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阴灵戏》—— 第六十章 罪孽

《阴灵戏》——  第六十章 罪孽 TinaDannis
2022-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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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第六十章 罪孽


韩煜愕然,正待要追,后方冷雨馨的哭声清晰地传来,只好硬生生止住这个念头,转身朝后匆匆地跑了过去。


梁建鹏还有神智,眼睛半垂半睁着,脸色已经完全灰败下去,是那种没有生机的腊白,嘴里依旧在吐着鲜血,将地上染红了一大滩,也将冷雨馨全身几乎都泡在了血里。他的肚子已经完全瘪了下去,皮肤紧贴着肋骨,每根骨头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韩煜一看,心都凉了,知道他是用了什么禁忌的秘法,导致内脏消融,已经是无力回天。冷雨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安慰梁建鹏:“我……已经叫了120……你要坚持……不能睡……”


冷雨馨抓住韩煜的手,泪眼模糊间还闪着希冀的光:“韩煜,你有没有法术可以先止血……不能让他流……太多血。”


听到冷雨馨喊韩煜,梁建鹏浑浊的眼睛忽然出现了一丝光彩。他艰难地转头,直直地盯着韩煜,嘴里荷荷有声,但大量的鲜血堵住了喉咙,除了鼓出来一串血泡,什么也说不出。


韩煜一看,便知道是有话要跟他说,犹豫再三,见梁建鹏仍然在拼命挣扎,丝毫不顾自己的动作会导致血液加速涌出,一狠心,将双指放在梁建鹏喉间,低声道:“我佛慈悲,回光返照。”


他的声音已经尽可能的小,但仍被冷雨馨听了个一清二楚,生气地用力推了一下韩煜,哭骂道:“你在胡说什么?为什么要诅咒他?”


梁建鹏嘴里的血却奇迹般地止住了,不但如此,脸颊也有了一些晕红,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般变得有些神采奕奕起来。


冷雨馨又惊又喜,哭声立刻就止住了,泪花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擦,对韩煜道:“你有这么厉害的法术为什么不早点使出来?”


韩煜神情沉重,看了冷雨馨一眼,没有解释。梁建鹏不顾满手血污,一把抓住了韩煜的手,迫切地问道:“我若这样死了,功德大吗?能消除很深的罪孽吗?”


冷雨馨忙斥道:“你不会死,韩煜都出手治好你了,待会救护车一来就更保险了。”梁建鹏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看着韩煜。


又是功德,又是罪孽,到死梁建鹏最记挂的还是这两件事。然而越是这种时刻,韩煜越不敢轻率应对,问道:“你先说说是什么罪孽?”


梁建鹏脸上现出一抹惨笑:“世人都说梁家富甲一方,财倾天下,可谁又知道这背后的遍地血污?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梁家先祖也不过是个穷苦的佃农,被逼得妻离子散了,一发狠,抢了富商的钱财,跑到深山里,打了第一口窑井。”


“一袋大米,一箱土豆,甚至一碗饭,就可以找到那些除了身体什么都没有的壮年男子。在那个暗无天日深不见底的井底,他们源源不断地挖出黑金,成了梁家的第一桶金。”


“窑井越开越多,人也越来越多,人心越来越贪婪,一开始觉得够用就好,后来想着金银满屋才行,到最后眼里全是钱,竟什么也顾不得了。”


“规矩越来越严苛,吃饭睡觉全在井底,饿了啃一口大饼,困了靠石头眯一下,不挖够定下的数量不准上来。身体弱一些的就扛不住了,一具具从井底不断地运出来,再随便打发点钱给家人完事。”


“打发得越来越多,便连这钱也想省下来。扛不住的,草席一卷偷偷丢掉,死不承认,碰上井底塌了,大水漫进来了,就干脆把井口封住,废了那口井。省下来的钱拿来上下打点,还能剩不少。”


梁建鹏出生的时候,梁家已经富不可言了。然而小小的梁建鹏并不在乎家庭的财力,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母亲就死了,来了一个后妈,但完全不管他。同胞的长姐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


长姐如母,无微不至地照料着他的饮食起居,教他识字做人。她永远都是温柔地笑着的,不管小梁建鹏如何捣蛋都不会发火,只是耐心地握着他的小手,一遍遍地讲道理,一次次地纠错误。


只有问到关于母亲的事的时候,她才会变了神情,默默垂泪,但不说任何话,末了抹干眼泪道:“建鹏,你一定要记住,要堂堂正正地做人,绝不能干夺人性命、背信弃义的事。”


梁建鹏迄今都记得她那认真专注的神情,像极了希腊那些神的塑像,有一种透着光辉的美。那时梁建鹏还太小,不能领会这句话的深意,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只要和长姐一直在一起,自然不会干这些坏事。


美好的生活很快便戛然而止地画上了句号。在梁建鹏八岁那一年,长姐一场大病,竟撒手人寰。梁建鹏哭得天昏地暗,梁家不允许他扶灵送殡,以免伤心过度。但这丝毫减少不了他的悲戚,最后他高烧不退,卧床不起,哪怕梁家财可通天,医生也一筹莫展,下了病危通知。


在昏昏沉沉中,梁建鹏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处是黑压压的怪石嶙峋,悬在头顶,簇在两边,石头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


他继续往前走,竟然看到了长姐,穿着雪白无袖的裙子,站在一口架在燃烧柴火上面的大锅面前,痛哭流涕。旁边站着两个怪物,分别长着牛头和马头,牛头怪正在拿一个长柄的东西在锅里使劲翻搅。马头怪拿着一卷纸,对着长姐厉声詈骂:“梁家罪恶,罄竹难书,你们家族选了你先行承受。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就好好的消受梁家的果报吧。”


马头怪在长姐背后一推,径直将她推进了锅内。沸腾的白烟顿时一阵翻滚,长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的身上皮肉瞬间变得焦黑,随即像松脆的碳末一片片掉落下来,白骨裸露,胸膛上一口大洞,洞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十几秒间。梁建鹏惊骇万分,哇哇哭着就往前跑,试图救起长姐。但等他扑到前面,景象尽皆消失不见,就连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石也一并没了,四周只剩白蒙蒙一片。


随后,他反复地做着这个噩梦,反复地看着长姐被推下去,煮得皮肉溃烂,反复地听着痛不欲生的哭喊,自己也反复地跑,反复地徒劳无功。他长久地陷在这个梦里不出来,惊恐忧惧的情绪一点点地吞噬着他的生机,在梦里他却跑得距离那口锅越来越近。


最后一次在梦里,他已经扑到了锅的前面,甚至双手即将可以碰触到锅身。他满心希望地把手伸向长姐,没想到长姐却从锅里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得一个踉跄,倒退了两三步。


然后他看见,长姐在锅里顶着块块脱落的皮肤,双眼含泪,嘴里清晰地喊出两个字:“救我!”她的脸被煮得只剩下白骨森森,下巴的颌骨还在一张一合:“救我!”


梁建鹏猛然醒来,全身已经大汗淋漓,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他明白了一件事:唯有活着,才能救人。


上天仿佛也听到了他的心声,好运纷至沓来。父亲换了一个又一个后妈,都生不出孩子来,后来才发现,是父亲自己的问题。那天,一个享誉盛名的风水先生坐在家里的客厅里,对着脸色难看的父亲摇头叹道:“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也是报应的一种,老天爷的事强拗不了的。”


从此,梁建鹏成为梁家独子,在家里的地位扶摇直上。他趁机提出,自己常做噩梦,希望能入法术界,以便可以时时趋吉避凶,增福添寿。父亲自然应允,花了大价钱找到一心道人拜入门下。道人心地良善,知道梁建鹏的真实用意后,告诉他唯有大机缘大功德才行。


梁建鹏于是苦苦追寻,哪里有离奇的案件,他就往哪里跑。兜兜转转十几年,终于步入今天这个死局。


油锅狱?!韩煜听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能被打入这层地狱的魂魄生前无一不是十恶不赦罪恶如渊之人,梁家若只是开黑煤窑,逼死工人,即便全部转嫁到一人身上,也不至如此啊。只怕梁家背后的罪孽不止这么多,这么简单。


见韩煜脸色难看,久久不发一语,梁建鹏如堕冰窖,颤抖着嘴唇问:“还不够……是吗?”


人之将死,岂敢如实?韩煜左右为难,只好道:“我会修书给冥界,让他放你长姐一马,如果功德不够,我来想法弥补。”至于能用什么方法弥补,他其实一点头绪都没有。


得到韩煜这句承诺,梁建鹏如释重负,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一旦没了念想,气力又开始迅速地从身体里流失,整个人又变得软绵绵的,脸色也急遽灰败下去,重新变回那种死气沉沉的腊白。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听着他们对话的冷雨馨立刻发现了不对,大惊失色道:“你怎么了?”又慌道:“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雨馨,你听我说,”梁建鹏将面庞转向冷雨馨,脸上的神情无比温柔,“我很开心你今天和我说这些,我很开心你认可我是你很重要很有价值的朋友。你说羡慕我含着金汤匙出生,可我告诉你,那样的生活一点都不美好,从小就孤独冷僻,围在身边的人无一不是为了你的钱虚情假意,不会有人和你交心,不会有人真正为了你不计付出不计代价。如果有得选择,我宁愿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享受普普通通的亲情就好。”


说完,梁建鹏又转向韩煜,道:“雨馨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她也吃了很多苦,你不要错过她,否则会抱憾终身的。”顿了一下,又道:“孟老师没能过来,我担心他那边也遇到了危险,你要赶紧过去看看。”


这时,梁建鹏的眼睛又浑浊起来,他开始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开始觉得黑暗正在逐渐吞没自己。“我要走了。”梁建鹏呼出了一口气,鲜血重新又从嘴角漫了出来,而冷雨馨早已泣不成声。


“长姐,长姐,我来救你了!”梁建鹏扯着嗓子最后大喊了一句,随即闭上了双眼,头歪向一侧,嘴角边是一抹浅浅的笑容。


“不!!!”冷雨馨抱着尸身嚎啕大哭,“你说过要四个人齐齐整整地离开校园,一个都不能少,你自己先不守承诺,你一个人先走了。你背信弃义,你对不起我们!”


许多年来,看的生死别离太多,韩煜早已麻木不仁,铁石心肠。唯独今天,让他心神俱恸。他凄然一笑,轻声道:“你就是个傻瓜!临死前最后一刻,你竟然想的都是别人。”


桃花从远处飘了过来,混着飞扬的落叶,和成一首天地间的悲歌。它划过流云,划过时空,停留在梁家大院那高高的雕梁画栋的檐角上。


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子长发及腰,握着一只小手认真地在纸上一横一竖,一勾一画。在她的怀里,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歪着脑袋,看着字体逐渐成形,脸上的笑容幸福满溢。


桃花飘洒过来,覆盖在逐渐冰冷的身体上,覆盖在艳丽无匹的血泊上,轻轻摇晃,仿若渡往彼岸的船。







韩煜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察觉到他举动的冷雨馨抬起头来,红着眼眶问道:“你去哪里?”


“不是说孟老师遇到了危险吗?我得去解救解救。”韩煜冰冷的眼眸里毫无笑意,凌厉的杀机旋绕全身,透着一股狠绝刺骨的气息。


昔日姹紫嫣红的秘密花园早已一片狼藉,花草被连根拔起,残叶断根半埋在泥土里,那些曾经被精心养护的园圃此时布满了横七竖八深达三寸的刻痕,入口处的铁栅栏一片焦黑,仿佛被什么灼烧过。


一截枯黑的手臂掉落在地上,五根手指还在用力地挖着泥土,试图挣脱囚制。在手背有一方金印牢牢地压着,金光流转,青黑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响声,乌烟袅袅升起。


在手臂的后方,周媚用左手捂着右手,脸上的尸斑似乎稍退了些,皱眉咬牙,在忍受着被法器切割的痛苦。她全身上下衣服破损得厉害,引以为傲的水袖和双层裙摆早被削得凌乱不堪。


在手臂的前方,孟兹宁站在湖前,脸上有几抹焦黑,原本飘逸的长风衣下摆裂了几个大口,泥迹到处都是,脏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他大口喘着气,早已没了往日从容淡定的风度。


周媚踉跄了几步,几欲摔倒,但勉强又立住了,脸上浮现出讥潮的笑:“你就算灭了我又怎么样?最多发泄一下你心中怒火,却于结果无济于事。更何况你也灭不了我,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不会再坚守这里受你攻击。我如果离开,你又敢跟过来追杀我吗?不,你不敢。你们人类就是可怜虫,有那么多害怕而担心的事情,你们就不配生存在这个世上!”


说到最后,周媚狂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笑得面容扭曲变形,身体僵硬抽搐,直至龇牙咧嘴。


“这是……”周媚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个泛着铜色光泽的尖簇已然穿过自己的身体,焕发出夺目的红光。


周媚艰难地转过头去,不可思议地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身影:“法术界中人居然偷袭……”


韩煜缓缓地转动杵尖,淡淡地道:“在我的人生信条里,从来没有不准偷袭。”


周媚脸上的尸斑更少了,摇摇欲坠:“你们就算灭了我也没用,鬼市的封印就要没了,她出来的时候,全天下的人都活不成,整个世界都会沉沦为地狱。而那时,我却可以重聚魂魄,看着你们可怜的亡灵被折磨摧残。”


韩煜冷酷地笑了:“可怜?到底谁可怜?自以为受了天大的冤屈,自以为杀遍天下人就能解了心中怨愤,你跟杜丽娘一样,才是真正的可怜人。世上繁华那么多,你们却喜欢全系在一个男人身上。你以为杀那么多人,方仁就会记起你吗?就会多看你一眼吗?就会后悔当初抛弃了你吗?”


周媚大怒道:“闭嘴!闭嘴!我早已看不上那个臭男人了!”胸口剧痛传来,痛得她再也说不出话。


韩煜加快了转动杵尖的速度,欣赏着周媚疼痛不堪的脸色,继续道:“看不上为什么还这么愤怒?看不上为什么还要对情敌的转世穷追不舍?人家哪怕转世了都比你优秀出色,而你却变成这副丑陋恶臭的样子,活着的时候卑微懦弱,死后扭曲疯狂,这样低贱龌龊的女子哪里会有男的喜欢?我灭你是为你好,省得你继续留下来,看着情敌转世活得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岂不更加煎熬?”


“她没有死?”韩煜每一句刻薄的话都如同一记重锤,撕扯着周媚长年累月那变态的自尊心,砸烂了内心深处那一点见不得光的痴心妄想,更破灭了她复仇的希望。


“没错,她没有死。”韩煜带着快意欣赏着周媚那难看的脸色,“不仅如此,我还查探过,你那个心心念念的方仁也没死。事实上,他活得好好的,前后娶了三个老婆了。他收藏了一本笔记本,上面记满了他喜欢上的各个女人,我认认真真翻过了好几遍,上面可没有你的名字。你看看,对不起你的人全都活得好好的,只有你,变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如果我是你,不如魂消魄散了更好,省得还留在世上丢人丢脸!”


周媚面容扭曲,凄厉地喊道:“可事实上只有我没错,只有我是无辜的,所有人都有负于我!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所以还不如全部砸烂,造一个真正公平的世界!”


韩煜冷笑道:“公平?什么是公平?是方仁看不上其他女人,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还是只要你觉得有负于你的人,统统都要死掉?你觉得这可能吗?为什么不想想,所有的错其实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方仁,如果你没有那么歇斯底里地想要占有他,你又会走上什么样的路?”


如果没有……会走上什么样的路?从来没有人问过周媚这个问题,她呆呆地站着,浑然忘记了胸口的疼痛。那些久远的记忆在心底一点一点地复活,那些早已褪色的时光在脑中一点一点地重现。


她看见自己扎着两条小辫,戴着鲜嫩的刚从树上摘来的桃花,坐在草坪上,入迷地看着手里的书,嘴角边浅浅漾开微笑,是豆蔻年华最单纯的欢喜。


她看见自己穿着粉黄色的裙子,围着一条满是蝴蝶结的腰带,泛舟湖上,四周波光粼粼,春风吹来,她急忙按住快要飞走的帽子,肆意的笑声如涟漪荡开,是青春诗篇里最畅快的风采。


那些长久以来被刻意压制的碎片不断地从干枯的心里被翻出,像那些永远纷纷扬扬的桃花瓣一样,一片一片落满了那条早已被自己碾得支离破碎的逝去的路。


原来那条没有选择的路这么美好……


可她终究选择了另外一条,那条她爱的发疯,求而不得的路。那天她一个人跑到学校后山哭了好久好久,哭得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她一遍一遍地唱着《牡丹亭》里面的词句,感受着柳梦梅对杜丽娘的深情,怨恨开始在心底像藤蔓般滋生攀援,为什么自己不能成为杜丽娘呢?


她渐渐地睡去,在梦里,她见到了真的杜丽娘,告诉她,现在她看的这本《牡丹亭》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自己完全变了吧?变得彻底失去了理智,失去了选择另外一条路最后的机会。


从天台跳下去的那一刻,手脚都被拧断了,剧痛的感觉包裹全身,可也抵不上心里的那个血窟窿。借助她的死亡,杜丽娘得以挣脱血咒,鬼市得以残戮人命。她也得偿所愿,将嘲笑她的整整一班三十二人炼成了死魂鬼,除了那个该死的女人。


人死得越来越多,但为什么自己心里还是没有一点畅快淋漓的感觉?为什么总能回想起那些肝肠寸断的记忆?为什么总觉得仇恨积累得更多生长得更深?


脸上的尸斑慢慢退去,直到完全消失,恢复了本来容貌,狠戾之气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韩煜,他的面容渐渐幻化成方仁的样子,似乎还在桃花树下轻言浅笑,对象却不是自己,而是那个白衣的身影。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周媚喃喃地道:“原来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能忘了你……”


周媚仰面大笑起来,退后两步,丝毫不顾疼痛,将杵尖从自己的胸口处退了出来,轻扭腰肢,缓移莲步,挥动着已经破烂不堪的长袖,露出只有一只的枯白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脸。


韩煜如临大敌,知道她要召唤杜丽娘出现,赶紧持杵做好战斗姿势。不料周媚却曼声唱道:“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怨,便凄凄惨惨无人念”,全身化为一缕青烟袅袅消散,竟是自毁魂魄而亡。


震悚校园,掀起无数血光之灾的一代恐怖传说,最终划上永久的句号。


这个在生前就得不到同情,死后也被人厌弃的女子,甘愿被黑气操纵,发泄着自己内心的忿怒,在最后审视内心的时候,却依旧发现了对美好记忆的向往,生无可恋,死亦无可恋,不如化为飞灰,就当做从来没有存在过世上。


周媚一灭,韩煜便直接面对孟兹宁了。


见韩煜赶来,孟兹宁脸上最初出现了一抹喜色,但当他发现韩煜看向自己时,席卷身上的那股浓郁杀气和危险气息,便意识到,自己最害怕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人鬼不两立,所以我先灭鬼。接下来,便是要好好算算你的帐了。”韩煜缓缓地道,丝毫没有改变持杵的战斗姿势,目光里蕴含着千年冰封的寒意。


孟兹宁默然良久,才黯然神伤道:“我不想辩解什么,他既然走了,全是我的错,你把我一并送到下面去,我认。”从韩煜的态度里,他已经完全猜出了梁建鹏的结果。


韩煜气急反笑:“怎么?你认为你的错仅仅只是没有赶去援救导致梁建鹏死亡吗?你认为精心布下的这一场惊天迷局真的没有人能够猜破吗?不,二十年前不是已经有人猜破了吗?”


孟兹宁双眼微微一眯,脸色铁青,只听韩煜悠悠地道:“张敏胜他留下了那么多晦涩难懂的线索,非得七拐八绕才能找到谜底,而这些线索却堂而皇之地放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不加掩饰,说明他苦心孤诣增加难度,不是为了防学校,因为学校的高层里并没有这么杰出的人物需要防备到这种程度。他要防的,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声称是他的同伴,可以帮他一起解决传说和鬼市的问题。可张敏胜毕竟是绝顶聪明的人物,他看穿了这一切冠冕堂皇背后隐藏的阴谋诡计。可他无可奈何,因为那人几乎跟他一样的聪明,且深谙法术。他费尽了心思查探,才查探到事情的本来源头,可他已经没时间了,没时间对抗,更没时间去赌鬼市复苏后对校园的灭顶之灾,所以他只能匆匆地将这些线索留下,期待后人能有拨开云雾的一天。这些线索里,既有关于鬼市的,也有关于那个人的。这些谜题实在是太难了,少一个环节一个信息都会卡住不动,即便我全心跟踪揣摩,也直到最近才完全猜破。”


孟兹宁静静地看着目中精光毕露的韩煜,半晌漠然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是吗?”残酷的笑意挂在韩煜的嘴角,“我早料到了。不把这一切彻底揭穿,不把所有的真相说出来,总会有人抵死不认的。我该从哪里说起呢?还是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说起吧。也许你不相信,我从见你的第一眼,就没相信过你。”


孟兹宁截断了他的话:“不,我相信。你从来没信任过任何一个人。”


韩煜沉沉一笑:“如果你指望这样能激怒我,那就大错特错了。在生死面前,从来不会有别的情绪可以影响我。我怀疑你和生性不信任人无关,跟你自己露出的破绽有关。你说你留在这里,唯一的用途就是为了看守这上古封印。他们俩都是小白,不懂什么叫上古封印。但我懂,一个封印如果需要时时有人维护才不至于垮塌,那这上古大印可比现代的封印差劲多了。这么差劲的上古封印,又怎么能封得住可怕的鬼市呢?”


“当然,最初我也只是怀疑,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或许是我孤陋寡闻,真的存在这么差劲却能针对鬼市的封印呢。我留心观察,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动。就在我一度以为怀疑错了的时候,张敏胜的两条线索被翻了出来。”


“这是两张简笔画。第一张描画的是小礼堂,第二张则画得非常诡异,是一个平躺着的人,下面几条波浪线。我始终猜不透,也找不到跟它有关的地方。”


“后来,我突然想到,中国人喜欢用波浪线代表水,而人躺着,多半是代表他死了,合起来就是一个人死在了水里。学校里除了那个大得看不见边的湖,剩下的便是秘密花园这里了。”


“于是我趁你和梁建鹏外出调查的时机,用查探梨园社真相的理由说服了冷雨馨,让她同意我进入湖里。张敏胜确实在湖里藏了东西,但我更感兴趣的是湖本身。然而除了几块石头,我一无所获。”


“这个线索从此搁置,再无进展。就当我以为永远都猜不透这张画的时候,仿佛冥冥中张敏胜的魂魄一直在牵引着它,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让它重新浮出水面。”


“我在天文馆的下面发现了梨园社的血祭封印,碰上了那个老道。我骂了他一顿,跟他打了一架,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躺着的那几天,我就老在回想整件事,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协调,但找不出来。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直到突然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来了这里面的不对劲。”


“张敏胜给自己的社团取名叫孔融社,是为了纪念梨园社,然后他拉上了好几个人血祭,再度封印鬼市。于是,我们潜意识里就以为他们干的是一样的事。可这难道不奇怪吗?梨园社以那么惨烈的死法,那么浓厚的怨恨,加上那把无可匹敌的灵器戮天绝神剑,才压了鬼市10年,‘赤色95’就来了。而张敏胜一介凡人,既不懂法术,又没有什么绝世灵器,人数也远比梨园社少,却能一举压制20年。”


“当然,最大的证据就是那个老道。我怒斥他采取惨无人道的血祭,害死了梨园社二十五条人命,却只能维持十年安宁。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口口声声说自己秉持的才是天道大义,用二十五条人命换天下太平,怎么看都是划算的事。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三番几次提及孔融社再度血祭,他充耳不闻,我骂他十年安宁代价太大,他却一直坚持换来的是天下太平。这说明,在他的眼里,梨园社活生生的人命换来的太平并不止十年的保质期,而是永久!”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偏差?到底是哪里出现了偏差?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老道以魂魄的形式一直守在那里,寸步不离,封印到底有没有破裂,有没有再度血祭,他是最清楚不过的。所以真相就是我这边出现了偏差,事实上天文馆下面的封印一直都是完好的!从来就没有破裂过!张敏胜用孔融社血祭的根本就不是这里!”


“孔融社封印的跟梨园社封印的不是同一个地方,那就证明,这校园里面,鬼市侵入阳间的缺口不止一处。那问题就来了,还有一处在哪里呢?”韩煜看着脸色已经渐渐转为苍白的孟兹宁,语气却更加的残忍冷酷。


“于是我又重新想起了那幅解不开的画,想起了这里的湖,想起了你所说的这个一旦没人看守随时就有可能垮塌的上古封印。然后,我突然就醒悟了。张敏胜虽然发现了小礼堂被偷天换日的情况,但他根本不懂怎么进入连环瞬间现场,也根本没能来到老道那里。所以他想暗示给我知道的那个封印,他用孔融社去血祭的那个封印,根本就不是梨园社的封印,而是你这个所谓的上古封印!所以那张解不开的画,所指向的正是鬼市的第二道缺口!”


“当然,最大的谜底直到前两天才破解。在鬼市里的发现告诉我一个再浅显明白不过的道理,彻底戳破了你所谓上古大印的谎言!那就是,鬼市真正的封印根本就不在鬼市外面,而是在鬼市里面!不管是梨园社还是孔融社,他们封印的不是鬼市,而是鬼市的缝隙!付出那么多条人命去血祭的,只是缝隙!!”


“张敏胜再聪明,也不过一介凡人。他猜中了开头,猜不中结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第二道缝隙,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假惺惺地说要帮他,不明白你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试图关闭这个缝隙,甚至怂恿他拉多几个人再度血祭。他拼死反抗过,试图逆袭过,但终究抵不住你的压力,还是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猜不出来,是因为跟你的身份有关。你掩饰得一直很好,从来不在我面前显露法术,实在迫不得已,也只用那枚金印。那枚金印并非是名派法器,估计是你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用了也不妨事。鬼市凶险,我三番四次提议要向法术界求援,都被你拦阻。你好像很害怕跟法术界的人见面啊,里面应该是有认识你的人吧?”


“但你前防万防,还是纸包不住火,漏出了马脚。我在宿舍第一次进入镜像世界的时候,把魔殇杵给落在床上了,是你捡起了它,后来给回了我。我拿回魔殇杵之后才发现,它有被使用过的痕迹,而那时我已经很久没动用它了。魔殇杵是莲花秘院锻造的法器,上面刻有学院的印记,不是本院的人,不懂本院的法诀,是用不了它的。”


“那是谁用了呢?梁建鹏驾驭不了这样的法器,当然只能是你用的。可你要是用了,哪天被我发现了,你不就是自曝身份吗?所以从情理上讲,你是绝对不会用它的。既然你绝对不会用它,那它为什么又会有使用的痕迹呢?这个看似矛盾的问题却成为了现实,说明里面必然有一个环节被我遗漏了,导致整个的逻辑链无法连接在一起,自然就看不穿这里面的玄机。”


“于是勤奋好学的我,翻遍了所有关于法器的书籍,当初上课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过,终于被我找到了一条冷门的知识。如果同一派系上位法器碰上了下位法器,两者威压之下,可能会触发印记之间的共鸣,从而留下使用的痕迹。所以,我猜那天你到我宿舍,为了以防不测,带上了你真正的法器,误触了魔殇杵,给我留下了又一条宝贵的线索。”


“事情到这里就慢慢清晰明了了。你也是莲花秘院的人,我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出身,所以你应该很早就猜破了我的身份。因此你更加惶恐,在我面前更加谨慎小心。可莲花秘院上上下下弟子学生加起来没有一千也有几百,我根本认不全,既然我不认识你,你实在没有必要小心到这个份上。除非……”




答疑解惑请入星球,催更剧透左转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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