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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灵戏》—— 第五十五章 牡丹亭的真相

《阴灵戏》—— 第五十五章 牡丹亭的真相 TinaDannis
2022-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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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第五十五章 牡丹亭的真相

    霎时,冷雨馨将见到韩煜后的满心欢喜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仿佛掉进了冰窟,刚刚脱离黑暗的镜像世界,转眼间又来了鬼市,这岂不是刚脱虎口,又入狼窝?

 

“怎么会来了鬼市?会不会是你认错了?鬼市没有这样的地方啊?我记得不是听到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吗?难道那不是原点破裂了吗?”冷雨馨怀有最后一线希望,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堆问题。

 

韩煜摇摇头道:“不可能认错。虽然我没来过这个地方,但是这葫芦是防御性法器,你看它反应那么大,光芒那么盛,这说明围着我们的这些不是雾,是阴气。只有阴气浓烈的时候才会激发它如此反应。昏迷前我也听到了破碎的声音,而且很像镜像世界破裂的声音,但为什么我们醒来会在鬼市我也不清楚。难道说传说把原点连接在了鬼市里面而不是正常的校园?”

 

“对了,孟老师和梁建鹏呢?如果我们没回去,那他们会不会也被抛进鬼市里?”冷雨馨突然想起另外两个同伴。韩煜皱眉道:“不好说,要进应该一起进。但是碎裂的时候冲击波太大,有可能他们被传到了别的地方。要是他们两个在一起还好点,姓孟的自保没问题,要是那大少爷单独一个,事情就不妙了。先不讨论这些了,当下之急是离开这里,阴气太浓了,对人体也有损害。”

 

四周的灰雾太浓郁了,什么也看不清,也不知道往哪里走。韩煜掏出魔殇杵,双指按压其上,口中念念有声道:“东方启明,西方极乐,起!”魔殇杵通体发出一阵红光,在半空中晃了两下,随即很快又偃旗息鼓,消失不见。

 

韩煜无奈地道:“这里用不了指南咒,看来只能盲走了。佛祖保佑我们运气好一点。”说着,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把魔殇杵放在身前,一边观看它的反应一边步步为营地前进。

 

冷雨馨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加上这次,她已经三进鬼市了,每次进来,都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情,都会遇到危及生命的险情,可只要跟韩煜在一起,她似乎一点都不害怕。不仅不害怕,内心里还有一点小雀跃。

 

因为,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事实证明,韩煜如临大敌没有必要。他们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除了翻滚的灰雾,再也没有碰到其他东西,连一个过路的幽魂都没有。足足走了半个小时,灰雾开始逐渐变淡,地面也由开裂的灰土慢慢过渡成用碎石子铺成的小路,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韩煜反而在这时停住了,转过头来道:“估计刚才掉在郊区了,再往前走就要到市区了。我们就这样过去不安全,生人气息很浓,很容易被认出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说着,就急匆匆小跑开了。

 

过了一会,就见韩煜跑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纸袋子,先从里面掏出一把纸伞,跟冷雨馨第一次进鬼市找大娘买的样式差不多,都是丧祭用品,又从里面掏出一套大红大绿的衣服和一双红彤彤的绣花鞋,对冷雨馨道:“你去找个地方换一下。”

 

冷雨馨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那套连农村大妈都看不上土得掉渣的衣服,道:“这是什么?为什么要穿这个?”韩煜抖了抖那套衣服,看上去极为满意:“这是寿衣。我找了个好几个摊位才找到的,这套是真给死人穿过的,上面还残留有尸气,穿上了保准认不出来。”

 

冷雨馨的脸都白了,本能就想抗拒,但她明白韩煜说的都是实情,第一次被马车里的鬼王认出来的惊心动魄还历历在目,有前车之鉴,自然这次要多做点准备。

 

冷雨馨走到灰雾里,闭着眼睛忍着那股酸臭的味道快速穿上了那套寿衣,套上了那双绣花鞋。自己的鞋子穿不了了,只好扔在那里。走回来的时候发现韩煜也换上了一套蓝底大团花色的寿衣,浑身极不协调,看上去就像舞台上的小丑,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心头的不舒服多多少少也缓解了一些。

 

冷雨馨撑起了那把油纸伞,韩煜赶紧就朝伞下挤了过来。冷雨馨奇道:“你自己就没多买一把吗?”韩煜理直气壮地道:“一个大男人撑花伞像什么话!有你撑就够了,又不是为了挡雨,是为了遮盖气息的。”

 

韩煜不说,冷雨馨也一百二十个愿意。这些丧葬的祭品都是统一的规制,油纸伞也是单人的规格,再加上是仿古的样式,伞面并不大,要想遮住两人,那两人就必须挨得很近才行。

 

这给了冷雨馨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靠近韩煜,两人的肩膀就快挨到一起了,有时还会轻轻碰撞一下,衣服的摩擦带着肌肤的温热感,都让冷雨馨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全身仿佛有热气上涌,熏得她大脑一片晕眩。

 

冷雨馨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感觉,这是一种既不难受但又憋得慌的感觉,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总蠢蠢欲动想破土而出,却总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幸好前面的集市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在他们的前方,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集市,看起来像是临时的摊档,跟第一次进鬼市碰到的规模要小了许多,统共才五六个摊子,摆卖的几乎都是衣服、鞋子、脸盆等日常用品,有一个摊档还卖各种头饰,从古式的钗饰到现代的发夹,种类繁多,应有尽有。

 

卖头饰的是一个脸上长了大疮的大妈,大疮上还流着黑色的毒血,有无数蛆虫在上面密密麻麻地爬着。冷雨馨一见到她,顿时有想干呕的冲动,赶紧将头转向一边,这才勉强忍住了。

 

偏偏那大妈见他们两个过来,特别地热情,招呼道:“哎,小先生小夫人过来看一看诶,这里有最新的饰品,不买没关系,试试也行。这个小先生,你看你夫人长得那么好看,你就不想办法给她好好打扮一下吗?”

 

韩煜木着脸甩下一句:“没钱”,目不斜视地就过去了。冷雨馨倒是想起来一些事情,扯着韩煜又回到了那个摊档前面。大妈笑得像朵花一样:“你看,还是姑娘晓事,这头上光秃秃的连个花儿都没有,哪能好看呢不是?”

 

韩煜靠近冷雨馨,轻声道:“姑娘,我身上的冥币不多了,想打扮等出去后找梁少爷给你买成不?”冷雨馨没理他,还是不敢看大妈脸的她只好盯着摊档上的饰品,装作无意地问道:“大妈,我前儿看了一个小姐,她头上戴着一个五凤挂珠钗,有半个头那么大,有七片尾翎,那珠子有大拇指那么粗,你知道那是什么钗饰吗?哪里有卖?”

 

大妈一听,就笑了起来:“那玩意我们普通人家可用不起,就算是大户人家,也是专门定制的,市面上买不到。不过这东西也不常用,你看到的那个小姐只怕是那天刚好出嫁了,否则谁戴这么重的玩意,只好拿来当嫁妆了。”

 

出嫁?冷雨馨心中一动,谢过大妈之后扯着韩煜就走。韩煜也已经明白了冷雨馨的用意,低声道:“你怀疑那老太婆的装扮?”冷雨馨点头道:“我一看就觉得不对劲,刚才那大妈一说,十有八九就对得上了,她那一身红妆,再配上夸张的头饰,活脱脱一身出嫁的衣服。”

 

韩煜恍然大悟:“所以她是在出嫁当日冤死的?保留了当日的装扮?可为啥周丽娘遮个脸就能变成她?这也太离谱了,那么多鬼怪我也没见能立即变身的。”冷雨馨道:“她们俩必然有联系,而这联系就在鬼市里,只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凑巧查得到。”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集市过后,又是一片荒凉。约莫又走了快半个小时,脚底下的碎石路慢慢变得越来越平坦,开始出现大块的石头铺在地上,两边稀稀拉拉地有了一些宅子,起初是小的、单间的,后来变成两开间、三开间,再后来就都是小院落了。

 

显然,他们走的方向是对的,往前越来越接近鬼市的中心地带。而只有那里,才有一丝可能打听到通向外界出口的信息。

 

“吱呀吱呀”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像是生锈的齿轮吃力地转动的声音,两人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一处院落的前面,一个扎着冲天髻的小孩正在费力地扭动着一个破旧的木马。他看上去只有大概五六岁左右,生得倒是齐整,穿着一个大红鸳鸯的肚兜,只是那手一截一截的,看上去不像是正常的形状。

 

冷雨馨觉得奇怪,正要再仔细打量一下,韩煜已经悄悄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道:“别盯着人家手看,那小孩是早夭的,死的时候肢体不全,家里人用木头给他补齐了身体才下葬的。你若老盯着看,他会觉察出来的。”

 

冷雨馨听得一身冷汗,赶紧把目光移开,正准备装作无事地从旁边经过,却听见那小孩惬意地开始哼起了歌,打头第一句就是:“咿呀呀呀,桥外红霞边,呀呀咿呀呀”,后面歌词忘了,只好瞎哼。

 

他哼得很小声,但冷雨馨却听得一清二楚,顿时如遭雷劈,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她清晰地记着,孟兹宁转述的班燕唱的那段奇怪的词,打头第一句就是这句。她的手剧烈颤抖,差点都要抓不住伞了,心脏像头小鹿一样到处乱撞,几乎要跳出胸腔。韩煜还以为她害怕,奇怪地看着她道:“一个小鬼,值得你害怕成这样?”

 

冷雨馨一把将伞柄塞在韩煜的手里,转头急匆匆地冲了过去。韩煜大惊失色,以为冷雨馨要对那小鬼怎么样,赶紧也冲了上来,却见冷雨馨弯下腰去,满脸都是温柔的神色:“小弟弟,你唱得真好听。姐姐也想学,你知道在哪里可以听吗?”

 

那小男孩抬起头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冷雨馨,看得冷雨馨不寒而栗,看得韩煜暗地里紧紧握住了魔殇杵。

 

那小男孩的目光游离到韩煜手上包着的自制绷带上,又闻了闻两人身上的味道,这才咧开嘴,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青黑色牙齿,嘻嘻笑道:“你们俩是新来的?”

 

一听这话,冷雨馨就知道不妙,肯定是刚才自己的问话哪里出了问题。她正准备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趁机离开,却听见旁边韩煜稳稳地接口道:“是的,我们来了才几日。”

 

那小男孩似信不信地问道:“那你们两人怎么这么齐整呢?”冷雨馨知道他已经开始怀疑了,暗道不好,不应该因为他是幼儿而看轻他。

 

韩煜却没有慌张,从容地答道:“她是心脏病发猝死的,我是伤口感染死的。”说着,还晃了晃他手上的那个绷带。

 

小男孩找不到破绽,又看韩煜神态自若,便也放下了疑心,把手往后一指道:“城里天天唱,你们迟早也是要去听的。”

 

“哦,我待会去看看。”韩煜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连个谢字都不说,拉着冷雨馨就走了。

 

冷雨馨捏着一把汗,生怕那小男孩发动攻击,她能感觉到那双目光还在牢牢地锁住他们两人,幸好最后小男孩还是没有异动。

 

冷雨馨终于把心放回到肚子里,长舒了一口气,听得韩煜淡淡的声音响起:“鬼的世界跟我们的不一样,在彼岸,越是年龄小的怨恨越强,力量越大,越是聪慧。像刚才的幼灵,就比普通的灵体要强悍,幸亏他年龄已经有些大了,分辨不出我们身上是别人的尸气。若是婴灵,就免不了一场战斗了。”

 

“是我的错。”冷雨馨被说得低了头,老老实实地承认,“我不该没有事先跟你说明情况,就贸然跑去问他,平添了很多麻烦。”韩煜道:“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你为什么会对他哼的什么破歌那么感兴趣?”

 

冷雨馨略有些激动地道:“他记得的词只有那一句,而正是那一句,让我认出了就是班燕唱的那段奇怪的词。你还记得孟老师说的吗?班燕死了后天天蒙着白色床单在村里的屋顶跳舞,那个时候没有黑气,后来她埋在后山,孟老师和梁建鹏去看她的坟,碰上她了,她一边跳,一边唱奇怪的词,黑气就出来了。”

 

“我们推断过,班燕极有可能也是亲眼目睹周丽娘天台自杀的人之一,所以这些奇怪的唱段很大概率是周丽娘自杀当晚唱的。我从那个时候开始怀疑它跟黑气、跟鬼市有联系,于是开始着手调查,但我看完了所有的戏曲,甚至连1984年以前创作的新戏曲也翻了个遍,并没有找到这些唱段的来源。而这次,周丽娘也唱了另外一段我们从来没听过的词段,紧接着就变成了另外一个老女鬼,而且冤力非同一般的强,差点将我们四个置诸死地。”

 

“接连两次,都出现这些奇怪的唱段,而且无一例外,里面的每一个句子都充满了可怕的怨念和冲天的愤恨,这不像是阳世会出现的戏曲,它更像是一首鬼曲!我不相信这只是巧合,我总觉得,总觉得,这些恐怖的句子里,这些切齿的仇恨里,似乎潜藏着什么诡谲难辨的玄机,暗合着什么凶险莫名的隐秘。或许它就是解开鬼市的那把最关键的钥匙。但我没有证据,所以我一直没有跟大家说,没有跟你说。”冷雨馨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还有一丝惆怅,“你就当我在瞎猜乱蒙吧,刚才说的那些不用放在心上。”

 

“不,我相信你。”韩煜的回答让冷雨馨又惊又喜,他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目光中是晦暗不明的色彩,“跟我们三个比起来,你才是局中人。周丽娘要杀的人是你,前世要托梦的人是你。我师父曾经说过,很多看起来不经意的事情往往就是宿命。你经过轮回转世,读回了这所大学,然后又被卷进这件事,现在看起来可能都是命。”

 

“前世逃离小礼堂,虽然情有可原,但作为灵媒介质,弃三十二条性命于不顾,这笔血债终究是要还的。她早早离世,还是没有还清,于是应在你这个转世上,继续偿还。你命中注定要经历这一劫难,解了,便从此无忧;解不了,只怕下辈子还要继续还。”

 

韩煜想起当初冷雨馨敲他宿舍的门来找他,要求联手破案,他还嗤之以鼻,左推右挡,不禁有点好笑:“所以你的直觉,就是最大的证据!”

 

“谢谢。”冷雨馨压制住那股酸楚的冲动,定了定神道:“我跟梁建鹏第一次进鬼市的时候,我就跟他说想去听戏,但后面鬼王来了,一句也没听成。如你所说,今天让我听到那小男孩唱了那句词,说不定也是命。韩煜,你陪我去听戏吧。”

 

韩煜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好。”

 

当时的冷雨馨满心欢喜,并没有细想。她并不知道,韩煜那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应了后面多少风云突变、起承转合的机缘。

 

 

又走了约半个小时左右,路面终于变成了平坦的青石板,两边耸立起灰壁黛瓦的庭院和阁楼,鬼影幢幢,声音鼎沸。今天不是什么特别地日子,但街上依旧川流不息,各种古色古香的玩意和新潮时髦的事物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那边有个小哥骑着单车,后面跟着一顶素色的花轿,大家都见怪不怪。

 

三入鬼市,冷雨馨早已万分平静,开始有心情打量这些周边的事物。她注意到,无论是石板路和那些宅子,看起来都非常古旧沧桑,跟去博物馆参观的那些文物都差不多。

 

“这里原本应该是个繁华的小城,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变成现在的鬼市了。这小城有好长的年头了,虽然多了很多新鲜稀奇的玩意,但这宅子、这路,这些变不了的事物,才能真正揭示小城最初的历史。”冷雨馨轻声地跟韩煜交谈。

 

“明朝。”韩煜心领神会,“你不是说那个鬼王打的牌子就是明朝的什么大将军吗?应该就是明末战乱形成的。唯一的问题在于,即便是大规模战乱,也不应该形成这么大规模的鬼市,当时的法术界不可能不干预的。它到底是怎么建立起来的确实是一个不解之谜。”

 

冷雨馨默然了,如果鬼市真的是从明朝开始形成的,那么它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层层冤气积累,早已是个庞然大物,绝非一个校园传说的级别可比,单凭他们四个,能抵挡得住吗?

 

“所以,等我们探查出鬼市的秘密,你会向法术界求援是吗?这么庞大的鬼市,必然需要很多人齐心协力才能打败吧?”冷雨馨开口问道,她最大的希望就是韩煜口中那个神秘的法术界,那里会有很多像韩煜、孟兹宁一样强甚至比他们更强的人,唯有这样,才能有胜算。

 

韩煜没有答话。在最初,他的确是有很强的动机去向莲花秘院求援的,但如今,他却开始动摇了。

 

鬼市形成于明朝,起源有可能是兵荒马乱导致的大量死魂游离,不入轮回,不下奈何,最终自成一体,形成可以与天地阴阳抗衡的小王国。可法术界向来不参与俗世动乱,照理不应该被波及,怎么会没有发现、没有干预呢?在法术界的历史记载中,也从未见过有鬼市的存在。

 

这些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种可能————鬼市在形成之初就非常隐秘,未能被天下察觉,而在它集聚起足够的力量可以作乱苍生的时候,却突然被封印住了,从此导致鬼市湮没无闻,直到几百年后封印开始破裂,它才终于可以祸乱阳间。

 

那位发现鬼市的高人想必是法术界的大拿,他之所以选择封印而不是摧毁,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不得已的原因,不敢甚至不能动手,只有选择权宜之计,留待后世解决。

 

所以在没有发现那个不得已的原因,没有发现封印的苦衷之前,号召法术界发起一场围歼战不见得是什么好主意。这不但是一场惨烈无比的大战,无数的人命伤亡、血流成河,而且还有可能会弄巧成拙,到时触犯了更大的禁忌。

 

他还清晰地记得几年前那场围攻千尸冢的战役,由于情报失误,大队伍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的怪物不止几十只,而是几百只,仓促之下已经没法逃离,只好强行开战。那次战役死伤无数,很多学院的弟子魂飞魄散,活下来的也多是断手断脚。

 

昏暗的坟墓里面,全是暗红色,地板上积累起一层又一层的血痂,脚踩上去就会打滑。他费尽力气终于干掉了身边的所有怪物,准备找大队伍集合的时候,环顾四周才发现,已经见不到一个活人。

 

是役派出弟子326人,最终只有8人幸存,其中重伤7人,轻伤1人。

 

韩煜由此一战成名。

 

即便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但千尸冢仍然没有解决,很多怪物趁机逃离坟墓,下到民间作乱。五大学院不得不再派人到处围剿,至今都没有善后完毕。

 

这次战役从此成为法术界的耻辱,至今大家都羞于提起。也因此,五大学院之后对于任何大的行动都无比慎重,不敢再轻易出动。

 

而跟鬼市比起来,千尸冢就像一个蝼蚁。这里面冤力深厚超过百年的厉鬼只怕没有一万也有几千,就算法术界精锐尽出,只怕也是送死的份。

 

力拼不行,只能智取。必须要搞清楚那股至纯戾气的秘密,不消灭那股黑气,鬼市就颠覆不了。

 

“当当当”远方已经遥遥传来锣鼓喧天的声音,冷雨馨抬头一看,精神一振道:“戏台到了。”

 

远方那两株开满桃花的树已经清晰可见,深红色的幕帘被拉开,上面影影绰绰,穿着戏服的身影不停穿梭,下面满满当当地坐了无数的鬼,一个个翘首看得如痴如醉。

 

两人连忙加快脚步,韩煜带着冷雨馨左冲右闯,七拐八弯,终于找到一个靠近前排的半张空长凳,正要坐下去,一个脖子断了头耷拉在一边的鬼冲了过来,怪叫道:“这是我的位置!”

 

韩煜直接一个拳头挥了过去,里面悄悄捏了一个显形咒:“滚!”打得那个断颈鬼的脑袋直接从脖子上滚了下来。

 

“啊——我的头!”断颈鬼惨叫一声,赶紧去追在地上骨碌碌到处乱滚的头颅了。周边的鬼看着眼前这一幕都麻木不仁,有些还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韩煜示意冷雨馨跟着他一起坐下来,低声道:“没事,鬼的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没本事就要挨打。”

 

两人开始聚精会神地看向戏台,只见上面摆了一张红色绸布盖着的高台,上面插着一对龙凤高烛,又有金杯银盏,各式花生枣仁水果等盛满了一盘盘碟子。

 

一个丫鬟装扮的花旦正在台上顾盼生辉,眉眼间皆是喜色:“哎呀,吉时到了,我得要叫小姐出来了。”一边踮着碎步,疾走下台,没一会便缠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穿着霞帔的正旦缓缓走出。

 

时间,台下掌声雷动,还夹杂着一些激动的喝彩声。

 

冷雨馨轻声叫了一声:“呀,我们来得太不巧了,这是到结尾了。”没看过《牡丹亭》的韩煜一脸懵逼:“这是要洞房了吧?怎么就结尾了呢?”冷雨馨道:“你不懂,柳梦梅和杜丽娘历尽千辛万苦成亲了,剧就终了。只怕我们明天要再来看一遍了。”

 

只见那正旦已经被丫鬟搀扶到了戏台的正中,顿住了脚步,惊讶道:“呀,恁个郎君还没到呢?”

 

丫鬟忙道:“小姐莫慌,待我去看看来。”急匆匆又下台了。正旦在台上惊惶地走步,浅唱道:“今日红烛鸳鸯,奈何只影不成双。如今吉时良辰,怎个独自拜空堂?叹声郎君啊,是甚绊住了脚步,误了景光?”

 

冷雨馨脸色一变,忙问坐在旁边的开膛鬼道:“劳驾,请问今天唱的戏是什么?”

 

开膛鬼正看得津津有味,被打扰后一脸不喜,正要骂回去,偏头一看,那个刚才揍了断颈鬼的恶鬼也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顿时吓得什么气都没了,老老实实回答道:“这里每天都只唱《牡丹亭》一出戏的。”

 

冷雨馨心一跳,看向韩煜,神色凝重道:“牡丹亭里没有这个情节。”韩煜愣了愣,道:“会不会你看漏了?”

 

冷雨馨摇摇头,坚定地道:“不可能!戏我听完七八遍了,各个版本的都有。书翻了十几遍了,绝对没有柳梦梅拜堂迟到这个情节。”

 

“那会不会流传下来的是删减版?这里演的是全版。汤显祖是明朝人,这里也是明朝的城镇。”韩煜继续猜测。

 

冷雨馨无法反驳这种说法,虽然她觉得不太对劲,只好按捺下来继续耐心看戏。

 

只见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手里绞着个帕子,带着哭腔道:“不好了,不好了,小姐,那郎君今日去娶了别人了。”

 

“我靠!”韩煜的声音清晰地夹杂在台下一片义愤填膺的叫声中。

 

“这绝对TMD的不是牡丹亭!”连没看过戏的韩煜都看出来了,“怎么还出来一个变心的狗血剧情了?是不是改编得太离谱了?”

 

话音刚落,戏台上的正旦已经自己掀开了红盖头,惊道:“你是不是看错了?”

 

那一刻,冷雨馨差点惊叫失声,韩煜脸色雪白,两人坐在那里如堕冰窖,跟周边看得投入叫骂负心郎的众鬼们形成鲜明对比。

 

 

那个扮演杜丽娘的正旦,那个穿着凤冠霞帔大红嫁妆的新娘,赫然便是阴灵戏传说的本体————周媚!

 

丫鬟急道:“不是的,小姐,我没听错。他先拿了你的嫁妆,去当彩礼,要娶尚书家的女儿哩!”周媚掩口惊呼道:“他怎么会?”一把扯下头上的凤冠,两行清泪流了下来,目光中满是惊疑和哀伤:“我不相信,我要亲自去问他!”

 

冷雨馨赶紧把头低下,以免周媚看见了自己。她全身颤抖不能自已,连声音都是战栗的:“这就是牡丹亭!这就是鬼市里的牡丹亭!班燕,还有周媚,她们唱的那些奇怪的词,都是来自于这个剧情完全不同的牡丹亭!”

 

韩煜只觉得全身寒气上涌,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会有两部《牡丹亭》!“那我们看的呢?那个柳梦梅没有变心,最后娶了杜丽娘的那个,是假的《牡丹亭》?那个演了那么多年,看了那么多年,被尊为经典剧目的,是假的《牡丹亭》?”

 

场景变换,迎亲队伍喜气洋洋地排成两排拱卫在尚书府的门口,森严的卫兵穿着银闪闪的盔甲把守着大门。

 

周媚和那丫鬟粉墨登场,她身上还是那身大红的嫁妆,神色凄惶,急忙就往大门里冲。卫兵架起长枪,挡住了两人的去路,大喝一声:“呔!来者何人?此乃尚书府,今日我们府中小姐出阁,新郎刚来迎亲,你莫要冲撞了喜事!”

 

周媚微微俯腰,行了一个礼道:“小女子求见尚书大人,那新郎柳梦梅早有家室,娶不得你家小姐。我便是他的娘子,还请军士让我进去,以正视听。”

 

卫兵讶然道:“还有此事?你且在此莫动,待我进去禀告尚书大人。”说着,便撒开脚步匆匆走进了大门。

 

丫鬟迎向周媚道:“小姐,郎君已变了心也,为何你还要求着他不放?”周媚拿起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痕,闭上眼睛,满脸皆是哀痛,唱道:“那日园中一别,早已情深种。为他背父母,弃媒妁,难事重重。他诺我从此不相负,余生共度。好容易今日洞房花烛,岂肯信,落花投水一场空。”

 

那卫兵已从门内转了出来,神色高傲,大喝一声:“呔!那女子,尚书大人已问得新郎君,新郎君告称他从无家室,乃有乡野女子,不知羞耻,一意纠缠,意图坏他名节,他一心只为的是我家小姐哩。你说你是他家室,可拿得出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当当当咚咚咚”,急促的锣鼓声响起,周媚捂住胸口踉跄倒退两步,惨笑一声道:“他……他果真如此说?”

 

卫兵一脸不屑:“我是亲耳听到,绝不会有错呢!你这粗野的女人,还不快快退下,省得挡了我们的迎亲车驾。”

 

“小姐,小姐!”丫鬟连声惊呼,赶紧搀扶住了已经瘫软在地上的周媚,哭道,“小姐,我们要怎么办?”

 

周媚泪落如雨,道:“父母已不肯认我,我孤身一人,天底下还能去哪里?”双手云袖一展,白色的长袖在空中袅娜飞舞,周媚已经凄厉地喊叫道:“丽娘,丽娘,你错付了人,你错付了人!”

 

周媚扎挣着起来,趁着卫兵不妨,抢走了他腰间的长刀,一把抹向了脖子。“小姐!!”丫鬟和卫兵齐齐冲了上来,可惜香魂已消,只留下满地的血泊将那大红的嫁妆染得更红。

 

灰色的云雾腾起,将这迎亲队伍簇拥着的杜丽娘淹没不见。随即云雾散开,场景又发生了改变。

 

只见台上已空无一人,迎亲队伍、卫兵和丫鬟全都不见,只有周媚一身素裙伏在台上一动不动。两个丑角在刺耳的乐曲中登场,一个全身黑衣,一个全身白衣,对着那杜丽娘喝道:“阴阳界,生死关,黄泉路上莫回头。那杜丽娘,你年华十七,阳寿已尽,还不快跟着黑白无常走哩!”

 

周媚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茫然四处张望道:“这是哪里?你们要送我去做甚?”白无常道:“下来阴间道,当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轮回有天道。自然是送你去投胎了。”

 

“投胎?”周媚浓妆艳抹的脸上出现了哀婉欲绝的笑容,“我要喝下了孟婆汤,是不是就不记得前世的事情了?”白无常道:“那是自然。”

 

“那那个负心郎从此揽娇娥入怀,我却惨死在冥间界。这世间还有没有天理,这冤屈还有没有评断?”周媚一把甩开了试图来拉扯的黑无常。

 

黑无常不悦道:“阴阳相隔,就是天理。死不复生,就是评断。你要不听,就不要怪我们抓你了。”

 

“天啊!你不辨黑白怎为天?地啊!你枉判冤屈何为地?”周媚一声惨呼,将再来扯她的黑白无常再度甩开。从戏台的地板缝隙中开始弥漫起黑气,正是那股至纯至净的戾气,将周媚全身团团围住,熏得黑白无常赶紧举袖闪避:“这到底是甚末东西?”

 

黑气凝聚化为周媚手上的一把青色长剑,剑柄上雕有一朵黑色的彼岸花。周媚展腰肢,挥长袖,婀娜间舞影翩翩,剑光翻飞,幽雅婉转的歌声如泣如诉:“荒冢孤坟映斜阳,新人至,旧人何言不敢忘?且将此恨化严霜,奈何上,沸血汤。哭怨声远传千里,因何由,生死不可逆阴阳?”

 

冷雨馨一把抓住了韩煜的手,手心冰凉,剧烈颤抖。这段唱词就是化成了灰她也认得,正是周媚那天在原点附近试图杀她唱的那段!

 

黑白无常连声怒骂:“你是要反不成?”周媚持剑在手,连挽几个剑花:“既然无人可断冤屈,我便为自己讨个清白!奈何又能奈我何?”一边向黑白无常砍去。黑白无常惊叫连连,化为青烟袅袅,逃之夭夭。

 

“好!好!”台下掌声雷动,不少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唱得好!什么无常,什么阴阳,都是狗屁!有仇报仇,有怨抱怨,这才是天理!”“这冥界颠倒黑白,就该推翻了它!”一时间,群情激奋,氛围热烈。

 

深红色的幕布徐徐拉上,周媚持剑的娇丽身影隐没在了翻滚的灰雾中。一个抹着白脸的丑角走上台来,笑嘻嘻地道:“今儿的戏就演到这里,明儿大家请早吧。”

 

于是众鬼轰然而散。冷雨馨全身僵硬,坐在凳子上动也动弹不得。韩煜反握住她的手,一向温暖的手掌此刻也冷如严冰,他的脸色一片惨白,但声音却依旧坚定:“我们必须要走了。继续留在这里,会被看出破绽。”

 

他几乎是硬拉着冷雨馨站了起来,随着那些散场的鬼一起往外走去。低垂的伞遮住了他们仓皇的面容,也阻隔了出来谢场的周媚的视线。

 

两人几乎是逃难般来到一个偏僻的巷道,这才如获大赦地放松了身心。韩煜烦躁地走来走去:“见鬼!怎么会有这样的《牡丹亭》?这都是什么破剧情,柳梦梅变心,抛弃杜丽娘,然后杜丽娘自杀变鬼,逼反无常,要逆阴阳……等等,这不就是一个经典的冤鬼复仇的套路吗?难道说,她们改编了《牡丹亭》?”

 

冷雨馨只觉得毛骨悚然,寒气在背上游走:“为什么不改编别的,非要是《牡丹亭》?为什么这里唱戏只唱《牡丹亭》?周媚生前最爱唱的也是《牡丹亭》。不,韩煜,这不是改编,这就是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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