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阴灵戏(23)

阴灵戏(23) TinaDannis
2022-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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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第二十三章 奔亡

第二十三章 奔亡


    殷铸成并没有急着通过那里,他和孟龙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藏了起来,两人吃了点东西,补充了点水分,开始养精蓄锐。殷铸成是这样盘算的,学校宿舍按规定是十点半关门,再大胆的学生也不敢通宵逗留在外,一定会回去,这个时候再通过,只需要防着撞上保安,风险系数会大大降低。

 

    好容易终于熬到了十点四十分,背后的图书馆广场上果然已经空无一人,殷铸成的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跟在后面的孟龙递过去一个欣慰的眼色,随即直起腰,开始向唯一的出口进发。

 

    殷铸成带着孟龙已经走到了教学区的边缘,眼见出口近在咫尺,只需要穿过那条不足50米的道路,就可以到达后山,那里草高林密,便于隐藏,危险大大降低。殷铸成却突然停住了,明明四周很安静,风声虫鸣都偃旗息鼓,可是他却从这不同寻常的安静中嗅到了一丝不安的味道。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殷铸成低低地道。

 

    孟龙凝神朝前方看了一眼,立即辨认了出来:路障被搬掉了。路障?殷铸成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但直觉比他的理智更先一步做出了判断,他脸色一变,大叫一声:不好!回过身去就把孟龙往后猛地一推。

 

    刹那,叫喊声从路的两边响起,从灌木丛中,从楼房的阴影中,从走廊的角落中涌出了几十个学生,他们无一例外举着棍子、球棒、扫把等简陋的工具,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居然是早有埋伏!

 

    为首一个男生满脸横肉,一边呲牙咧嘴一边道:我就说梨园社的头头怎么不见了,果然是躲起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会去后山。后面的学生们一阵狂热的喊叫:灭掉梨园社!保卫校园安全!灭掉梨园社,保我大家性命!

 

    殷铸成一马当先,横拿铁棍,挡住了那条路,也挡住了来势汹汹的人群,怒容满面道: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学校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学校让你们去死你们会去吗?不过是一个唱戏的社团,关校园安危什么事?关你们的生死什么事?

 

    那满脸横肉的男生看他手中铁棍亮眼,也有点畏惧,停下了脚步,却杀气腾腾地道:怎么会不关事?先是两个社员惨死,然后那天一起唱戏的也死了,身体上横七竖八插着那么多树枝,听说去现场看的人回来都吐了。这就是一个被诅咒的社团!就是从他们的人死后,我们这里才开始不断地有人无辜身亡,才会造成今天这么慌乱的局面!只有他们全部都死光了,我们才可以得到安宁!现在梨园社的人就剩下你后面那个头头了,只要他死了,什么都完结了!你让开,听到没有?!

 

    殷铸成气得啐了一声:我呸!我要是不让开怎么样?不让开你们就连我一起杀了是不是?没想到,这句话燃起了所有在场学生们狂热的回应:对,就连你一起杀了!殷铸成心如同坠入冰窖,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号称天之骄子的大学生,居然会这么盲目地相信着这么一个荒诞不经的谣言,并且为了谣言不惜杀人放火,摧毁心中所有的良心底线。

 

    殷铸成咬牙笑道:好,好,你们可以杀人,我当然也可以!今天老子算是豁出去了!他朝天大吼一声,将手中铁棍舞得呼呼声响,紧接着一个当头就朝带头的那个男生劈了过去。那个男生忙拿起手中的球棒抵挡,没想到殷铸成的铁棍却突然换了一个方向,狠狠击中了他的右臂。

 

    刹那,右臂凹陷下去一大块,血丝迸溅,甚至能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那男生捂着右手惨叫一声,直接倒在地上。殷铸成小时候学过一点武术,加上现在心中悲凉,更是用尽全力,因此普通人根本不是他对手。

 

    擒贼先擒王,这是殷铸成的打算。但他很快发现,这个打算落了空。那个满脸横肉的男生倒下去了,不但没能震慑住后面一群人,反而让他们更加兴奋地冲了过来。他们丝毫不顾及倒在地上受伤的同伴,已经发红的眼里只有那虚弱不堪的孟龙的影像,仿佛孟龙不死,下一个遭到厄运的就是自己。

 

    他们厚厚的鞋底毫无顾忌地踩踏上那个受伤男生,踩在他的身上、脸上甚至于伤口上,一时间血肉横飞,受伤男生凄厉地吼叫,强烈的疼痛让他四处打滚,但仍然避不开那些接踵而来的践踏。殷铸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眼前这些已经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鬼,以杀人为生存的鬼!

 

    心神大乱的殷铸成左支右绌地抵挡着蜂拥而来的人群,渐渐气力不支,一个不小心让一个身材矮小的男生钻了空子,绕到他的身后,直接朝孟龙奔了过去。殷铸成大惊失色,登时不再管其他人,转身过去就想回救,无奈有另外两个男生扑上来死死地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将他定在了原地。

 

    “————”殷铸成几番挣扎,都不能脱身,眼见那个男生已经挥舞着棍棒朝孟龙狂喜着奔了过去,顿时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噗!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的响声,殷虹的血飞散开来,像极了初春那些艳极的桃花,一瓣瓣在空中飞舞,飘落得纷纷扬扬,盛开在草地上,是刺眼得无人可逼近的死亡之花。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止了喊叫,殷铸成停止了挣扎,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不动,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定格,只有那些血滴,依旧循着既定的轨迹,从身体里挥散出来,带走最青春的生命气息。

 

    血淋淋的匕首从躯体里抽离出来的时候,还能清楚地听见它割裂皮肉、剥离白骨的声音,一个矮小的身影扑通一声卧倒在了草地上,再也没能起来。孟龙看着那把匕首,面色如常,眸子里的幽光映照着艳丽的赤红,声音显得那么空洞而悠远:既然你们都说我是不详之人,说梨园社是毁灭校园的罪魁祸首,而你们都觉得这不是谣言,那么我作为梨园社的社长,也应该担负起让它变成不是谣言的责任。校园如果因我而亡,那又何必在乎多你们几道孤魂?

 

    字字句句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明明是平淡到如同嚼蜡的口气,却让所有人背后都寒意森森,那些一个个社员惨死的情状,那些匪夷所思的荒诞死法,那些尸骨不全残忍可怕的现场,都因为这一把沾血的匕首,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浮现。

 

    殷铸成感觉胳膊一松,他赶紧踉跄着跑过来,挡在孟龙的前面,可是已经没必要了,那些学生们一个个面色惨白,看着孟龙的眼神就像看见了厉鬼,他们的腿开始发抖,牙齿开始打战,最终不知是谁毛骨悚然地叫了一声,一堆人立即作鸟兽散,慌不择路地朝四面八方逃跑了。

 

    那个手臂被打伤的男生被踩得血肉模糊,整张脸已经变形,分辨不出五官,牙齿外凸,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草地上卧着的那个,从肚腹间仍然源源不断流出冒着热气的鲜血,将周边的草地染得红彤彤一片。

 

    殷铸成心有余悸地看着这一切,刚才只不过经历了短短几分钟,却让他直面了世上最黑暗恐怖的时刻,人命如同草芥,不需理由就可以剥夺。他转过头来,握住孟龙的手,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从手里夺过了匕首:你什么时候拿的?我明明放我包里……”


    殷铸成有点说不下去了,他觉得他不应该责怪孟龙,刚才如果不是孟龙当机立断出手,说不定局势会更加失控,到时候连他都未必能全身而退。可他心里难受,他宁愿自己双手沾满鲜血,也不愿孟龙被卷入这场罪恶的风波中。

 

    原本是最温和平淡的一个人,吟唱的都是婉转柔软的曲词腔调,见惯的都是台上繁华锦簇长袖流云,如今人命在身,杀生罪孽,是怎样的一种亵渎。

 

    孟龙却并没有殷铸成的惴惴不安,他似乎完全适应了如今的沦落和不堪,只是将匕首在那尸首的衣服上揩了几下,重新插回刀鞘,递给殷铸成道:还给你吧。时间不多,我们别留在这里。

 

    一句话提醒了殷铸成,刚才闹出这么大的响动,不出两分钟,不是警察就是保安就会赶到现场,到时他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于是赶紧慌慌张张地拉着孟龙就往后山蹿过去了。

 

    有了之前的那场泯灭人性的血战,殷铸成做好了继续恶斗的准备,他把书包里的棍棒全抽了出来,手上拿着两个,腰上拴着两个,纠结了半晌,还是把匕首还给了孟龙,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声道:你尽量别出手。

 

    一抹无奈的笑容淡淡地浮现在嘴角,孟龙接过匕首,什么也没有说,事到如今,还有尽量的余地吗?身为这场风波的主角,他反而是最早抽离幻想适应现实的那一个。

 

    然而,事情再度出乎他们意料之外,接下来的一路上顺利得势如破竹,后山上一个人都没有,警察和学校也显然忽略了这个地方,殷铸成和孟龙平安地抵达了那条隐秘的小路,纵然被四处攀爬的藤蔓绊得踉踉跄跄,纵然被隐藏的荆棘割得血痕叠加,可那总比失去理智的人群,比诡异的传说更值得投奔。

 

    “到了到了!殷铸成忍不住狂喜地叫道,出了这条小路,就不再是学校的地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那些全副武装的人群,就不会再威胁到自己。而保住了命,就是保住了一切。

 

    相比而言,孟龙并没有多兴奋,他那虚弱的身体支撑刚才的一场苦战,再长途跋涉,已经疲累不堪。他抬头看了看天际,乌黑得光亮尽敛,看不见天地的边界,黑压压的混沌中依旧是没有希望的末路。

 

    孟龙需要休息,可他无法休息,他不敢去医院,不敢去住旅馆,他们只能去一些矮旧的村庄,依靠好心村民的帮忙暂时栖身。

 

    孟龙每天都会打发殷铸成去买报纸,仁山大学封校正是这段时间风头最劲的新闻,随便哪家报纸基本都是连篇累牍地大肆宣扬,每天都有新的消息,警察和家长联盟的对抗和博弈还在继续,孟龙的脸色就越来越不好。

 

    梨园社除去王晓敏和董菱娟,除去用树枝自残而死的演员们,除去自杀而被鞭尸的,除去被人活活打死的,再除去孟龙,剩下4人,一人投湖,尸体肿胀后被竹竿戳烂,两人割脉,事后头颅被残忍地割下,用来祭奠被无辜害死的同学和激励士气,最后一个以自焚的悲壮保全了自己躯体不受凌辱。

 

    看完这些新闻之后,殷铸成很焦虑,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孟龙身边,唯恐他寻了短见,直到他睡着才离开。孟龙一直表现镇定,没有大悲大喜,只是脸颊日渐凹陷,也愈来愈沉默寡言。

 

    只有在殷铸成离开之后,他才会掀开蒙头的被子,在那些寂静无声的夜里,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入骨髓,让他几乎丧失理智。每晚的噩梦里,那些曾经鲜活青春的同伴们都会满脸鲜血地围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笑着说:你是社长,你怎么不死?

 

    社员都死光了,社长怎么可以独活?这不仅是所有学生们的心声,也是所有家长们的心声。他们太害怕自己的孩子橫遭不幸,所以联手在孟龙的老家设了重重埋伏,处心积虑要弄死别人的孩子。

 

    孟龙于是不能回家,他更怕连累父母,他和殷铸成只好注定终日躲藏在那些信息不发达的偏远地方,一直流浪。

 

    这样的日子足足持续了一个月,就连殷铸成都觉得自己快熬不下去的时候,孟龙已经凭借惊人的毅力和坚强的神经,把梨园社的前缘后事整理了一本厚厚的资料,里面重点记载了社团突遭变故的各方面情况。他把这个本子交给了殷铸成,抓着他的手,千叮万嘱道:我一旦被人认出,就决不可能逃脱。但梨园社是冤枉的,所有社员是冤枉的。我总感觉有一张巨大的阴谋网笼罩在我们头上,猎物就是我们的性命。但我恐怕没有足够的时间查出真相,只能靠你,把这些事实传递下去,将来总有一天,给我们无辜灭亡的社团一个交代,给九泉之下的我们一个交代。

 

    殷铸成听了之后惴惴不安,他总觉得孟龙是在托付后事。他也觉得这样逃亡下去不是办法,既然国内已经呆不下去,那么便只有出国。飞机坐不了,就只能走海路偷渡。

 

    左思右想,殷铸成觉得这条路可行。他借着外出散步的机会,把计划整个考虑周详,决定向孟龙和盘托出。

 

    他兴冲冲地往回走,那天是阴天,月色被厚厚的云层覆盖,村子里没有路灯,昏暗得几乎看不见地上的路,只能靠记忆勉强辨认着走。

 

    小路上有很多干枯的荷叶,是村民用来包粽子后用剩下的,踩在脚下会发出沙哑的噪音,正好用来辨认地形。

 

    “沙沙……沙沙……”殷铸成猛然听到,除了自己踩出的响声,似乎还有一重响声。他一开始以为是回音,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这里地势开阔四周疏朗,哪里可能产生回音?他警觉地回头,但光线太差,能见度太低,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还看什么后面。

 

    难道是那些家长们发现了踪迹?殷铸成出了一身冷汗,他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一个办法。他全身趴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和地面贴合,用双手在枯荷叶表面摩挲,发出同样的响声,制造出他继续在走的错觉。

 

    殷铸成耐心地模仿着自己走路的步骤,保持有节奏的摩擦,同时越擦越轻,表示自己越走越远,与之相对的,那道多出的响声也从模糊变得越来越清晰,预示着越来越近。那道响声节奏稍快,声音没那么沉闷,明显体重比殷铸成轻,脚法也比较灵巧。

 

    殷铸成仔细地辨认着身后的声音,心下稍微放松,这意味着跟踪的只有一个人,很有可能是一个瘦弱的人,而对付这样的人,自己绰绰有余。

 

    慢慢地,后面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圆滚滚的一团,快速地向自己接近。殷铸成汗毛倒竖,紧张地计算着彼此之间的距离,等到快到跟前时,才冷不防大吼一声,转身就迅猛地扑了上去。

 

    势在必得的殷铸成扑了个空,荷叶碎末迷了他一脸,呛得他一阵咳嗽。殷铸成惊惶地抬起头来,恰好看到在他的面前,立着一只黑猫。那只猫通体纯黑,没有一点杂色,瞳孔是罕见的碧绿色,自带幽幽光芒,如同名贵的传家翡玉。那只猫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殷铸成看,良久,才抖了抖皮毛,跃了开去。

 

    殷铸成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了下来,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心里为自己的过度敏感暗暗好笑,那么久的东躲西藏,使他和孟龙都有点草木皆兵了。

 

    殷铸成爬起来,拍掉自己身上的枯叶和尘土,一身轻松地往前走了。然而,没走出几步,他的脚就活生生停在了半空,再也踏不下去。

 

    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件极其诡异而且不合常理的事,一件没法用任何逻辑,任何理由解释得通的事。


    如果跟在自己后面的只是一只猫,它那么轻盈的身体,刚才那么无声地纵跃,又怎么会制造出另外一道跟自己差不多的沙沙的脚步声?

 

    “猫是灵物,可以附灵。如果是纯黑的猫,眼睛是碧绿色的,甚至可以附厉鬼。所以走夜路的人们都喜欢学几声狗叫,为的就是避开黑猫。小时候奶奶闲聊说的话浮上脑海,像是夜空中的惊雷,劈醒了沉睡不醒的人。

 

    殷铸成全身冰凉,细微的寒气在四肢上游走,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回醒过来的他开始发足狂奔,用尽吃奶的力气朝孟龙的屋子冲了过去。

 

    “我们立即走!殷铸成几乎是整个人撞到门上去,单薄的木门被他撞得豁然洞开,撞到墙上又反弹了几下。殷铸成踉踉跄跄地跑了进去,头也不抬地开始收拾自己那张床的物品。

 

    孟龙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发呆,闻言什么也没有问,也立即跳下床开始快速收拾行李。一个月的逃亡生涯让这两个人培养出难以言说的默契,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以传递所有信息。

 

    两个人一直以来都是轻装出行,为了加快行进速度,除了换洗的几套衣物和必备的几样武器,什么都没有带。把这些全部塞进背包用时不足一分钟,两人就已经整装出发了。

 

    外面非常地黑,殷铸成不敢打开手电筒,可他也辨别不清方向,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地四面仓皇而走,他的唯一目的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村庄,离开那只诡异的黑猫。孟龙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

 

    两人慌不择路之间,居然误打误撞地转到了村庄的北面,那里有一条还算平整的路,是村民集资刚修建好的,通往县城,两旁装了路灯,即便瓦数不高,也足以照清楚前进的方向。在样的地方,不容易被偷袭。

 

    换做平时,殷铸成打死都不愿意去县城,那里有电视,有报纸,人也多,指不定哪个人就能把孟龙给认出来。但现在已经走投无路,而且人多的地方阳气也足,相对于确定的被邪祟盯上的风险,他只能倾向于不确定的被认出的风险。

 

    逃到那条光亮的路上,殷铸成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他停下来稍微休息了一下,转过头对脸色已经跑得苍白的孟龙道:坚持一下,我们要离开这里,有东西跟过来。

 

    孟龙点点头,两人只稍稍喘了几口气,又开始跑。这次,没跑两步,那种熟悉的感觉又重新袭了过来。

 

    殷铸成记得很清楚,当他看见王晓敏那模糊的相片的时候,这种感觉出现过,当他拉着董菱娟的手远远跑开的时候,这种感觉出现过,当他阻止孟龙进入小树林的时候,这种感觉同样出现过。

 

    有一种细微的东西在内心深处生根发芽,它会慢慢地生出枝叶,乃至藤蔓,攀爬到每处血管,每道神经,扩充开每个毛孔,最终将心层层包裹,让你透不过气来,感觉魂魄被抽离,躯体失去原有的温度

 

    这种东西,一般被称作恐惧

 

    殷铸成不是法术界的人,他亦不会任何术法,而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唯一能感知非人类危险的途径便只有一个————直觉!

 

    尤其是从王晓敏惨死事件为开端,梨园社所经历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离奇无比的死亡事件,只要是他见证过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殷铸成停了下来,跟在后面的孟龙猝不及防,差点整个人都撞了上去,不解地问道:又怎么了?

 

    殷铸成缓缓地回过头来,在他俩的身后,是那条平整的路,两边路灯昏黄,有微小的有翼昆虫围着灯泡在飞,路上空无一人,四周是低矮的空田,村民还没来得及栽种作物,视野极好,一望无垠,没有任何异常。

 

    可直觉并没有消失,相反,还越来越强烈,殷铸成渐渐觉得头皮发麻,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连呼出的气都在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他在害怕!在毫无缘由地害怕!在没有看到任何可以目测的风险而毫无缘由地害怕!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如同凶猛的海啸,铺天盖地地将自己淹没。殷铸成像个无头苍蝇,惊惶地四处张望,甚至跳下去在草丛里和田里翻找着什么。

 

    看着殷铸成反常的举止,孟龙从最开始的大惑不解慢慢地变得了然,每次殷铸成只要表现异常的时候,就意味着一定有事发生。

 

    殷铸成一无所获,他万分地焦急,难道每次都是这样?即便发现了不对劲,也没法提前洞悉,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不!绝不能这样!以前他可以假装欺骗自己,他可以说服自己不要太过在意,因为死的人对他而言,仅仅是一个同窗。

 

    可今天的主角,是孟龙!是殷铸成宁愿自己死,也要保全的孟龙!所以这次,他必须要找出潜藏在最深处的凶机,他必须要发现那于最不可能之处存在的不对劲!!

 

    殷铸成从田里跳到了路上,他的脚上已经沾满黑乎乎的田泥,可他毫不在乎,他两只眼睛都已经发红,口鼻里喷出混浊的粗气,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变形,整个人像疯子一样,凌厉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路面粗糙的沥青,扫过孟龙的全身上下,看得孟龙也不由不寒而栗。

 

    殷铸成的眼珠子缓缓转动着,视线范围在慢慢地左移,他已经把周边的环境看了好几个回合,什么都发现不到,可他不死心,依旧在重复地查找。无意中,他发现,只要目光扫过孟龙,那种心悸的感觉就会加强。

 

    难道问题出在孟龙身上?殷铸成将视线定格在孟龙身上,从头看到脚,再由脚看到头,孟龙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忍不住道:别看了,这条路除了我们两个,没有别人。

 

    殷铸成被他说得一愣,仿佛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微弱的光亮一闪。除了我们两个”……“两个”……这条路只有两个人……这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像是散落在海滩上的珍珠,看上去凌乱不堪,却有柔韧的透明丝线一一串联,最终通往隐藏的真相。

 

    刹那,殷铸成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猛然发现,其实那个不对劲早已经浮现在他眼前,只是因为太过不起眼,太过不经意,所以一次次地被忽略。

 

    他慢慢地,艰难地低下头去,目光不再放在孟龙身上,而是放在他的身后,那里由于路灯的照射,拖出了长长的影子。那原本应该是一个人的影子,却分明照映出两个头颅,三只手,四只脚。

 

    这便是不对劲!这便是最凶险的危机!这便是引发直觉而百寻不得的恐惧来源!!

 

    殷铸成全身发毛,他二话不说,也来不及跟孟龙解释些什么,就已经双手举起棍棒,朝地面上的影子狠狠击打了过去。

 

    为了对付那些非人类的东西,殷铸成事先做了准备,他将当日从潜龙寺求取过来的开光符还留了一些,全部化为符水,涂到了铁棍的顶端。此时,棍棒击下,火星四溅,有红光闪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地面上的影子扭动了几下,仿佛在痛苦地嚎叫。

 

    孟龙只觉得身体里一阵酸酸的痛楚,他忍不住抱住胸口,半蹲下来,脸色蜡黄,额头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殷铸成则惊恐地看着孟龙,他清晰地看见,有纸片一样薄薄的东西从孟龙的身体侧面溢出,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发出诡异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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