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蛰伏
人心的动乱程度远远超乎了孟兹宁的想象,他无比震惊,这甚至比“血色95”还要来得残忍可怕,还要来得暴戾血腥。但和“血色95”不一样的是,二十年前,校园全面开始动乱那一天,大规模的死人是覆盖了所有群体。而这次,死人的目标却诡异地全部集中在了校方高层。
孟兹宁直觉觉得,在这一连串针对校方的殴打致死事件中,或许隐藏了什么更深邃更恐怖的玄机。
这个猜想很快得到了验证。梁建鹏也发现了这个事实,他得以放心地出来,以学生的身份在校园四处游荡,查看情况,收集情报,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和敌视,进一步佐证了仇恨只针对校方高层的判断。半夜,他趁人不备,偷偷地潜入了孟兹宁所在的大楼。两人终于会合。
梁建鹏带来了两个耸人听闻的消息:第一,校园里除了校方高层被连续殴打致死这一血腥事件之外,还发生了多起神秘的血案,比如有女生把头发搅在空调压缩机里被卷入致死,有男生在厕所被碎尸而死,死后八块躯体被钉在镜子上,摆成了一个六芒星的形状,还有跳入开水池被烫死,最后连皮肉都消融得不成样子的;被活埋入土中,最后全身青紫的,据不完全统计,这样诡异死亡的有六人之多,而且现场惨不忍睹。
孟兹宁听着梁建鹏的讲述,心里凉飕飕的,他问道:“现场一定没有发现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是不?”梁建鹏点点头,一边抹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我去其中一个现场看过了,差点没吐,就是那厕所碎尸案,每块碎尸之间的裂口不是平整的,是锯齿状的,留下很多钉耙壮的皮肉,活像是被硬生生撕开的。”
孟兹宁坐在椅子上,一阵失神,半晌才道:“所以学生们当然地认为这不是人类干的事儿?”梁建鹏心有余悸道:“现场太明显了,就算没有法术知识的人都可以判断出,人类是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案子的。”孟兹宁咬牙笑道:“好!好!好!它们真是用心良苦,唯恐我们这里乱得不够,乱得太慢,不惜一切方法推波助澜。”
一连串的诡异死亡事件从心理上坐实了冤鬼作祟的猜想,这进一步放大了原本就绝望恐惧的情绪,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不仅要忍受被困无助的担忧,还要面对随时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的死亡威胁,试问在这样扭曲的环境中,人怎么能够保持清醒?又怎么能够不发疯?
“第二个消息呢?”第一个消息对孟兹宁来说已经坏到透顶了,但看梁建鹏的表情,明显第二个消息更劲爆。梁建鹏吞吞吐吐地道:“殴打保卫处处长那次我也跟着去了,但…;…;但我不是为了打他,我是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我把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跟你详细说一下吧。”
“其实我躲藏的地方很快被学生们发现了,当时吓了个半死,以为从此要告别人间。但他们对我视若无睹,直接就过去了,我立刻就发现,他们并不攻击学生,就算是普通的老师也表现出了一定的宽容,最多打几拳就算了。于是我就放心地出来,到处游逛,一是为了找冷雨馨,二来也是为了了解情况。结果那天傍晚,我刚走到西区男生宿舍的时候,就看着一大波乌压压的人冲了过来,喊声震天,一个个叫着‘让他死!让他死!’。我很奇怪,就拉住旁边一个男生问了一问,才知道,校园里面新近出现了一个传言,说学校这块地是风水很不好的,经常有邪鬼作祟,但学校为了赚钱,不管不顾,现在出事了,这些厉鬼压不住了,全跑出来了,关闭了校园,准备一个个地杀死我们,所以,是校方置我们于死地,我们要复仇。我追问他这传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谁是第一个传的?他说都不清楚,反正现在大家都信了这个。如今刚刚找到保卫处处长,所以要赶过去。”
“我于是临时决定跟过去一起看,等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人山人海,只看得见汹涌的人头,连保卫处长的一根毫毛都瞧不见。我拼命地往里面挤,好容易让我挤到前方去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周遭的情势,就突然听到一个破锣般的嗓子突兀地在我耳边响起:‘打死他!一定要打死他!只有这些人都死了,那些被镇压的冤鬼才会消除怨恨,才会有可能放我们出去!快!打死他!’他的这句话顿时获得了众人的欢呼应和,一时间现场的局势急转直下,每个人都杀红了眼似的往里面挤,一面狂热地吼着:‘杀死他!杀死他!’那阵势,比我在鬼市里面见到的那队鬼兵还要恐怖,声响震天,耳朵都几乎聋了。”
“我被挤得东倒西歪,差点被人踩下去。我用了吃奶的力气到处拨开人群,试图找到那个大喊大叫的领头的家伙。结果,我一眼就望见了他,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那是一个光头的男生,长得并不壮实,但两眼流露出来的凶光让人生畏。他的皮肤特别地白,白得就快跟鬼佬一样了,但那种白又不是正常肤色的白,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泛白,带着让人作呕的一种泛白。他的手臂特别地瘦,看上去瘦骨嶙峋,但上面的皮肤却耷拉下来,轻轻一晃就折起很多皱纹,看起来不像是个年轻人,反而像个老年人。”
“我觉得有问题,就死命地往他身边挤。然后,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臭味,不是那种汗臭,是说不上来的那种,有点像东西大热天放在外面腐烂了很久的那种味道。我起了疑心,决定试他一试,就拔了自己的胸针,假装被人群挤得失去了身体平衡,往他身上一靠,顺势将那针朝着他的肩膀就狠狠扎了进去。你猜怎么着?我靠,他完全没喊疼!而且还回过头来兴奋地跟我说:‘打!上去打!打死他!’”
“借尸还魂!”孟兹宁面无表情地道,“看来鬼市还是有一些弱东西逃出来了,它们在外面没有足够的冤力直接杀人,于是采取这样的方法来挑拨情绪、煽动仇恨。看来校园里惨死的学生不止那六个啊…;…;”
梁建鹏一拍掌,叫道:“对啊!我不止发现了他一个,还发现了好几个,都是一样皮肤惨白,肌肉松弛,混在人群中,自己不打,专门喊别人去打。我本来想都找到的,但是后来有一个比较警觉,他发现了我的异样,我只好赶紧逃走了。孟老师,这些行尸走肉混在人群里,挑起骚乱,局势才会发展到现在不可控的地步,下一步我担心它们力量逐渐恢复之后,就要开始杀人了,到时候校园里死的人更多,恐慌得就更剧烈了。我们是不是要先发制人,把这些东西清理掉?”
孟兹宁叹了一口气道:“谈何容易?我现在出去简直就是一个大靶子,别忘了,我也在他们认定的校方高层名单内。而且,如果动手不能干脆利落,反而被人发现,我们就会背负上杀害学生的罪名,到时候前面的所有血账都会算在我们头上,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在这个校园里存活下来吗?”
梁建鹏懊恼地道:“那按你说的,我们就束手待毙了?”孟兹宁道:“鬼市这次是有备而来,加上传说的复活,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败退成这样也是意料之中。现在冷雨馨和韩煜还失联,我更加不能轻举妄动。有什么事,一切等找到他们再说。”
阴暗的屋檐下,是灰黑的空气,潮湿的雾云里面有细细的沙粒,吸附在鼻孔中就像是吃了一口沙子。屋檐下滴着水,一滴一滴,从黑漆漆的房梁一直掉落在一个小小的瓦罐里,激起清凉的水花,层层溅开,又归于一点。
屋子里很黑,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上面似乎还罩了一层油腻腻的布,把外面的光亮更是遮得一丝都透不进来,只能看到一点光晕的边。屋子里很静,除了滴水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甚至连耳鸣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韩煜缓缓地睁开眼睛,视线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眨了眨眼睛,眼珠子转了一转,看到了那圈光晕,松了一口气,要不是这个光圈,他都要以为自己已经瞎了。他想起了自己的伤手,于是动了动手腕,除了长期不动感觉有点酸疼之外,伤口处倒是清清凉凉的,似乎被包裹了一层厚厚的纱布,行动有点不自如。
混沌的大脑也开始逐渐清醒,他记得他之前太背了,在镜影世界被老莫刺伤了,差点都没逃出来,最后那盆水爆炸了,镜影世界毁灭了,他应该回来现实世界了才是。但是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黑得快伸手不见五指,还有一股霉味?是活着回来之后又被绑架了吗?
正在胡思乱想,“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刺眼的光亮从门那里透了出来,韩煜眯起眼睛,光影的交织中一个瘦弱的身影款款走了进来,手里似乎还提着一大堆东西。
“梁家破产了吗?连住院的钱都给不起了吗?这里到底是什么见鬼的黑诊所?”多日没有开口,嗓音虽然是哑的,但是却保留了韩煜平日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原汁原味。
那个身影僵了一僵,几乎是整个人飞扑了过来,冷雨馨又惊又喜的声音传了过来:“韩煜,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差点以为…;…;”说到最后,她居然哽咽着无法说下去,一双手死死地抓住韩煜的肩膀,抓得他一阵生疼。
看着冷雨馨这么激动的反应,韩煜困惑不解:“这到底是怎么了?我这伤也不算大伤,看你的样子,我好像从鬼门关那里走了一趟回来似的。”冷雨馨擦干泪水道:“你的确是走了一趟,要不是我冒死去给你拿了很多医用消毒的东西还有消炎药,只怕你已经跟阎罗王报道了。现在这里也的确不是什么医院,更加不是什么黑诊所。这里是旧教学区电教楼的一个存放报废电器的地方,可以说人烟罕至,隐秘非常。”
韩煜诧异道:“怎么了?我们是在躲什么东西吗?”冷雨馨在他身边坐下来道:“不是躲东西,是躲人。你只记得镜影世界里的事情,却不知道你昏迷过去的这两天,学校发生了多么可怕的变故。”说着,一五一十地将校园被封闭锁绝的情况跟韩煜说了,末了又道:“我们跟孟老师还有梁建鹏都失联了,他们一定在努力地找我们,可我怕事情有变,在你没好完全之前,我宁愿主动与世隔绝。只有这样,才能绝对地保证你我的安全。”
鬼市封锁了学校?这种太过惊世骇俗的事情,即便是久经风浪的韩煜,都过了好大一阵子才消化掉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也立刻明白此时局势的严峻性。“那学校被封锁了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情况?”韩煜的声音无比冷静,似乎他只是局外人,这件事对他没有丝毫影响。冷雨馨的心颤抖了一下,她仿佛看到了冰天雪地之中那个目光漠然的小男孩正探着头冷冰冰地对视着自己,犹豫了好久,才道:“乱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传言出来,说是学校的领导明知道风水不好,还在这里建学校,厉鬼镇不住了,就出来杀人了。现在学生们对校方无比仇恨,校长和教务处处长…;…;已经死了,还有几个也不知下落。”
一个与世隔绝、封闭锁禁的绝对密闭空间,原本就是人性深处最丑陋的东西爆发的绝佳地点。从那个大雪封山的村子里走出来的韩煜比谁都要明白,在这样的空间里,会发生什么事,会乱到什么地步。如今的校园,仅仅只是一个开端。如果继续密闭下去,那么更可怕更黑暗的事情将会接踵而来。
韩煜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冷雨馨忙给他整理枕头,扶着他靠好。连续昏迷了几天,韩煜粒米未进,身体仍然非常虚弱,刚才动那么一下,他已经出了一身虚汗,喘了半天才稍微好点。冷雨馨冰凉的肌肤触到他,他瞬间想起之前的告白,顿时尴尬无比,两人相对,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韩煜勉强找了一个话题遮掩了过去:“孟兹宁为啥跟个缩头乌龟一样?他就不采取一点什么行动?”冷雨馨道:“孟老师因为是校长的座上宾,有学生见过他,所以也被列入校方高层名单,现在他的办公室有无数人盯着,他当然不敢冒头。但是梁建鹏有出来找过我们,我见过他好几次,只是我不敢联系他。”
韩煜有气无力地道:“哎哟,卧槽,不出来也能干活。这么大一个学校被封住了?难道外界就没有一点察觉?就没有一点反应?别的不说,两天的时间,法术界肯定收到消息了。能够把这么大的地方完全隔离,这么强大的黑暗力量前所未见,各门各派都会有行动了。我们只需要发个消息,让他们知道里面还有人生还,不要用毁灭性的镇压方式。这么基本的东西,梁建鹏那个水货不懂也就算了,孟兹宁也不做是几个意思?他觉得凭他一个人还能对抗整个鬼市?”
冷雨馨对法术界的规矩确实一点不懂,她只好不说话。韩煜想了一想,道:“屋里有没有白纸?”冷雨馨起身道:“我去找找。”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悉悉索索地找了一阵,总算勉强找到一张被撕得奇形怪状的纸出来。
韩煜拿着那张纸道:“太黑了,我啥也看不到。”冷雨馨道:“这里没有灯,我用个打火机吧。”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闪现,给床边带来了有限的光明。韩煜咬破了手指,用血在那张不是很白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复杂的符号,写完后疲惫地靠回枕头上道:“你把这个拿出去,焚毁了就是了,不要让人看到。”
冷雨馨拎着那张血迹未干的纸,道:“这是什么?”韩煜道:“求救符,法术界中人到了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发这个信号出去,附近的同道中人看到了都会赶来相救。”说着,自嘲地笑了一下道:“老子还从来没有发过这个符,从来都是赶过去救别人,今儿算是为了仁山大学破了这个例了。”
冷雨馨两眼一亮道:“如果发了这个符之后,他们是不是能很快破掉学校的封锁?”韩煜很有把握地道:“五天!如果五大学院的那些老家伙全部来齐的话,最多五天。我觉得五天也差不多了,超过了这个时间,就没意义了。”
冷雨馨沉默了,她听懂了韩煜最后一句话的额外深意。现在已经过了两天,再过五天,学校封锁就一个星期了。如果一个星期情况都没有任何改善的话,校园便真的要乱起来了。而这种乱,也绝不会是这样的小打小闹了。
入夜之后,冷雨馨偷偷地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把那道符焚毁了。随即,校园上空“砰砰砰”声响大作,到处燃放起了五颜六色的烟花。韩煜坐在床上,默念心诀,那些绚丽的烟花在空中凝聚不散,渐渐组成了一个大而耀眼的“SOS”三个字母,熠熠发光。
这个异象惊动了学校里面的所有人,原本因为恐惧而晚上不敢出门的师生纷纷跑了出来,仰头观望着这个前所未见的景象,兴奋地互相议论纷纷。校园被封锁了那么久,毫无外界音讯,也无法跟外界取得联系,这是第一次有人试图连通外界。
“校园里有懂法术的人!我们有救了!”有一些懂行的人看出了这些烟花的奇妙,这个消息随即以闪电般的速度开始在人群中流传,这不啻于给恐慌的群体服下了一颗定心丸。即便这个信号是以求救的方式发出,彰显了己方的弱势,但只要有法术界中人的介入,那么这困难似乎并非无可破解。
烟花的颜色在空中变幻,流光溢彩地给这被雾气笼罩的校园带来了温暖的光明,斑斓的色彩投照在窗户上,映照得孟兹宁的侧脸明暗不定。梁建鹏站在他的身边,惊喜地看着天上那三个巨大的字母,开心地笑道:“是韩煜!韩煜他醒来了!他真的出手了!”孟兹宁面无喜色,只是淡淡地看着美丽的烟花,半晌冰冷地道:“就算发一万道符都是没用的,这里的结界不但阻隔了音讯,甚至也阻断了天地灵气的流通,不一定能连通外界。即便能连通外界,他们也无计可施。逆转乾坤,隔断阳世,又有哪个法器做得到?既然做不到,又怎么能打破结界,解救校园?”
梁建鹏不解为什么孟兹宁会这么悲观:“照你的意思,我们岂不是死路一条?根本就不用抗争了?”孟兹宁离开窗户,优美的侧脸重新归于黑暗:“路不是没有,也许可以重新封印鬼市,只是…;…;”
只是,这么大的代价,学校还能否再承受一次?
不管这道符到底有没有连通外界,有没有实现互通讯息,最起码它对人心动乱起到了一种正面向上的安抚作用。不少人渐渐从狂乱的情绪中走出来,开始冷静地思考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两天后,校园里张贴出了手写的小报,对前段时间针对校方高层的殴打暴力事件提出了严重批评,认为这是恶性犯罪,并对容易被煽动仇恨的心理进行了反思。
这些文章有理有据,内容极深,对当时的人心起到了强大的刺激作用。这些正义的声音虽然仍旧微弱,但是却开始唤起了大家的羞耻心和本能良知,于是,一场大规模的反省和追问风潮在校园里兴起。越来越多的匿名小报出现在学校的每个角落,不少人在呼唤秩序的维持,呼唤道德的回归,提出了只有团结才能度过难关的建议。
学校的秩序逐渐向好,有暴力倾向的行动会被自发地阻止,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校门口,但并不是为了涌出去,而是在商讨在无网络、无信号的情况下能否通过电报、摩斯密码等原始方式进行讯息传递。体育系的男生带头,组建了保卫队,自发巡逻,维护校园安全,防止邪魅作乱。
在短短的三天时间里,大家空前地团结一致,每个人都付出了全副的热情和精神,去投身于挽救校园的这场浩大的工程中。每个系发挥所长,有的开始研制炸药,有的用机械进行地底钻洞,有的提出了举办大型佛经教义讲经会,用来镇压厉鬼。
校园欣欣向荣的景象给每个曾经绝望的人都带来了欣喜和希望,众人从最开始的悲观转变成积极自信的乐观,热火朝天的场景震撼了在里面的所有人。
只有两个除外。
孟兹宁日复一日地坐在他那张扶手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窗外,不发一言。梁建鹏无论怎么跟他搭讪,他都不愿搭理。往昔淡定从容的表情已经在脸上完全消逝,反而忧心惆怅在紧皱的眉头中展露无遗。他只对梁建鹏说了一句:“这些都是虚妄。”梁建鹏表示不以为然。
另一个是韩煜。当冷雨馨第一时间高兴地将这些积极的信息告诉他的时候,他就一脸不屑,嘲讽道:“哪怕把熔浆钻出来,都是没用的。”随着学生们的热情越来越高涨,韩煜反而表现得越来越忧心忡忡,更加焦虑地询问外界是否有什么动静,而对校园里的情况表现得漠不关心。
最后,当冷雨馨最后一次向他通报校园里的最新进展情况时,韩煜把这所有一切归纳为四个字:“回光返照。”
转眼间,韩煜提出的七天极限时间已经过去了。外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那道求救符发出去之后,也没有任何回应。校园里还在如火如荼地开展着各类自救活动,大家的信心似乎并没有被摧毁。
“也许我们还能撑更长一段时间。”冷雨馨提出了这个设想,只要校园不乱,那么煞气就不会进一步增加,等待外界救援的时间就能拖得越久。
“不,”韩煜的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明亮异常,在里面交织了浓重的担忧、懊恼、紧张,迸出这一个字后,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才声音低沉地道:“食物不够了。”
冷雨馨全身一震,她突然醒悟,为什么韩煜始终愁眉不展,因为这个致命的问题根本没有得到任何解决!也许人心的慌乱可以用各种方式去安抚,去引导,去改变,可是再强大的精神力量都会败给生存需要,如果连生存都成了问题,那么秩序、文明就将是空中楼阁,就将会轰然倒塌。
韩煜终日躲着养病,所以都是冷雨馨负责出去采购物资。她清楚地知道,现在校园内能买到的食物已经越来越少了,方便面早已被抢购一空,剩下的薯片等一些零食也被人大量的采购,但即便如此,最多两天,只要再过两天,校园就会面临无粮可供的境况!
冷雨馨的心颤抖了一下,韩煜内心中那片浓重的黑暗,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那种惊心动魄的日子,他从来不愿意回顾,她也绝不愿意让他回顾,然而血淋淋的现实如今即将逼着他们回顾,乃至亲历。
如果环境重叠,相同的事实再度上演,那片黑暗会不会迅速扩大,最后吞噬内心?如果校园真乱到了那个程度,真逼到了这样绝境,自己和韩煜又应当怎么生存下去?
“你平常都很多话说,怎么今天这么安静?”韩煜向冷雨馨提问道。冷雨馨没有答话,片刻之后,韩煜自己歪倒在靠枕上,偏头看着被遮得严实的窗户,唇角边浮现出一丝残酷而冷厉的笑容,缓缓地道:“没食物了,就得另外找东西吃了。”
那一瞬间,冷雨馨心脏如遭雷击,有那么一刻,她感觉完全停止了呼吸。
韩煜作为“过来人”的预言很快就变成了现实。学生们发现,校园里能吃的东西已经渐渐不够了,稍微安定下来的人心于是重新开始陷入慌乱,这次不是对于出不去和被厉鬼杀死的慌乱,而是缺粮的慌乱。有人提出开辟田地,自给自足,但是雾气遮掩了阳光,使得植物根本无法生长。
学校北部那片实验田成为紧盯的目标,池塘里的鱼很快就被抓光了,于是,大家又抢挖庄稼烤来吃,但那毕竟是蔬菜,吃下去没多久就又变得饥肠辘辘。校园里所有活动都暂停了,大家开始为吃的问题发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