫长而艰难的谈判,双方达成了妥协,韩煜支付一点使用费,然后就在老大爷的卧室里听完,期间老大爷出去看店,绝不打扰。
解决了播放器的问题,两人又面临新的难题。张敏胜留下的光是带子,而这些散乱的带子是没法直接放进去听的,他们迫不得已又找老大爷高价买了一个早已不用的磁带盒子,将里面的带子全部扯出来,换上了张敏胜留下的,一点一点地缠绕上去,直到最后用502将接口处细心地粘合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向来不擅长手工活的韩煜已经累得眼花缭乱,斜靠在简陋的木凳子上喘着气道:“张敏胜最好给点干货出来,他要再继续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下去,你大爷的这就是不是设谜,而是玩人了,老子非把他坟找出鞭尸才行。”
冷雨馨横了他一眼道:“现在还有土葬吗?你去哪里鞭尸?”韩煜有气无力地道:“鞭骨灰也行。”说着,重重地按下了那个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冷雨馨担心地瞅了一眼韩煜道:“该不会是因为放的时间太长,所以坏了吧?”她没有所谓,毕竟这里断了,总还有别的线索可以再接上去,可韩煜看上去对张敏胜那么狂热,对他留下的提示寄予了这么大的希望,万一真的损坏了,可真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韩煜紧闭着嘴唇,没有说话。他不相信张敏胜会没料到这点,他既然敢这样做,说明了这磁带一定还有修复的可能。
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的度过,一分钟过得像一年漫长。冷雨馨知道如果不把这磁带彻底听完,韩煜是不会死心的,便也陪着他一起数秒针。
“好了吗?那……那我就开始吧。”一个沙哑的男音突兀地在屋内出现,把冷雨馨和韩煜齐齐吓了一大跳,等到他们反应过来,那声音已经自顾自地说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叫殷铸成,仁山大学1984届学生,当然,后来被开除了。我是梨园社唯一幸存的社员。”
梨园社唯一幸存社员?!韩煜倒抽一口冷气,张敏胜果真大手笔,要么就死活不爆料,要爆就爆一个爆炸性的,怪不得他能完整知道所有真相,原来却是找到了最关键的核心人物。
磁带均匀而无声地在那台漆都已经差不多掉光的老录音机上转动着,褐色的表面上刻着肉眼不可见的细细纹理,那里面承载着岁月被掩盖的声音,“赤色84”这一恐怖名称后面隐藏三十年的真相大幕终于在这一刻被徐徐揭开。
那声音凄凉地笑了一下,才道:“听到这里,你们可能有疑问,梨园社不是已经全部死亡了吗?怎么还会有幸存社员呢?我没骗人,我的确是社员,可我是一个特殊的社员,我是一个实际上加入了梨园社却最终因为某种原因没有登记在册的秘密社员。也许正是这个秘密的身份,才让我逃过一劫,苟活到现在。”
“我现在以梨园社唯一幸存社员的身份,向世间第一次讲述发生在1984年那些风起云涌、惊心动魄的真实故事,它们可以被谣言歪曲,可以被学校篡改,甚至可以被别有用心的人作为笑谈,可我相信,既然是真相,而且是关于几十条人命血淋淋的真相,关于冤屈可达天听的真相,不可能永远被掩埋,它终究会被后人知晓,终究会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终究会有见天日的那一天。以下我所言句句属实,并有见证人张敏胜为证。”
“1984年1月,经过在学校的备案登记,一帮热爱戏曲的人聚集在一起,成立了校园历史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戏曲类社团————梨园社。社团初期成立成员二十五人,后扩展到三十六人。同年6月,女生跳楼事件发生,6月底,小礼堂发生一个班三十二人全部被杀事件,7月,小礼堂垮塌,8月,梨园社灭亡,11月,小礼堂重建。这是84年所有大事的大概发展脉络。”
“啪!”韩煜突然跳起来,按下了暂停键。冷雨馨吃了一惊道:“你怎么了?不听下去吗?”韩煜手脚冰凉道:“不,我想起来一件事。难道你刚才没有听出来哪里不对吗?”他缓缓地复述道:“1984年1月,梨园社成立,同年6月,女生跳楼事件发生,也就是说,阴灵戏本源已经诞生,6月底,一班三十二人灭门碎尸惨案在小礼堂发生,8月,梨园社灭亡。”
韩煜转过头来,看着冷雨馨,看得她不寒而栗,只听他一字一句地道:“梨园社的出现比阴灵戏早了整整五个月,换句话说,林佳慧所说梨园社是为了封印传说而成立的说法根本就不能成立!!”
冷雨馨唰的一声站了起来,脸上一片青白,内心深处早已是滔天巨浪,她刚才太过着急想听到后续,竟然忘记了这个致命的矛盾。而这个致命的矛盾所展现出来的问题不仅仅是时间上的互相冲突,而是揭示了一个更加严重的可以颠覆他们之前所有判断的最终根基————张敏胜骗了林佳慧!
一直以来,林佳慧都是作为孔融社的代言人,更精确的说,是作为张敏胜的代言人存在的,因为她不仅仅是幸存的最后一个社员,更因为和张敏胜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即便她的话漏洞百出,韩煜也只是认为她不清楚全部的真相而已。
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这种在一开始就逆反常理违背逻辑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可能性。然后,它发生了。
冷雨馨难以置信的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骗她?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为什么不说真话?”
韩煜的脸色一沉,如果梨园社并不是为了封印传说而成立的,那么它的全体倾覆后面隐藏的就是另一个更毛骨悚然的真相。他按下了播放键,于是,那沙哑的男音重新在昏仄的空间里响起。
“1983年底,我的死党孟龙找到我,说想成立一个戏曲社团,召集一帮热爱戏曲的人,让我帮忙招新。我欣然允诺,经过一番东奔西跑,第一期招到了10个人。我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名字加在了最后,孟龙看到了,笑话我说你连戏曲都不会唱,怎么可以加入?别人会说滥用职权的。我不服气,我好歹也算建社元老,怎么可以排除在外。后来一番争执,孟龙妥协了,说,这样吧,你算社员,既然不会唱戏,那就照照相,跑跑腿,宣传宣传,社里的活动你都可以参加,但不列入花名册。我欣然同意了,不就是没有名分嘛。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随意做出的决定,却让我最终远离了那场惊天动地的腥风血雨,也让我无比痛苦地目睹了梨园社灭亡的全部过程。”
男音中饱含着被岁月折磨的苍凉和悲怆,借由他的讲述,那个曾经让人闻之色变的赤色84,那个曾经让仁山大学几乎湮没的血腥岁月,那些狰狞笑着的冤魂,那些无辜的尸横遍野,一步步地撕掉面纱,露出了最残酷最恐怖的一面。
殷铸成记得很清楚,梨园社成立的时候是1月,但因为没有解决场地的问题,一直没有机会公开演出。时间到了4月,向来在这个问题上不断扯皮推诿的学校态度发生了转变,最后竟然非常慷慨大方地拨付了一块场地,还给了经费建起了一个不错的露天戏台,孟龙非常高兴,决定在14日举办一个新戏台庆祝大会,造造声势。
那天的盛况殷铸成到现在都记忆深刻,不仅全体25名社员到了,围观的同学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甚至连教务处副主任都亲自光临,热情洋溢地发表了一番关于弘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讲话。一切的一切,美好得不像事实。最后,殷铸成作为特聘摄影师给他们照了一张集体照,圆满的画上了庆祝大会的句点。
悲剧,由此缓缓拉开了帷幕……
第二天一早,兴奋得一晚没睡的殷铸成早早跑了出来,去了校门口那家照相馆。那会没有数码相机,全是胶卷,他要把昨天拍的相片全部洗出来,好给大家一起欣赏。
干巴巴坐了一个小时之后,相馆老板那标志性的秃头在厚厚的绒布下露了出来:“小殷,你这次照糊了!”什么?殷铸成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就是那老板故意开玩笑,谁不知道他是有名的摄影发烧友,技术跟相馆里的老师傅都有的一拼,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见殷铸成没什么反应,老板知道他根本不信,于是加重了语气强调:“真糊了!”殷铸成按捺不住,一下子跳起来就往暗室走:“老板,别是你把我相片洗坏了吧?”那老板满头大汗地把湿答答的相片用镊子夹着递过来,努着嘴道:“哪,你看,这是洗坏了吗?”
黑白的照片上,那阔大开敞的戏台傲然挺立在远处的中央,下面一排椅子,坐满了人,后面层次分明地站了两排,每个人的眼神都望着镜头,脸上或是开怀的大笑或是矜持的微笑,孟龙挨着教务处副主任,咧着嘴,连那眼里明亮的闪光都被捕捉下来,形神俱备。
殷铸成看了两遍,纳闷道:“哪里糊了?这不挺好的嘛。”老板诧异地指着后排一个人道:“你没看见?这人脸都糊了!”顺着老板的手指看过去,原来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男生,是新近入社不久的社员,殷铸成依稀记得他是大一的,却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这么一看,他的脸果然模糊不清,像是前面放了一块磨砂玻璃。
难道真照糊了?殷铸成为浪费的胶卷心疼,沮丧道:“那其他的相片呢?我照了这么多,你挑好的给我洗出来吧。”老板一拍大腿道:“嗨!我就说呢,小殷你是不是中邪了?我刚才就好好看了,全部的相片都糊了!而且奇怪的是,就糊那一个人!”
全糊了?而且糊的是同一个人??这怎么可能?以殷铸成的技术经验,拍静止类相片照糊的几率已经是百分之一,全糊的几率是千分之一,糊的是同一个人的几率是万分之一!而这万分之一居然就发生了!而且还发生在极其重要的庆祝大会!
殷铸成的心里奇怪极了,他隐隐觉得这件事透着一种诡异的古怪,却说不出来是什么古怪。他想了想,下定决心道:“老板,这些糊了的照片我都要,还是麻烦你全部洗出来。”老板惊讶地道:“为啥?照糊了还要?你不补拍?”殷铸成摇摇头道:“我只是想看一看,这是不是巧合。”
当天下午,殷铸成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宿舍里,桌面上整整齐齐摆了两排相片,正是今天上午洗出来的梨园社庆祝大会的相片。他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弯着腰俯下身仔细地观察。
他把每一张相片都认真地看了个遍,这一看,果然看出了问题。那个人被照糊的只有脸部,但他的脖子,领口的衬衫,头发丝儿都一清二楚,而正常的照糊,是因为光圈对焦不准,要糊就糊一片,不可能精确地刚好糊满整个脸部。
殷铸成心下诧异万分,暗想这真是见鬼了,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发生?他忍不住拿起一张相片,透过放大镜继续努力观察,结果又有了新的发现。
经过仔细的比对,殷铸成发觉,那个人的脸部并不是真正的全糊,仍然有一部分是清晰的。比如他戴着的黑框眼镜,在右上部的边缘还能看到凸起的小螺丝,但往下蜿蜒下去,就连轮廓都分辨不出了。
怎么还出现条状照糊了?殷铸成越看越糊涂,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相机出了问题。正发愣间,宿舍的门却突然响了——有人在外面敲门。
殷铸成手忙脚乱地把所有相片都藏在抽屉里,这才慌慌张张地起身开门。来的竟是孟龙,他凝神看了殷铸成一眼,笑道:“你在里面做什么亏心事?干吗这么惊慌?”殷铸成干笑了一声,掩饰道:“我在换衣服呢,你来干吗?”
孟龙笑道:“你还敢问我来干吗?我才要问你干吗呢!你这家伙,是不是今天睡懒觉忘记洗相片了?你说过上午就给我送过来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殷铸成现在最怕听到这件事,连忙打哈哈道:“啊……是……是啊……哈哈,我真是忘了。算了,缓一缓,缓一缓。”
孟龙笑道:“算了,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要通知你一声。明后两天周末我们都排练,你可以不用来了,星期一我们正式试戏,你要不要来当个场务什么的?”殷铸成满口答应了:“这肯定没问题。”孟龙奇怪地看了看他道:“你今天真的有点不一样,我还以为你会闹着周末也过来捣乱的。”殷铸成心里记挂着那些古怪的相片,哪还在意什么排练,装傻地赶紧把孟龙给送走了。
接下来整整两天,殷铸成都在研究他的相机和相片,不但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反而愈发糊涂了。相机没有问题,拍摄技术没有问题,对焦没有问题,调镜头也没问题,唯独最后洗出来的相片有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这里面哪个环节出了错呢?
转眼到了周一,是约定好要当场务的日子了。殷铸成没有时间再去琢磨相片的事,他下课后挂起相机就往外跑。到了新戏台那里,已经人声鼎沸。社里的人来了大半,今天是第一次在新场地试戏,大家都很兴奋,欢声笑语比平常多了好多,使得周围更加喧嚣热闹。
殷铸成远远看见孟龙正在指挥戏台上的布景,他是社长,原本就是最忙碌的。殷铸成也不想打扰他,就自己在里面瞎逛,看看有什么事是自己可以做的。他是元老,虽然不算正式社员,但大家都认得他,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
转了一圈,没找着什么事情可做,殷铸成觉得百无聊赖,决定去化妆室观赏一下头饰。迎面走来一人,高个子,戴着黑框眼镜,笑着喊了他一声。他忽然全身一个激灵,高声喊道:“站住!”
那人被他吓了一跳,果然老老实实地站住了,道:“师兄,你叫我什么事?”殷铸成的目光往他脸上溜了一圈,立即确认他就是相片上照糊了的那个人。
殷铸成呆了一呆,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火,讪讪一笑道:“不……不好意思,我没什么事,就是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愣了愣,忙道:“我叫王晓敏,师兄叫我小敏就好了。”“小敏……真……真是一个挺好的名字。”不善圆谎的殷铸成尴尬地接了一句,立即逃也似地跑开了。
是自己太过神经敏感了,一个很普通的男生,没什么特别,也许这次的相片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也许是那天太阳太好。殷铸成安慰着自己,又开始了闲逛。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戏台上的布置终于好了,两个崭新的红色团纹罩高手椅,两个仿古的落地罩灯,虽然简单,却不失精致。各路人员也已经到位,吹唢呐的,敲锣的,拉二胡的,演员们络绎不绝地从化妆室里出来,扑着浓妆,全套服饰,都在候场。孟龙满头大汗地在点人,做正式开戏前的最后准备。
“王晓敏!王晓敏!”孟龙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四周围乱哄哄的,但是没人答应。孟龙抹了一把汗道:“这是怎么回事?谁看见他了?他待会要上场的,现在必须得到位了。”演员中有一个人答道:“刚才看见他还在化妆室里。”
孟龙有点生气:“这太没有纪律了。说好了十点半准时出来的,再拖下去,还演不演呢?”那演员道:“我去叫他出来吧。”殷铸成拎着相机就从旁边转出来了,一连声地接话道:“我去我去,你穿着长马褂,走路不方便。”说着,一溜烟就走了。
化妆室在舞台后部的一个拐角位,因为人都走完了,现在周围一片静悄悄的。殷铸成风风火火地跑过去,一把掀开化妆室的布帘,大吼一声:“小敏,社长生气了,你化没化好都给我出去!”
化妆室里一片寂静,没有答音。殷铸成有点奇怪,难道王晓敏不在化妆室里?他走进去,绕过那排镜子,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高挺的背影正坐在最里面的那个位置里,对着满是头饰的箱子,抬着右手,似乎在脸上描画些什么。
殷铸成有点火:“喂,我喊你呢,你没听见?”王晓敏仍然没有答话,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直接无视了他。殷铸成有点奇怪,之前打过一个照面,这男生彬彬有礼,怎么转眼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难不成刚才跟人吵架了,闹情绪?
殷铸成慢慢地走了过去,直到走到他的背后,拍了拍肩膀,放缓了语气道:“小敏,不管有什么事,你先出去再说。你不知道,孟龙那家伙生气起来很可怕的。”
王晓敏依旧不理不睬,旁若无人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殷铸成本来就脾气火爆,见状更加勃然大怒,一把扳过他的肩膀就吼道:“我他妈的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当王晓敏的整张面孔被翻转过来,殷铸成这才看见,原来他刚才并不是在描画脸谱,他的右手上拿着一根已经锈迹斑斑有铅笔那么粗的铁丝,正一下一下,将铁丝用力捅进自己的右眼。右眼的眼珠子上面已经满是血洞,半边脸全是鲜血,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着。
“啊啊啊——————不,你在干什么!!!”殷铸成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发出这么响天彻地的喊叫,他扑过去,死死抓住王晓敏那只拿铁丝的手。可是,王晓敏的力气出奇地大,只那么一甩,他整个人都被甩飞了出去,撞在了那一排化妆镜上。“哐啷”,镜子被撞得四处开裂,银色的碎片飞溅了一地。
殷铸成的脊背火辣辣地疼,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抬头,面前半碎的镜子里映照出王晓敏痛苦不堪哭泣着的表情:“师兄,救救我,我好疼……救救我……好疼……疼……疼……”脸上满是泪水,混着血液汹涌流下。
殷铸成强忍着头晕眼花,撑着转过身来,却惊异地发现,王晓敏脸上毫无表情,不要说泪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麻木地看着前方,却换了一个方向,开始扎左边的眼珠。
殷铸成不顾全身疼痛,再次扑了过去,他使足了吃奶的力气要夺下铁丝,但却再次被轻易地甩飞,这次撞得更狠,身子重重地砸在化妆台上,木屑横飞,长长的大台轰然一声倒塌下去,殷铸成脊背撞到地上,一阵刺骨的剧痛,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尖叫声,杂乱的喊叫声,前台的人们听到了殷铸成的大吼,都纷纷跑过来了。殷铸成再也支持不住,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似乎还能依稀地听到微弱的呼救:“师兄……救我……救……”
桃花之后芳菲尽,人间最美四月天。
仁山大学的桃花已经开得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粉红锦簇,让人觉得仿若仙境,生出无数美好的心思出来。
可对于躺在校医院病床上打着石膏的殷铸成而言,对着这些娇嫩的花朵,却没有一点美好的想法。
他是被社团里的人送到医院来的,诊断结果是肋骨断了三根,脚也折了。他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醒来的时候,孟龙两眼都是血丝地守在他床边,他睁开眼,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怎么样了?”
孟龙没有答话,只是哀伤地看着他。殷铸成心里一沉,一种酸涩的难受涌上来,心里硬硬地像是放了一块石头。良久,才低低地问道:“为什么?”
孟龙沉默,过了一会儿,才答道:“警察说是……是抑郁症自杀。”“抑郁症?”殷铸成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警察给出的定论,问道,“你信吗?”
孟龙摇头:“我没看出来,但我和他接触不多。报纸上说,抑郁症患者很多表面上和常人无异,是看不出来的。”殷铸成定定地看着他道:“假如,我说假如,你是一个抑郁症患者,你觉得生无可恋,想要离开这个人世,你会怎么做?”
孟龙没想到会提出这个问题,呆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殷铸成已经自顾自地帮他答道:“当然,我会选择自杀。自杀的方法有很多种,割脉、服毒、跳楼、上吊、跳江等等,这些方式我们学校历史上都出现过。抑郁症患者只是不想活了,但不代表他喜欢忍受痛苦,所以正常来说,都会选择舒服一点快捷一点的死法,有谁会选择用铁丝捅眼珠子这种死法呢?你知道要捅多少下才能死吗?你知道捅进去有多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