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韩煜出发寻找墓地的同一晚,冷雨馨回到大本营,依旧心绪不宁。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把所有事情细细捋了一遍,又没发现什么问题。孟兹宁几乎一天到晚都泡在他的秘密花园里,对着上古大阵不知道在折腾什么,人影都几乎见不着。而梁建鹏则在房间睡觉,到了晚上他要通宵巡逻,遇到异常情况及时发出警报。
到了十点梁建鹏准备出门的时候,冷雨馨自告奋勇提出要跟他一起巡逻。梁建鹏老大不乐意:“外面太危险了,我一个人都自顾不暇,再加上你,那不是更手忙脚乱了吗?”冷雨馨好笑地看着他道:“我们出去只是看看有什么异常,真有问题了,只是发出警告讯号,孟老师自然会及时赶到,哪里有什么危险?”
梁建鹏还想继续抵抗:“话可不能这么说,万一遇上个危险的,孟老师赶不及过来,以我的能力最多保全自己。你要出了什么事,韩煜非把我撕成两半不可。”
韩煜?咀嚼着这两个字,冷雨馨只觉得心下一片悲凉,微微一笑道:“不会的,他或许还会多谢你帮他摆脱了我。”随后以不容置疑地口气道:“别废话了,待会我会万分小心的,决不到处乱跑。”
梁建鹏听出冷雨馨话里的不对劲,不敢再说,心里暗自思量:这小两口在鬼市又吵架了?
白天的校园因为空无一人,已经尽显破败和萧条,到了晚上,就更加瘆人了。也不会知道是受阴气变浓影响的原因,还是显得空旷了,风吹得越来越凌厉,到处都飘着枯碎的落叶和纸屑,细微的沙子打在脸上,一阵阵地刺痛。
乌鸦变得越来越多,黑沉沉地站满了树梢,歪着头用绿色的眼睛看着下面两条长长的人影,发出嘶哑而刺耳的叫声。
梁建鹏提着一个工业用的强光灯走在前面,时不时转头用眼角余光打量跟在后面的冷雨馨。冷雨馨脸上神色迷惘,大半时间在仰头看天空。天空早就是灰蒙蒙的状态,看不到云,看不到月亮,更看不到星星。
两人走过了一条又一条校道,今天出奇地安静,连一个过路的亡魂都没遇见。这让一直绷紧神经的梁建鹏悄悄松了口气,心想难道是因为韩煜外出,让鬼市有所顾忌,所以收敛了一些?
“新闻上都说,”冷雨馨冷不丁地突然开口,打破了一片寂静的环境,吓得梁建鹏一个激灵。冷雨馨顿了顿,又接下去道:“新闻上都说,梁家富可敌国,天下大半的资产都跟梁家或多或少有点关系。是真的吗?”
梁建鹏“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心里觉得奇怪。这么久以来,大家都知道他富二代的身份,可从没有人好奇他家里到底能有多富有,怎么今天冷雨馨想起来问这个了?
冷雨馨的声音幽幽从背后传来:“我听孟老师说,你念兹在兹要做什么大功德,也不知道做来干什么。我很好奇,以梁家财倾天下的能力,你要做什么功德都不会有现实的问题。可以资助失学儿童,可以救助重病患者,可以扶助贫困家庭,既可以救苍生,也可以渡个人,不论是哪一项都是感天动地的功德,即便之前有再大的罪过,也可以赎清了,又何必身犯险地呢?”
梁建鹏停住了脚步,他终于明白冷雨馨为什么会突然问起他家里的财富了。强光灯白色的冷光打在一片狼藉的路上,惨白的光晕幻化出一道道目眩神迷的光圈。梁建鹏的呼吸有点粗重:“我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吗?”
“不必须。”冷雨馨的声音温婉柔和,“每个人都有权利保守自己的秘密。我们四个人,哪一个人是真正干净透明的?我看不透韩煜,看不透孟老师,看不透你,到头来连自己都看不透。只是,生死前面无大事。很快,我们即将面临鬼市的正面冲击,每个人都得好好想一想自己未来的路,想一想自己能为天下苍生真正做些什么。”
梁建鹏低头看着那些光晕,话语中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你刚才是在劝我离开校园是吗?因为我是梁家独子,因为我有无数的家产需要继承,因为我的前路注定光明无限,跟普通人完全不同,所以我得好好思考祸福吉凶,要选择在你跟韩煜、孟老师都坚持不离开校园的时候果断离开,是吗?”
冷雨馨微微一笑,嘴角边泛起了两个浅浅的梨涡:“老一辈常说,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是我和韩煜十分羡慕的对象,我和他身世坎坷,一出生就灾难不断,也没过过几天安生的日子,或许是上辈子没积德的缘故。我承认,一开始我看不起你们这些富二代,从你最开始别有用心接近我,我就觉得你浮夸纨绔,言行粗鄙,甚至想把你排除在外。”
“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陪着我进了一趟鬼市,惊魂了一遭,又陪着我们探访瞬间现场,陪着我们查探谜题,陪着我们破除镜像。你从来不吝惜钱财,一掷千金就为了能帮助推进线索;你也从来不趾高气昂,总是被韩煜嘲讽捉弄却不以为意。慢慢地,我们都习惯了有你,都觉得司马光社不能没有你,都觉得我们的身边天然就该有你。”
冷雨馨绽放出了一个更灿烂的笑容:“我现在可以说,很高兴有你,梁建鹏是我,是我们很好很好的朋友,是很值得信任很珍贵的朋友。正因为它弥足珍贵,所以应该倍加珍惜。我不希望你死,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一直活下去,将我们四个人快乐的记忆永远藏在心底。”
梁建鹏怔怔地站着,感觉眼眶中有滚烫的东西在流动,胸口堵的厉害:“做朋友就该有始有终,既然陪你们一路走来,就该陪到终点。是否退出,是否离开,我早已做出了选择。”
冷雨馨悠悠地道:“最开始是梨园社,留下了殷铸成,然后是孔融社,留下了林佳慧,最后是我们司马光社。虽然我们立志要走出一条跟前辈们不同的道路,可前途未卜,谁又能预料结局呢?如果真的还是那个循环的宿命,我们也该留个火种,去告诉后人我们的努力,去把希望延续下去。”
“那为什么是我?是因为我法术太差是吗?”滚烫的东西终于跳出眼眶,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冷雨馨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脸上的神情绝望中带着坚定:“周丽娘是我的因果,她不会再放过我,无论我逃到哪里,所以我是四个人中唯一的局中人。而孟老师看守上古大阵,有他的职责,若他临阵逃脱,那不就跟我的前世一样,也会犯下滔天罪孽,只怕也要用好几世来还。至于韩煜……”
说到这里,冷雨馨沉默了,“可是第三次,我并没有拉着你,也没有碰到你,为什么你也会进入鬼市?”质问声言犹在耳,但却换不来那个决绝的身影一次回顾。冷雨馨的心又开始剧痛起来,她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凄然一笑道:“韩煜是我连累他太多,只怕他被我牵扯得太深,即便现在有心脱身而出,都不容易了。”
冷雨馨看着梁建鹏,语气渐趋坚定:“司马光社四个人只有我一人背负因果,必须面对,而韩煜和孟老师法力高强,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可梁建鹏,你卷入最浅,加上你的背景特殊,将来还大有可为。我今天不是命令你,更不是强迫你,而是恳求你,恳求你退出,恳求你离开这里,恳求你不要让我留下最后一点遗憾。”
梁建鹏万万没有想到冷雨馨会说出这样的话,这让他准备好的所有强硬的拒绝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他转过身震惊地看着冷雨馨单薄而瘦弱的身影,看着她憔悴而镇定的面容,从冷雨馨刚才的话里,他分明无误地听出了冷雨馨已有单刀赴死之意。
“不不不,事情不至于此。”梁建鹏仓皇地连连摇头,“韩煜不是出发去找那本血咒书了吗?他那么厉害,一定能找到的。只要能找到,我们就可以重新封印鬼市,还这个世间太平。谁都不会死,我们四个都会好好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沙沙”一股柔和的摩擦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梁建鹏神情大变,大喝一声道:“谁?”并立即快速地跑了过来,戒备地站在冷雨馨的身侧,紧张地左顾右望。
冷雨馨吓了一大跳,跟着到处张望时,却发现四周依旧静悄悄地,两边的树林和建筑物一览无遗,没有什么多出的物体。
“是蛇吗?”冷雨馨看过动物世界,知道蛇的皮肤摩擦地板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不是,”梁建鹏斩钉截铁地道:“我巡逻了几天,除了那些该死的乌鸦,简直连一个生物都没遇到,昆虫都全部跑光了,哪还会有什么蛇?”
四周恢复了一片寂静,仿佛刚才那声“沙沙”只不过是幻觉。冷雨馨觉得梁建鹏有些过于紧张:“或许是我们听错了,又或许是风吹过树叶的响声。”
梁建鹏迷茫道:“不,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可我说不上来。”说到这里,他有点羞愧,冷雨馨说得对,他法术不行,除了有钱,几乎一无是处,而在这末世的校园里,有钱又有什么用,法术也是立命之本。如果是韩煜或者孟老师在这里,应该早就排除危险了吧?
不敢面对冷雨馨的目光,梁建鹏只好低下头去,这一低不打紧,恰好让他看见了地面上的影子。那一瞬间,梁建鹏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无端端觉得毛骨悚然,为什么直觉老是在提醒自己不对劲,为什么会有那种诡异的“沙沙”声响。
在冷雨馨站立的地方,她的影子被斜着拉长躺在右后方,而本不该有影子的脚下,却出现了一个如同巨大凌乱的海藻团的影子,丝丝缕缕还在随风舞动,将冷雨馨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梁建鹏嘴唇颤抖得厉害,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已经僵硬的头颅,将目光慢慢地移向冷雨馨的头顶。
在冷雨馨的正上方,一个硕大的头颅正从顶头的树枝上垂落下来,头颅上已腐烂不堪,变色的皮肤上生着一个一个巨大的脓包,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流出灰白色的尸脓,眼眶里早已没有眼珠子,只有两条尸虫还在里面扭动,嘴咧开着,里面仅剩三颗松脱的残牙和一口青灰色的牙肉。
那些凌乱的海藻团是它枯干的长发,此刻正张牙舞爪地向冷雨馨的头顶伸了过来。
梁建鹏肝胆俱裂,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但他的内心帮助他做出了唯一的反应———狠狠地将冷雨馨撞倒在一边,而自己冲了上去。
长发击中了梁建鹏,他的胸前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抵消了绝大部分攻击。但即便如此,仍然有一小部分冲击到了他的身体。梁建鹏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传来刀绞般的剧痛,一时没忍住,“哇”的一声吐了一口血出来。
“不!”冷雨馨见状,尖叫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扶住梁建鹏摇摇欲坠的身体。梁建鹏咬着牙齿坚持不能倒下,牙齿缝里已全是血:“快!快报警!”
冷雨馨这才记起,赶忙从梁建鹏的背包中掏出一捆烟花,手颤抖得厉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整整一捆都点着了,高高地把它们举在半空中。
璀璨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起,在半空中绽放出美丽的花朵,那些姹紫嫣红的色彩里,无一不暗喻着致命的杀机。
孟兹宁正在秘密花园对着湖面脸色铁青不知道在想什么,霎时间空中烟花绽放,而且还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巨大的光点在夜空中组成了变幻莫测的图案,也照亮了这里的角落。
不好,他们遇到了危险!孟兹宁转身就准备纵跃赶过去,一袭白色的身影却从湖的对岸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孟兹宁硬生生停住脚步,辨认出了那个身影,又恼又怒地问道。周媚挥起长袖,袖尾飘飘,如同白色的赤练,封住了孟兹宁的所有去路。
孟兹宁怒极反笑:“你以为这些伎俩拦得住我?”说毕,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直接祭在半空,却是一方金印。只见金印上有祥云滴水,又有璎珞流动,直接打在长袖上,顿时“哧啦”一声,那些绵软的布料通通化为碎片。
孟兹宁看也不看周媚,匆匆往外掠去。周媚在背后大喝一声:“站住!这个时候你敢离开这里吗?”
孟兹宁猛地停住了脚步,周媚已在背后缓缓地道:“如果你敢离开这里,那么我就破了这个阵法。到时候,你的所有苦衷,你的一切努力,可都要付诸流水了。”
孟兹宁的脸色剧烈变化,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额头上沁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他的内心告诉他,周媚没有说谎。但他的内心同时也在告诉他,如果他再不赶过去,就会铸下弥天大错。
进,是死。退,亦是死。
周媚用袖子捂嘴笑了起来,袖子破裂处裸露出一截青黑的手臂:“保全自己重要,还是保全他人重要,我相信你会分得清楚。”她欣赏着孟兹宁苍白的脸色,慢慢地道:“你就像以前一样,袖手旁观就好。那一年,你不是也没有出手救张敏胜的性命吗?”
桃花不知道从哪里飘飘扬扬地飞舞了过来,落在静谧如同蓝色宝石的湖面上,花瓣轻柔,荡起一圈圈涟漪,如同内心那永远无法平静的角落。最终,孟兹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边厢,冷雨馨将梁建鹏紧紧地架住,惊惶地道:“你怎么样?你的嘴里还在不停地流血。我们现在就出去,我带你去医院。”
“桀桀”,怪笑声传来,挂在树枝上的那颗头颅从树上蜿蜒着爬了下来,原来它并没有身子,只有一个破白布遮住了它的身躯,赫然真的是一条蛇的身躯。
黑白银三色交杂的斑纹嵌刻在粗壮滚圆的身躯上,滑过树干滑过草地,“沙沙”声一如既往地柔和,不紧不慢地向冷雨馨和梁建鹏二人游来,来到二人的前方,才盘起长躯,将头颅高高昂起。
梁建鹏的眼里流露出恐惧的色彩,他蓦然想起在哪里曾经见过这个身影。在鬼市,在那个戏台子的下面,就是这样人头蛇身的怪物盘伏在那里,周边众鬼都不敢靠近,自己因为好奇,还偷偷打量了两眼,直到鬼王到来,才忘记了它。
怪不得今晚的校园这么安静,一个幽魂都没有碰到。那是因为它出来了,自然所有邪灵退避。
“不用怕。”梁建鹏给冷雨馨打气,给自己打气,“孟老师很快就会赶来。之前每次十几秒他就赶到了。”可他的语音分明颤抖得厉害。
冷雨馨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前所未见的可怕怪物,心知这是鬼市终于要痛下杀手了。因为桃花手串,周媚杀不了她,那就派别的东西来。鬼市里并不缺乏这些功力深厚稀奇古怪的邪祟妖物。
“它是冲我而来的。”冷雨馨几乎是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我们分头跑,它只会追我,不会追你,你现在立刻离开校园,马上去医院,然后永远都不要回来。”
“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梁建鹏忍着肚腹内传来的阵阵剧痛,“你之前的鬼扯我全都没听到。我说过,要四个人好端端地离开校园,一个都不能少。”
“这可由不得你。”冷雨馨眼眶含泪,深深看了一眼梁建鹏,倏地转身跑向左边的草地,对那人头蛇身的怪物大喊道:“来啊!你不是要追我吗?来啊!”
“冷雨馨!”梁建鹏大惊失色,他想追上去,但身体只要动一下疼痛都会加倍,让他疼得除了吸气什么也做不了。
“对了,”冷雨馨转身对梁建鹏道,“告诉韩煜,我还是很喜欢他,这一辈子,到死,我都很喜欢他,喜欢到骨子里去了。”
两行清凉的痕迹从脸颊上缓缓地滑过,冷雨馨笑着,朝梁建鹏挥了一个决绝的手势,继续转身向草地的远处跑去。她的眼里依稀还有光芒,并未消散。
那怪物见状,果然抛下梁建鹏,风驰电掣地往草地的方向游去。
“站住!”梁建鹏的身体在疼痛中爆发出一股力量,那股力量让他暂时忘记了疼痛,让他暂时战胜了本能的畏惧。他从胸前口袋中掏出了那个发着白光的破旧黄色小布袋,举在面前,对着那怪物,神色凝肃,吼道:“我是法术界弟子梁建鹏,师传一心道人,从入门之际就已经发誓,为天下苍生降妖伏魔,即便身死魂消,也绝不退避!”
那怪物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间竟然停住了身形,将头颅转向了他。
冷雨馨见状大急,叫道:“梁建鹏你要干什么?!你这个蠢货还不快跑!”又对着怪物拼命喊:“来追我啊,你不是要来杀我吗?来追我啊!”
那个黄色的小布袋自己升到半空中,系着的绳子自动脱开,从里面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光。那白光扫过怪物的身上,却立刻断裂成碎片,不能伤那怪物分毫。
梁建鹏的脸上满是毅然决然的神情,他的眼里火光迸现,就如同拜师学艺的那年,他跪在那里,不动如山,那股如苍天大树岿然长成的坚韧,支撑着他那小小的身躯。
“你自己去跟韩煜说,说你喜欢他。然后你再亲耳听他说喜欢你。你们可以恩爱地活一辈子,生好几个活泼可爱的宝宝。”梁建鹏缓缓地道,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鲜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落在那白色昂贵的限量版衬衫上,晕染开一朵惊心动魄的花。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咬向了自己的舌尖。鲜血迸溅,艳丽的红点洒到黄色的布袋上,瞬间,万丈白光从布袋中爆发而出,汇聚成一道几十米粗的巨大光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确无误地击打在怪物的身上。
怪物毫无提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整个身躯被高高抛弃,再狠狠坠下,砸起无数沙石泥块,一时间瘫在那里无法动弹。
“你要记住,此招狠辣无比,触血为媒,虽然可以瞬间激发五倍的潜力,但一旦使出,便是死招,身体会受不了这种巨大的能力而内脏消融,不到生死关头同归于尽处决不能轻用!”一心道人满是皱纹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他那严厉的语气仿佛还在耳边盘绕,又仿佛到了很远的地方,怎么也听不清。
“师父,我要怎么做才能化解得了这么深重的罪孽?”稚嫩的语气里却是一往无前的决绝。苍老的叹气声传来:“照你所说所求,只怕普通之事是化解不了的,必须得亲擒厉鬼凶魂,拯救一方生灵,才有可能抵消。”
“只要有希望,弟子便绝不会放弃!”小小的身影庄重地磕了三个头,“弟子拜见师父,请师父教我。”
那个地方的山好青翠,到处都是绿叶葱葱,生机盎然,仿佛看不见一点别的杂色,不像这里,有那么多的枯枝,那么多的黄叶,那么多的衰败,那么多的凋落。
梁建鹏眼一花,他感觉疼痛正从身体快速地褪去,一同褪去的还有全身的气力,身体软绵绵地倒下,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吃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冷雨馨哭花了的脸。
他看见冷雨馨的嘴张张合合,在哭诉着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见,过了好一会,才渐渐恢复听觉,才听见说的是:“你这个傻子,为什么要出手?为什么不跑?”
“这应该是我说的话。”梁建鹏想回应,但是嘴唇已经不听使唤,大量的鲜血从嘴里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堵住了喉咙,连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都无比困难。
“为什么你在不停地流血?为什么会这么多血?”冷雨馨发现自己的双手已全是粘稠的血液,不仅如此,胸前、腿上,只要碰到梁建鹏身体的部分都是黏糊糊的,她疯狂地扒开梁建鹏的衬衫,想找到致命的伤口,却发现身体完整无缺,只是胸腹快速地瘪了下去。
“呃啊——”令人胆寒的怪叫声从路的另一端传来,冷雨馨悚然回头时,见那怪物已经慢慢地将身躯盘了起来,它的所有枯发已经被白光摧毁殆尽,头颅上也裂开了一个小指宽的缝隙,但并没有伤到根基。
怪物发出短促而愤怒的一声叫喊,扬起粗壮而浑圆的蛇尾,朝冷雨馨和梁建鹏狠狠地甩了过去。
“……跑……”梁建鹏用尽浑身的力气,才从满嘴的鲜血中吐出含混不清的一个字。可冷雨馨一点挪动的迹象都没有,反而坚定地抱住了他,将他牢牢地遮挡在自己柔弱身躯的后方,而选择将后背留给那个怪物,留给那个蛇尾的攻击。
“要死一起死!”冷雨馨哭道,她低下脑袋,咬紧牙关,等着最后的攻击来临。胸前的灭天葫感知到了黑云压顶的阴气和突如其来的危险,嗡鸣一声,爆发出万丈白光,如同云霓横扫天际,将蛇尾的攻击硬生生反弹了回去。
怪物更加恼怒,它张大嘴巴,发出“呕呃”的嘶哑叫声,蛇尾在地面蓄力,猛地弹跳而起,像离弦之箭,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向冷雨馨急蹿而去。在乌黑的口腔里,两颗发亮的尖牙冒着蓝色的毒光,一口咬向了白光。
灭天葫悲鸣一声,白光轰然碎裂,化为幻影。怪物没有任何犹豫,它已经来到了冷雨馨的上方,当即再度张开大嘴,朝着冷雨馨的脖子咬了下去。
冷雨馨悄然闭上双眼,紧紧拥住了被鲜血包围的梁建鹏的身躯,颤动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心里暗暗地说了一句:永别了,人世。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破!”值此生死危机关头,一声大喝从天而降,残暴的红光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留情地劈在了怪物头颅的正中央,“咔嚓”一声,头颅又裂开了一道两指粗的大裂缝,勉强靠着下巴才没有分成两半。
怪物惨叫一声,整个身躯被击飞了十几米,躺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一个矫健的身影轻巧地落在了冷雨馨的前方,单膝跪地,恰好对冷梁二人形成保护之势。
冷雨馨听见响动,睁开双眼,一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所有硬逼自己建立起来的坚强和镇定都在那一瞬间崩塌溃退,整个人已经痛哭失声:“韩煜,梁建鹏他快不行了!我们要送他去医院!我们必须马上送他去医院!”
冷雨馨不顾一切地喊着,声嘶力竭地喊着,泪落如雨地喊着,仿佛那样就可以及时挽救梁建鹏的生命,仿佛那样就可以逆转所有的凶险危机。
韩煜听在耳中,心急如焚,但他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转头看一眼梁建鹏都不敢,只是保持着下蹲防御的阵势,一双眼睛精光毕现,死死地盯着那个怪物的身影。
强敌当前,他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更不敢后背空门大开,留给敌人。
怪物挣扎着从地上再度爬了起来,昂起了头颅,此刻它已经伤痕累累,愤怒让它扭动着硕大的头颅,发出“咯吱咯吱”的尖锐摩擦声音。
寄灵?寄存在猛兽毒蛇上的恶灵?韩煜目光一紧,没想到这种只在典籍中描述过的可怕邪祟竟然能在现实中遇见。传闻这种恶灵由于实体化失败,为了增强冤力,另寻邪路,盯上了那些身体孱弱的猛兽毒蛇,强行控制魂魄,进化到不生不死的境界,由此力量大增,除了击破本体,否则无法杀死。
眼前这个人头蛇身的怪物明显本体就是那个硕大的头颅,也不知道炼化了多少次,坚硬无比,刚才自己趁乱发动突然袭击,全力施为,正中顶上,没想到才开了一条裂缝。现在正面迎敌,再想像刚才那样,只怕不容易了。
怪物扭动着头颅,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嘶吼,随即将蛇尾四处摆动,击打着地面。地面承受不了重击,纷纷裂开,大量的落叶纸屑四处飘荡,漫天尘土,将附近变得灰蒙蒙一片。
怪物发动了第二次攻击,它借着尘土的掩盖,故技重施,将身子跳至半空,朝韩煜俯冲而来,同时蛇尾从下席卷,从上下两个方向一起发动了攻击。
按照稳妥的方法,韩煜应该立即滚地避开,拉开距离后发动远攻,这样可以有效防止蛇尾的附带攻击。但是梁建鹏那边情况不乐观,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只有冒险略微侧身闪开头颅的张咬,喷薄而出的蛇毒混杂阴气掠过皮肤,火辣辣如同灼烧般的疼痛。
下面蛇尾的攻击也已经如影随形地卷了上来,韩煜知道炼化过的蛇身通体润滑,站不住脚,如果想靠蛇身借力上跃,只会一个打滑掉下去,反而被蛇尾卷住,就此拧得粉身碎骨。
韩煜一不做二不休,强行半空转身,双手持杵,以尖为刃,对着蛇身狠狠地扎了进去,扎的还是蛇的三寸。他不知道寄灵还会不会受动物的本来习性影响,反正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蛇身果然滑溜溜地,根本扎不进去,杵尖在蛇身的鳞片上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韩煜见势不妙,大喝一声:“佛光普照,邪祟消退,破!”
魔殇杵爆发出猛烈的红光,与蛇身上的阴气相互抵消,靠着红光开道,杵尖终于划破坚硬的鳞片,强行刺进了皮肉。韩煜也借着魔殇杵的支点,身形翻转,避开了蛇尾的攻击,同时手上使力,将杵尖一点点地往里刺。
怪物吃痛,发出响亮的哀嚎,将头颅一甩,试图硬生生地咬住韩煜的双脚。韩煜瞅准机会,往那裂缝处狠狠一踹,同时将魔殇杵拔出,身形上跳,趁机形成自己的制空优势,将杵尖对准了头颅正中央那条裂缝,毫不留情地全力插入。
感知到头颅内浓郁的阴气和冤力交杂形成的毒雾,魔殇杵本能地再度爆发万丈红光,将杵身护住。红光如同细针,无孔不入地泄入毒雾当中,净化冤力,压制毒素。
这一次可比刚才刺中蛇身还要痛上千万倍。怪物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蛇身剧烈抽搐,头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正在往两边分离。
怪物当年没有入鬼市的时候也算是身经百战,跟好几个法术界中人有过几场恶战,都大胜而归,靠的就是这战无不胜的巨大蛇尾辅助攻击,有什么法器都可以打下来,简直是克制以远攻为主的法术界天敌,没想到在这个小小的校园竟能碰上以近战攻击为主法术攻击为辅的敌人,几个回合下来,命悬一线,知道是碰到了前所未有的硬茬。
也是这怪物毕竟多年炼化,早已神智非凡,知道再这样缠斗下去,自己几百年冤力可能就要毁于一旦,当下狠下心来,快速摆动蛇尾,竟然在原地高速旋转起来,并疯狂地甩着头颅。
韩煜没想到它还有这招,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甩了下来。他在空中调整姿势,重新以半跪之姿落地,伺机发动最后一击。
不料那怪物见终于把他甩了下来,喜出望外,头也不回,长叫一声,蛇尾扬上卷住顶头的树枝,随即像长臂猿荡秋千一般,快速地逃离了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