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书璨看得太入迷,几乎都忘了外部的环境,直到她感觉身下猛地一震,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巴已经开始发车了。
直到发车,大巴上都没坐几个人,除了他们两个,也就零零散散大概四五个人,有两个还担着卖剩的青菜水果,看样子是回家的。
司机懒洋洋地喊了一声:“这次我们路过三羊村,锅子巷,牛角村,你们到站了就喊一声。有没有人去狮山岗的啊?”
于秋茂踊跃地举手:“有,有,我们去。”一时间,车上所有的人都回过头盯着他,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
司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你怎么还去啊?上次你不是说可以不去了么?”
于秋茂腼腆地笑笑:“后来发现还是得多去几趟,我多照顾你生意还不好?”
司机咬了咬后槽牙,嘟哝了一句,回过头继续开车,大声道:“我才不赚这损阴德的钱。我可跟你说过了啊,去那地方多了,对自个儿不好。火海刀山,都别去那乱岗狮山。”
于秋茂一笑置之,也没有回应。喻书璨好奇地把书放下,凑过去悄声道:“他为什么说去多了不好?狮山岗到底是什么地方?”
于秋茂低声道:“别听他们瞎扯,村子里的人都迷信。那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你看书吧,快看快看。”
喻书璨只得按捺下心中的疑问,继续埋头看书。书中的内容多是粗鄙简陋,写作手法也毫无文学色彩可言,但喻书璨已认定了里面说的都是真事,因此照样看得入迷。
等到她总算把最后一个故事看完,长呼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大巴还在破旧的路上使劲颠簸,车里的人都昏昏欲睡,于秋茂却还精神抖擞地在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察觉到喻书璨的动作,于秋茂放下了笔:“看完了?”喻书璨点点头,于秋茂道:“那你说说。”
喻书璨合上书,侃侃而谈:“书里一共记载了36个故事,这些故事一共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像赤脸狼这种,来源和结果都不算惊悚,它们除了游荡世间,也并不主动害人,显得稀松平常;第二类是以干尸老太太为代表,开始强调冤情巨大,出现了复仇杀人的情节,但往往因为认错人,所以经常有无辜者死伤;第三类则是以鬼发玩偶为典型,不再遵循传统的冤有头债有主的规矩,而是充满了人世的刻骨仇恨和满腔圭怒,以无差别杀人为特征,手段极其残忍,喜欢折磨虐杀,因而蕴含了极大的恐怖和邪恶。”
于秋茂忍不住轻轻鼓掌道:“秦风那家伙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我觉得你的智商不算很低嘛。”
喻书璨愤愤地翻了一个白眼:“能相信秦风那种人的才是智商有问题。”
“不过,”于秋茂安详地道,“你归纳得不全面,你漏了一种。”
喻书璨不服气地道:“不可能,这里面的故事我全都能记住,怎么可能漏了?”
于秋茂道:“还有第四种,以……”他停顿了片刻,往四周望了一眼,看车上的人都在睡觉,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以天女祈愿仪式和某个传说为代表。”
“天女祈愿仪式?”喻书璨一怔,脑海里立时浮现书中的内容,马上争辩道:“那不是属于第一种吗?基本不害人,除非触犯了某种禁忌,比如说送不走她。”
“恰恰相反。”于秋茂的神情凝重,“它是书里最恐怖最血腥的存在,拥有超越前三种的压倒性的力量。其他的怪物,在它面前只是个小喽喽。所以它应该单独列为第四种,除了那个传说。”
喻书璨惊讶万分:“你为什么对它如此敬畏?我没记错的话,它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许愿仪式,你不知道校园里有多流行天女许愿,什么事都没有,当然也不见得有多灵验。书里的差别只是多了一些繁复的仪式流程和祭品而已,最多跟养小鬼差不多,也许比较灵验。它凭什么凌驾于其他怪物之上?”
“普通的许愿?”于秋茂冷笑道,“你难道没看清它许愿的内容和范围吗?‘动天地,逆阴阳,医死人,肉白骨,世间之事,无有不成者’。这是什么?这是颠倒乾坤,混乱阴阳,罔顾生死!这是毁天灭地,屠鬼杀神的力量!而这些,难道就仅凭举办一个仪式就可以获得吗?”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逐渐凌厉,目光深沉。
喻书璨听得手脚发麻,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那些简简单单的文字里原来蕴含了这么多的恐怖含义:“我……我没往深了想。”
于秋茂没有回应她的辩解,他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把身子往后一靠,慨叹道:“天底下岂有不劳而获的事情?所谓报应,所谓代价,都在暗中给你算得明明白白。真相只有一个————获得这股力量,也得支付相应的对价。这对价恐怕不是一个人的命,也不是几个人的命,而是……”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神情有点惶惑,半晌摇摇头道:“罢了,说了也是纸上谈兵。”
喻书璨突然想起会议上讨论的内容,忙忙问道:“我听说有人在逐个试书上的方法,那他们……”
于秋茂打断了她的话,斩钉截铁地道:“他们不敢!他们现在还在试第一种,第二种都还在讨论可行性中,至于第三种碰都不敢碰,更不要说天女祈愿仪式了。除非世界末日了,否则没人会起这个疯狂的念头。”
喻书璨终于找到机会把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问出口了:“你们为什么要去试书中的方法?只是为了验证那些是不是都是真的?”
“才不是。”那股凌厉的气势从于秋茂身上褪去,他孩子气地一笑,“是为了验证书中有哪些地方是错误的。经过试验,我们发现书确实篡改了册的部分内容,而册才是准确的,书中有很多谬误。”
“就为了勘误书?”喻书璨觉得这个理由匪夷所思,不管书的内容多么荒诞不经,他们也没有义务冒着风险去修正。
“当然不仅仅是这个,勘误书又是为了解开册上某个传说的谜,而解开那个谜就有可能解开蒙福之地的诅咒,挽救更多的无辜者性命。”
喻书璨猛然想起刚才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现在总算想起来了,那就是于秋茂反复语焉不详地提起“某个传说”,赶紧问道:“某个传说又是什么?我看书中没有写过哪个叫某个的传说。”
于秋茂笑了:“书上没有,这是册上专属的内容。”说着他翻开那本笔记本,翻到某一张相片处,指给喻书璨看。
喻书璨凑过去睁大眼睛细看,发现那是一张翻拍的照片,照相技术很好,用的设备很好,照片也很清晰,但照出来的内容却不清晰。
那是一张残破发黄到让人觉得一捏就会碎掉的纸,上面布满了各种岁月的痕迹:油污、汗渍、涂改,还有各种说不上来青红白灰黑各色混杂的污斑。
上面的字迹居然不是印刷的,而是手写的,字迹既不清秀,也不潦草,显得中规中矩。
这应该是最后一页,下半部分大片空白,只有上半部分写了寥寥两行字。
第一行写着题目:“生诡谣传说”。
第二行写着内容:“此为不传之秘。知晓之日,人间地狱。”后面还有几个字,但被巨大的油污所遮,看不清楚写了什么。
喻书璨记得很清楚,书中的确没有这个内容。而这短短的两行字,也看得她触目惊心,遍体生寒。
如果说,天女祈愿仪式是用实现各种不可能之事来夸耀自己的强大,那这个传说就只需要短短四个字彰显自己的至尊地位。
人间地狱。
非阴阳,非生死,乃是整个人间。
这已经不是冤魂厉鬼、老妖魔怪能染指的范畴,而是属于仙佛的力量。
喻书璨轻轻地抽了一口气,问道:“这……这可信吗?”问出来她就后悔了,于秋茂怎么会知道,他跟她一样,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
于秋茂看着那两行字,眼神有点迷离,某种暗色的光芒急速闪过,又消逝不见。他惨然一笑,脸色有些苍白:“如果这本册上的内容前面的都是真实的,你会质疑这最后一页吗?”
喻书璨说不出话来,没错,如果册上之前的内容全都是真的,你又如何能够惟独不相信这最后一页?仅仅因为无法验证?
于秋茂的手轻轻抚过照片粗糙的表面,语气飘浮:“蒙福之地打破祸福平衡,挑战天地规则,操控整个校园,这背后蕴含着何其强悍的力量,只怕号称能医死人肉白骨的天女都不见得能和它平起平坐。唯有这个传说,可以重塑天地,操控阴阳,唯我独尊,能够压制蒙福之地。这便是终极的谜题,也是终极的解决之道。”
喻书璨的脸色白如金箔,手脚发凉,她无法想象重塑天地是种怎样的力量,但光是浅浅的想象,就已经让她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你为什么不敢说这个传说的名字?是它的名字也是一种诅咒吗?”喻书璨战战兢兢地问道。
“什么?哦,不是。只是我的个人习惯而已,每次念起这个名字,我心里总是没来由的觉得不舒服,好像掠过了一道阴影似的,所以我从来不会念出来。其他人是没这个忌讳的,你不用管我,我在个别方面有点神经质。”于秋茂合上了笔记本,笑眯眯地道。
喻书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于秋茂这么说,但是基于对它的敬畏和习惯,她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也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而是跟着称呼为“某个传说”。
整个团体中,唯有直接探源的这两人深层次地感知到了这个传说不详的气息,也嗅到了未来危机的味道。
但也仅限于此。当生诡谣传说揭开尘封在其之上的厚厚面纱,露出让世人惊悚战栗的本来面目时,二人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了。
而真正揭开面纱得以一睹真容的刘以兴,也绝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
铺排了千百年的阴谋顺势流转,掩埋了半个世纪的诡谲悄然现形,横贯时光,将所有局中人都卷入其中,无一得以幸免。
“狮山岗就在前面了,要不你俩这会儿下车,走过去吧。”司机的大嗓门一下子打破了弥漫在车内的寂静。
于秋茂一把拉住正要起身的喻书璨,老神在在地笑道:“师傅你别哄我,这里过去靠腿得走上一个小时,你没到站可不能把我俩抛下了。”
司机不情愿地骂骂咧咧:“你不信这个,可老子信啊。老子有儿有女的,万一惹了晦气……这天杀的,非要开这条线,非要设这个站,上面的人脑袋都被驴踢了?”
于秋茂一点也不恼,嘻嘻笑道:“师傅你还是对我好点,要是我不小心真没了,我就穿个红衣服天天晚上在你床头飘,得空摸摸你的头,你的脚。”
司机吓得赶紧道:“算了算了,你别说了。我给你送到站还不行吗?小孩子家家的,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也不怕现世报。”
喻书璨低声道:“我觉得他说得对。我以前也是无神论者,可经历过蒙福之地之后,我觉得,还是要多点敬畏之心,有些忌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于秋茂对此嗤之以鼻:“那也要看是什么忌讳,游魂野鬼怕它做啥?”
他沉思了一会,突然开口道:“我就算要死,也得死在某个传说手上,才不枉负了这条命。”
喻书璨不寒而栗,很久很久之后,她一直觉得,已经一语成谶。
大巴又颠簸了有十几分钟,这才晃悠悠地停下了。司机转头看向于秋茂,口气急切:“到了到了。”
于秋茂早就收拾好了背包,和喻书璨一起下了车,临走前还不忘交代一句:“记得回来接我啊,我知道你下午还要来一趟这个站的。”司机的脸都绿了。
一下车,一股风吹来,喻书璨不防备,吃了一口的沙子,呛得她一阵剧烈咳嗽。
于秋茂拍拍她的后背,掏出一条白布给她:“来,蒙上口鼻,这里水土流失厉害,已经渐渐沙漠化了。”
喻书璨赶紧把白布绑在脸上,感觉呼吸顺畅一点,这才有时间打量周围的环境。
她在学校两年,除了回家,几乎没出过远门,就算出去也是去一些繁华的街道买书。她从来不知道,离校园几个小时的车程范围内,就有这么一片彷如被世间遗忘的地方。
举目望去,这是一片荒凉的秃冈。地面上几乎看不到有任何绿色植被,除了灰褐色的岩石,都是深色的沙子,夹杂着细小的石砾,打在人的脸上,有一种麻麻的疼痛。
地势起伏不平,有些地方陡然往上,有些地方蜿蜒向下。视线之处,毫无人烟,也没有任何显示曾经有人活动的废墟,显示着这里从很早开始就已经荒僻冷清,人迹罕至。
除此之外,到处都散落着一些奇怪的石头,它们扁平瘦削,或倒塌,或斜立,或只剩一半,或到处是洞,孤独地伫立在那里,守着这片荒凉之地。
喻书璨忍不住问道:“这些石头是天然的吗?我怎么看着像人力凿刻而成的。”
于秋茂神秘一笑:“它们是属于这里的原居民的。”喻书璨惊奇地道:“这里还有原居民?可我并没有看到房子遗迹。”
于秋茂指着脚下道:“因为他们的房子都在底下。”喻书璨瞬间就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脸色一白:“死人?”
于秋茂道:“这里是乱葬岗,那些都是被风化锈蚀的墓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立的了。最多的时候,连尸体都来不及掩埋,就露天堆放,所以当地人叫它作‘尸山冈’。后来政府嫌不好听,怕不好招商引资,改了个谐音字叫‘狮山岗’。”
喻书璨嘀咕道:“怪不得,我就说看样子跟狮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于秋茂抬脚就走,喻书璨赶紧跟上,一边听他继续道:“这块地方据说煞气很重,人只要来过这里就三灾八难的,你看那司机,简直是深信不疑。”
喻书璨顺理成章地提出了疑问:“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就为了破三灾八难?”
于秋茂道:“难道你不觉得这种地方很适合藏匿吗?”喻书璨两眼一亮:“你是说那个卖书的小贩可能就在这里?慢着,你是怎么推断的?我记得你说是根据书上的内容反推,书上有狮山岗这个地方?”
于秋茂坦然道:“没有。但书上有一个故事叫青脸鬼,你还记得吗?”
喻书璨道:“记得,说的是有一本怪书,封面有一个特别漂亮的美女,每个看到它的人都会被它迷惑,将书买下来。到了晚上的时候,怪书的所有纸张都会全部飞出,一张一张地覆盖在人的脸上,几乎跟人皮融为一体,无论怎么挣扎,怎么撕扯,都扯不下来,最后活生生窒息而死。然后那些纸张才会回归原位。因为是憋死的,所以整张脸肿胀成青紫色,成为鬼后脸也是青色的,被称为青脸鬼。”
于秋茂夸道:“你的记忆力真是顶尖的啊。”喻书璨道:“不是,你还没告诉我呢?这个故事跟卖书的小贩有什么关联?不会因为都是书吧?”
“那不然呢?那本怪书得有人卖才能流转吧?死了的人也不能卖书,那肯定得有一个专门卖的。这不小贩就出来了嘛。”
喻书璨一阵无语:“那狮山岗呢?又是怎么联系上的?”于秋茂笑道:“这个更简单了,封面上那个美女有个坐骑,就是狮子,那不就有联系了?”
喻书璨气道:“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能不能别学秦风一顿瞎扯?”
于秋茂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忍住:“算了,看你那么紧张严肃,就想跟你开个玩笑。不过我刚才说的都是事实,那个卖书小贩没有搭乘任何的交通工具,说明他走不远;他可以自如地在大太阳下走动,说明起码他还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无法日行千里。那这附近靠走路能到的行程,跟狮子又有关的,只有这一个了。而且这里还是乱葬岗,人迹罕至,那不就更贴切了吗?”
喻书璨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你是说那小贩根本没走远?他难道不能第二天第三天再搭乘车辆离开?他的事情都做完了,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
于秋茂呼了一口气道:“你问题真多。来这里的就只有一趟车,开车的只有一个司机,就是你刚才见到的那个。我问过他了,没见过什么卖书的小贩,甚至连陌生人都没见过,都是附近的村民,熟门熟路的,说明他并没有搭乘车辆离开。至于他为什么不走,我也想知道,也许是要卖第二次书,也许这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能离开。我希望是第二种。”
说话间,他们已翻越了好几道崎岖的斜坡,地势开始一路向上,渐渐有了山岗的样子。越往上走,那些破损的墓碑越少,沙子也开始消退,露出大片大片褐色的岩石,牢牢地嵌在地里,透出毫无生机的死沉。
于秋茂站定道:“我上次就到了这里,天快黑了,我怕错过车,就没再继续走下去了。我们就从这里开始探寻吧。”
喻书璨不知道要怎么探寻,她也完全猜不出什么叫有东西让小贩不能离开。会是什么东西呢?这里除了石头,连棵树都没有。
但她很快就被打脸了,两个人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远远地就看到远处出现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影子,是一棵已经枯死的树。
于秋茂两眼一亮,加快了脚步,喻书璨连忙跟上。两人来到枯树面前,见树干已经皲裂如皱纹,到处都是沟壑,水分已经完全流失,加上风沙侵蚀,颜色已经近乎黑色。
喻书璨伸出手去想碰触树干,但立刻被于秋茂拦住了,他神色严峻道:“这里的任何东西都别随便碰。”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刀和一个做实验中的玻璃管,小心翼翼地从树干上刮了一些碎屑下来,装在玻璃管内:“我回去用显微镜看一看。”
于秋茂蹲下身去研究树根,喻书璨也有样学样地跟着蹲下。地面全都是石头,一块一块,彼此之间经过漫长岁月的磨合,早已严丝合缝,只留下一道小得可以忽略的罅隙。
在这样的环境中,树不太可能存活得下来。如果要活,就能用树根掀翻石头,为树干留出空间的同时,也能汲取到更多土壤中的水分。
然而,诡异的是,这棵树的树根并没有裸露出一点,下半截完全埋在石头底下,靠近地面的树干被两块石头夹成了薄薄的片状,像是从缝隙里硬挤出来似的。
照理说,被挤成这个样子,不到长成就应该死掉了。可这棵树却还能茁壮生长了一段时间,虽然叶子已经掉光了,但那些往四面八方伸展的枝桠,仍然能诉说着当日枝繁叶茂的荣光。
于秋茂抬头看向那些枝桠,目光闪烁,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良久,他起身指着西南方道:“看来是这个方向没错了,我们朝那里走吧。”
喻书璨打破沙锅问到底:“为什么是这个方向?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于秋茂没有回答,只是招手示意喻书璨跟上她。直到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才回头道:“你现在转过头去看看那棵树,你觉得像什么?”
喻书璨不明所以,转过身去,这一看不打紧,她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在苍茫的天幕之下,四周荒瘠孤清,天地之间,唯有一棵枯树茕茕孑立,那些近处看起来蔓杂的枝桠,此时看来,却再清晰不过地显露出另外一个形状。
那是一个人形————双腿并拢,双手大张,腰部扭曲,脖颈仰天,似乎在发出尖锐的叫喊。其中一只手五指分明,四指弯曲,食指前伸,直直地指向他们前进的方向。
喻书璨揉了揉眼睛,树的形状没有任何变化,提醒她这不是错觉,更不是眼花。那形状实在太过惟妙惟肖,以至于让人一晃神间不知道是树是人。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喻书璨只觉得认识于秋茂之后,看到的一切都在颠覆她的三观。
于秋茂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谁知道呢?这是唯一的路标,跟着它的方向走总好过我们无头苍蝇乱撞。”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二人没有再说话,而是专心赶路。地势的崎岖加剧,经常要先艰难地滑下一道裂谷,再辛苦地攀爬上一个小坡。地貌也开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石块不再像初见时平坦光滑,而是开始嶙峋凹凸,有些还耸起高高的尖刺,阻挡去路,这使得行进更加缓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喻书璨估计起码有一个小时,在前面带路的于秋茂终于停了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前弯腰,似乎在俯瞰什么。
喻书璨活动了一下自己酸痛的双脚,慢慢地挪了上来,这才发现于秋茂身前又是一个裂谷,只不过这个裂谷很深,深不见底,像是一只狭长的眼睛,深邃的黝黑透着某种意义不明的微光。
喻书璨一屁股坐了下来:“这要是失足掉下去,只怕命都没了,看来我们无法往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