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阴灵戏(35)

阴灵戏(35) TinaDannis
2022-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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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第三十五章 密谈

第三十 密谈


    线索在这里又重新断掉,事件陷入死局。他们终究还是停步在了最后一刻,孟兹宁已经隐隐有不详的预感,如果连当事人刻意传递都没能揭露这一环的话,会不会意味着其实世间除了那个女鬼,根本就没有人再知道那件事的真相。

 

    当所有的一切根源都指向鬼市里的那股黑气,他们即将面临最困难最可怕的敌人。而孟兹宁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阴灵戏和鬼市的联手,这会让他们腹背受敌。他必须首先解决阴灵戏,借助传说的破灭,寻找能跟鬼市对抗的方法,只有这样,才是挽救校园的最光明的道路。

 

    但眼下,路已断,该何去何从呢?

 


 

    盛夏终于悄然过去,只留下炎热的尾巴,等着和秋季进行交接。校园里几乎什么花儿都没有了,只有长长的狗尾巴草还长得茂盛,一簇簇地迎风招展,纵然并不耐看,却好过荒瘠凉薄。

 

    师生们继续忙碌在自己的工作和学业上,仁大依旧郁郁葱葱地经历着自己的岁月。不会有人知道,在地底潜藏着一股多么可怕的暗流,更加不会有人晓得,在另外一个密闭的空间,一股可以毁灭世间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动。

 

    当孟兹宁和梁建鹏怏怏而归的时候,韩煜的身体也基本恢复了,但冷雨馨不让他下床,仍然端茶倒水,端汤送饭,把他当残疾人多养了一个星期。

 

    “我们的韩校草终于满血复活了。孟兹宁不高兴了好几天,见到韩煜,总算开心了一阵,笑眯眯道:你不知道,你被送出来的那几天,整个人都是昏迷的,还不停地说梦话。韩煜一阵紧张:我说了什么?孟兹宁正色道:说你很喜欢社长,恨不得以身相许。

 

    “哈哈哈哈哈——”梁建鹏笑得前仰后附,差点撞倒了桌上的开水瓶。韩煜眉毛一揪,悻悻地骂道:妈蛋,给老子滚,不想跟你说话!旁边站着的冷雨馨落落大方地一笑,竟然没有羞涩地跑开。孟兹宁怔了一怔,定定地看了她几眼,眸中闪过一道微光,转瞬即逝,随机把头别了过去。

 

    冷雨馨问道:你们去查探有结果了吗?梁建鹏垂头丧气地道:别说了,线索又断了。他知道孟兹宁生性慵懒,只好自己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个大概,最后道:说到头来,我们还是不知道到底阴灵戏传说是怎么诞生的,甚至连那一班三十二人为什么要举行追思会都不知道。说完后,梁建鹏热切地盯着韩煜,那目光看得他不寒而栗,韩煜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道:你看我干什么?

 

    梁建鹏道:你不是鬼点子最多的吗?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鬼市和传说两条线索都断了,封印马上又要破了,难道我们就束手待毙吗?那是不可能的。韩煜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面上却没有表情,无精打采道:我差点就被毙了,哪还有精神管什么线索。梁建鹏失望道:…………”

 

    孟兹宁忽然开口道:你们两能不能出去一下,我有话跟韩煜说。他这句话虽然说得温柔,但是却明显地在下逐客令,而且这是破天荒第一次他主动要求秘密和韩煜商讨,并且公然提出。梁建鹏吃惊地看着孟兹宁,心里有点不快,但冷雨馨却爽快地站了起来,说了声:没问题。就率先走出了房门。梁建鹏看看孟兹宁,又看看韩煜,最后也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喂,社长,孟兹宁分明是不把我们俩当自己人,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还得藏着掖着,难道我们这个小联盟里面也要有秘密的吗?一出房门,梁建鹏就忍不住嘟囔道。冷雨馨转过头,温和一笑道:别抱怨了,他们并不是有意瞒着我们。他们和我们身份不同,我只是一个凡人,你嘛,虽然会一点法术,却也不是正宗,他们还有另外一个隐秘的角色,就是法术界中人。有很多事情,涉及那个世界,如果随意泄露,只怕不知内情的我们会无故恐慌、畏惧,孟老师只是不想我们有这种情绪而已。

 

    也许正是因为冷雨馨的聪明和善解人意,孟兹宁才会放心地将两人逐出而不解释原因。此刻,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床上的韩煜身上。韩煜警惕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单独跟他对话。房间里沉默了许久,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中间弥漫开来。韩煜敏感地察觉到,眼前的孟兹宁已经收起了平日那副漫不经心、懒散不羁的形象,变得前所未有的凌厉和凛然。

 

    “你到底是哪个门派的?这是孟兹宁的第一句话。韩煜默然良久,生硬地回答:不关你事。

 

    孟兹宁点点头,却也不追问,言简意赅地道:那我们来说说关你的事的那部分。你见到过鬼市的黑气?韩煜微微一愕,回过神来,答道:对,见过一次。孟兹宁追问道:那是什么?韩煜摇摇头:不清楚,我只是远远地见到,但已经感受到了强大的威力,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我……”他停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我的法源被它压制住了。

 

    在那么远的地方都能够被压制住?孟兹宁目光一紧,沉思道:那里面是否充满了纯净的怨恨、愤怒、忧伤、哀愁等戾气?韩煜坦然答道:是,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纯净,仿佛那不是天然的,而是被炼化的。我曾经跟那黑盔将领交过手,他打不过我,可就要落败的那一刻,黑气从天而降,落入他的身上,他转眼间判若两人,只出了一招我便无法抵挡。

 

    孟兹宁眼睛微微眯起:你是怀疑鬼市里面有人故意在提纯戾气?不可能,能够操纵戾气就已经不是一般的厉鬼,能登五仙之道,避天谴、转乾坤,如果还能提纯,那它又何必窝在一个小小的鬼市,而不直接出来为非作歹呢?韩煜斜睨着他道:那不是有你那个阵法压着吗?它出不来。

 

    孟兹宁自嘲一笑道:我守了它那么多年,闲着无事也研究了个透。那是古代阵法,现代早已失传,威力当真是无可匹敌,能借天地灵气,封堵山川龙脉,可即便是这样,也无法操纵气息,如若鬼市真有你说的那种恐怖厉鬼存在,它又何德何能封印得了这么久?韩煜立刻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你是说,那股黑气是先于鬼市而存在?孟兹宁道:恐怕只有这个解释了。在我最初知道这个鬼市存在的时候,我惊叹于它的庞大,始终困惑它为什么能够有如此强的力量跟阳世对抗,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冤魂数量太多,却忘记了,光靠一盘散沙是没有用的,必须要有能跟天地相媲美的上古之力才行。这股黑气便是鬼市的支撑,它的历史远比鬼市悠久,因为某种机缘巧合留在了鬼市,才撑起了这个封闭空间。如果制造、操控它的人还在,只怕一百个我和你都不是对手,但他不在了,光凭黑气,那毕竟是个死物,我们或许还有一丝胜算。

 

    孟兹宁的话说得晦涩难懂,韩煜琢磨了大半天,总算听出点意思出来,能够操控黑气的主人已经不在了,所以黑气的存在必须依靠某种外物,换句话说,黑气是寄存在某件物体或是某个魂魄身上才能得以继续留存。所以,只要毁掉这个媒介,黑气就有可能削弱乃至消亡,而这就是孟兹宁苦思冥想出来的对抗鬼市的唯一生机!


    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再次进入鬼市。上次韩煜已经打草惊蛇,被黑气所察觉,那么这次秘密行动一旦暴露,鬼市全体追杀,加上从未谋面的鬼王和那股恐怖的黑气,两人可以说毫无生机,只有死亡。

 

    韩煜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孟兹宁要将冷雨馨和梁建鹏遣开,因为他在邀请自己去赌一个以生命为筹码的赌局!是以两人的生死去赌鬼市存亡的死局!

 

    韩煜无力地依靠在竖起的枕头上,两眼怔怔地看着窗外,事情发生得如此诡谲,一向以为掌控在手的自己第一次看不懂这些繁碎的乱局。良久,他才转过头来,定定地盯着孟兹宁的双眸,仿佛想看到他的内心里去:梁建鹏那个傻瓜,他不知道背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那么不惜命地要掺和到这里。冷雨馨就不用说了,我都觉得她已经堪破生死,随时可以剃掉头发当姑子去。可是孟兹宁孟老师,你一向清心寡欲,除了看守封印,诸事不理,万事为空,为什么今儿忽然转了性子,比谁都要热心于鬼市的终结,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孟兹宁沉沉一笑:每个人都有秘密,我有,你也有。世界上最复杂的不是迷局,而是人心,所以尽管再聪明,也不可能看破每一个人。所以,何必去穷究他做一件事的动机,只要你能判断,那件事到底是好是坏就够了。

 

    韩煜的嘴角扯住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恕我不敢苟同,人心不仅最复杂,也最可怕。所以,动机不仅决定了他要做什么事,还决定了他是不是真的要做事。我是个最爱惜生命的人,你们不要看我跟那老道打得你死我活,那是因为我有把握必定能赢,要是赢不了,我早跑了。英雄,从来不是逞出来的,是靠审时度势投机取巧赢出来的。

 

    孟兹宁哈哈笑道:好理论!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拒绝跟我联手?韩煜微笑道:你不妨这么理解,我从来不愿意跟任何人联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孟兹宁的眼中有一抹微弱的光芒闪过,但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保持着在任何困局面前都从容不迫的风采,点点头道:好,既是如此,那我们的谈话就结束了。我去叫他们两个回来吧。说着,向门口走去。

 

    在手拉到门上把手的那一刹那,孟兹宁忽然停顿住了动作,默然片刻,回头对韩煜粲然一笑道:你的最大优点就是从不轻易相信别人,可是,那也是你的最大缺点。韩煜一愕,还没等他想明白孟兹宁的话,孟兹宁已经出去招呼了。

 

    等到冷雨馨进来的时候,韩煜迫不及待地提了一个要求:回宿舍。他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而且孟兹宁已经回来了,不能再雀占鸠巢。孟兹宁的脸黑了一下,纠正道:是鸠占鹊巢。韩煜没理他,只是巴巴地望着冷雨馨。冷雨馨想了一下,笑道:好吧,那就回去吧。我送你,刚好,我也有话想跟你单独说。

 

    韩煜讶然道:我靠,我才发现我今天都变成香饽饽了,一个一个都想找我秘密谈话。梁大少爷,你有没有需求啊?梁建鹏赶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韩煜心情愉悦地跳下床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秋天的仁大,没有枫树,但其他树却纷纷效仿它,动不动就落了一地的叶子。南方的气候潮湿温暖,所以叶子还没开始黄,一片片绿意葱葱,根上的脉络都是清楚的,铺在地上,身形就跟三四月的桃花如出一辙。在树上的所有生命仿佛都不知疲倦地进行着同一个轮回,从不怀恋枝头的安稳,一意投入颠沛的命运。

 

    尽管请了清洁工天天打扫,但人工的速度远远比不上落叶的速度,不需要多久,又是一层,踩上去,粘粘糊糊,脚底都要沾满了难闻的汁液。韩煜以前并不觉得有多苦恼,但今天,他却实实在在恨极了这些挡路的树叶。

 

    起因在于他背了一个超大超重的登山包,里面装满了他的牙刷牙膏面巾内裤等等诸如之类的生活用品,都是冷雨馨找舍友黄景羲收拾的。最要命的是,黄景羲热情地向冷雨馨推荐了一个全钢的大脸盆,信誓旦旦地说那是韩煜最爱用的,他一天不用就全身发痒,如果方便的话,这里还有一大块家庭装的肥皂,是他最爱的牌子,不用它就洗不干净内裤。当韩煜背着这个超重的包走在这条铺满树叶的路上的时候,脚底那些粘性增加了不少阻力,使本来就步履沉重的他就快抬不起腿来了。

 

    韩煜在心底默默思索着折磨黄景羲的一百种法子,跟在他身后始终抬头看着落叶纷飞的冷雨馨突然开口了:叶子始终还是没有花好看,说起来,去年三月份那会,桃花是开得最旺的,走在那条花最多的华山路上,粉红漫天,好像徜徉在花海,无比的梦幻。韩煜,你那会走过那条路吗?韩煜没好气地答道:不记得了,女生和人妖才对这些花啊粉啊的感兴趣。

 

    冷雨馨轻轻一笑,似乎并不气恼,又道:可惜去年我们不认识,要不我一定邀请你一起去体验一下。韩煜毫不留情地道:别!我可不想这么早认识你。一认识你,就倒血霉了,摊上个传说,折腾了大半年,还碰上个鬼市。早知道这么复杂,我先跑了,谁还管你什么真相不真相呢?

 

    冷雨馨笑眯眯地道:我知道你这人虽然话说得尖酸刻薄,其实心是好的。说起来今年的桃花其实开得也挺不错,我俩认识那会,就已经开始出桃花了。校园里开桃花节的时候,我们就出去拜访林佳慧了。韩煜嘲笑道:这个我记得,某人当时被他们高尚的爱情故事感动得天昏地暗,结果呢?林佳慧就是一个傻瓜,一个被张敏胜骗得团团转的傻瓜。

 

    冷雨馨没有理会他的讥嘲,继续道:师姐已经死了,这样挺好,她就一辈子不知道张敏胜骗她了,能够死在美好的爱情梦想中,多少也能抵掉一些孤独的苦楚。师姐临死之前还问了我一句话,她说,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韩煜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冷雨馨就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徐徐地道:那时我不能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我以为她为了张敏胜孤独一生、抑郁而死就是爱情,可那不是,只是牺牲。后来,我又以为对一个人牵肠挂肚、日思夜想就是爱情,可那也不是,只是相思。所以,我一直在找寻,找寻什么是爱情。

 

    “闭嘴!韩煜突然开口,声色俱厉,带着粗重的喘气。冷雨馨充耳不闻,接着道:后来的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我也有了很多很多想法,可这些那些,全都不是爱情。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

 

    “闭嘴!我叫你闭嘴你听到了没有?!!韩煜几乎是狂暴地吼道,他转过身来,将重重的背包猛地放下,溅起无数的绿叶飞扬,迷蒙了他额头上突出的青筋,模糊了他已经发红的眼眶,遮掩了他不知不觉紧握的双拳,但却无法阻碍他慌乱的叫声: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冷雨馨柔柔地说道:好,不说了。得到这句承诺,韩煜的心不但没有安定下来,反而更加慌乱。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冷雨馨,看着眼前这个从一开始就坚强如斯的女子,站在纷飞旋绕的绿叶中,衣袂飘飘,发梢在脉络的棱角中婉转,如霞的笑靥上是毅然决然的坚定。

 

    “韩煜,我喜欢你。



    下一刻,是绝对的寂静。只有树叶飘落的声音,只有枝头掠过的风息,只有寥落无几的蝉鸣,只有汗滴入土的微声。

 

    还有别的,都是听不见的声音,比如耳边的雷声隆隆,比如内心的惊涛骇浪,比如大脑一片空白后毫无规律的杂音。

 

    冷雨馨等了很久很久,她说得那么从容、安宁,但心底却比任何时候都忐忑不安,仿佛面对生死,仿佛面对传说,仿佛面对去天堂还是地狱。那种紧绷的感觉让她几乎崩溃,几乎想落荒而逃,但她还是站住了。既然踏出了这一步,就必须要有接受任何答案的觉悟。

 

    相对于冷雨馨的忐忑,韩煜则是五味杂陈。这个女孩对自己的感情,从最开始萌芽的时候就已经被察觉,他警醒地闪躲,机智地避离,甚至不惜换组跟梁建鹏一起,言语尖酸,说话刻薄,不再表露对她的一丝关心和信任,也不再曝光对她安全的担忧和筹谋,期望着能一步步打消她的妄想,一点点磨灭她的幼芽。

 

    可是,这个名为所谓爱情、荒谬得简直不值一提的东西为什么却令人难以捉摸?为什么事情的发展趋势会越来越失控?为什么它不像别的事情,能轻易落入自己的谋算和掌控中?

 

    他终究没能阻止这一切,他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个难堪而尴尬的局面,他也终究还是要说一些他本来不想说却也不得不说的话。

 

    “那老道在跟我打斗的时候,卑鄙地使用了偷窥人心的法术,让你看到了我曾经过去黑暗的一段。所以,你就自以为了解了我,对吗?韩煜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里面没有讥嘲,但也没有温度我过去了二十几年,有那么多段过去,那一段又算得了什么?那一段又能代表什么?你所看到的,感觉到的,那些什么正义感、心肠好、阳光开朗、温柔体贴全都是狗屁!没有人能看到真正的我,也没有人能接近真正的我!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我很早就说过,我不仅不相信人,也不相信任何感情,尤其是所谓的爱情。那就是那些整天无忧无虑、无所事事,天天只会多愁善感无病呻吟的人渣和败类们才会萌生的低等念头!什么相依相守,什么永世不离,听着就是最可笑的笑话!连最坚固的石头都做不到永世不离,连树跟藤蔓都做不到相依相守,那些不过是软弱低下的人们用来麻醉自己的幻想!你父母的事情,张敏胜和林佳慧的事情,你就没有从中反思到一点吗?

 

    “我跟你,永远没有可能!我跟任何人,永远没有可能!

 

    韩煜笑着说完了这一大段话,他的笑容看起来依旧跟往日一样,纯净阳光,语气平稳淡静,没有一丝刻薄尖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但字字句句,如刀如刃,浸透的是最残酷严寒的冷光,割开的是最深最痛的伤口,腐蚀的是最幼最嫩的新芽。一刀下去,不见血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颤栗之间是痛入骨髓的抽搐。

 

    又是绝对的寂静。这一刻,绿叶不再飞舞,蝉鸣不再继续,就连微风,也停止了吹拂,发梢顺下来,贴在汗湿的皮肤上,变得条缕分明,一道道,就像心底的伤。

 

    “我知道了。冷雨馨平静地回答了一句,然后,她什么都没有再说,既没有告别,也没有寒暄,便飘然越过韩煜朝前走去,步伐轻盈,节奏明快,看着是回女生宿舍的方向。

 

    “……”韩煜呆了,他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可是他又不懂是什么问题。按照电视剧上说的,难道这个时候,冷雨馨不是应该又哭又闹,哭得声嘶力竭,甚至要晕死过去吗?她说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是死心了还是不死心了?

 

    地面上残破的叶子又飞舞起来,轻轻地在空中划出变幻莫测的轨迹,勾勒着冷雨馨渐渐模糊的背影。

 


    父母离异的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痛。等到大了,慢慢懂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却也已经逐渐接受消化了这个时候,有的只有绵远的深疼,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下一下,像掰开结疤的伤口,能看见白肉却已没有血流。

 

    黄冰月死的时候,好久好久没有缓过气来,那是她难得遇到的知己,看着相片常常流泪到天明,心如刀绞,就连呼吸都接不上。

 

    林佳慧死的时候,她抱着那逐渐冰冷的身躯,轻得仿佛空无一物,惊惶失措,无助地喊叫,任凭泪水洗刷着脸庞,悲痛着她那孤清坎坷的短暂一生。

 

    冷雨馨以为,那些就是心痛,那些就是悲伤,尽管难受,但却可以忍受,而且总会过去,总会消停,总会慢慢地淡化,变得越来越没知觉。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上面的那些不过是小儿科。奔腾而来的潮水只会把岩石打湿,只会把松散的泥土带走,却不能对岩石造成一丝伤害。只有暗涌的深流,不动声色,才能渗透地基,推倒岩石。

 

    最痛的痛从来都不是撕心裂肺,而是无声无息,生死不如。最伤的伤从来都不是血流如注,而是肉深见骨,骨色青森。

 

    一如今天。如果不是还活着,她都要怀疑是不是魂魄已经离开了躯体。如果不是还能喝水,她都要探寻是不是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

 

    冷雨馨呆呆地坐在床沿,一直从太阳高悬天空坐到了月亮悄挂枝梢,她一动不动,双脚已经麻得没有了直觉,身体也已经僵硬得无法移动。

 

    然后,突然间,她痛哭失声,抱着被子泪流满面,嘴巴张开着,却喊不出一丁点声音,只有全身剧烈的抽搐,每寸肌肤、每个毛孔都是疼得如同火烧,心上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层一层剥开鲜红的表皮,每撕一下,都能听见血肉相连的碎裂。

 

    原来,世间真有生死不如的疼痛。

 

    唯一的幸运,便是不用忍受太久。因为痛到极致,就会失去所有知觉。

 

    冷雨馨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凌乱而湿透的被子,苍白的面孔上泪痕犹在,毫无血色的嘴唇上鲜血沁出,是被咬出的牙印。

 

    桃花纷飞,依稀是春天的光景。那一片片的轻盈舞动,粉红相叠,是世间最绚丽的色彩,落在肩上,轻若无物。

 

    青丝飞扬,柔韧的曲线包裹着洋溢的青春。一个女孩嘴角带笑,拿着粗管的毛笔,在面前铺开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方仁两个字,写完再写,不知疲倦,纸上满满的都是这个名字,满满的都是她青涩而纯真的爱恋。

 

    冷雨馨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眨了眨眼睛,这是谁?这是哪里?不是我的宿舍吗?为什么会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她在做什么?

 

    没等她明白过来,时空飞转,换了场景。还是那条笔直得看不见尽头的校道,在那株开得最旺的桃花树下,她穿着淡花的短裙,清新娉婷,银铃般的笑声响彻云霄,挽着一个高大男生的胳膊,笑谈无拘。

 

    “的一声,又转了画面。她抱着书本,认真的啃读,阳光越过图书馆干净的窗户,照在宽大的桌角。背后有人窃窃私语:你知道吗?方仁跟那谁谁谁一起了。”“瞎说……他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吗?”“嘻嘻,你以为那个真是女朋友?我跟你说,真命天女另有其人。”“你不骗我?”“我亲眼看见的,啧啧,那个亲密样儿,就差没亲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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