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最深的黑暗
“不…;…;不行…;…;我不行…;…;你也…;…;不行…;…;”冷雨馨已经近乎昏迷,但是强大的意志使她始终没有昏睡过去,使她始终记得要抱紧韩煜的双腿。韩煜的语气了充满了轻蔑的味道:“所以,你宁愿活活饿死是吗?宁愿就这么白白地,拱手地将自己的性命让出,然后尸体被他人分割得体无完肤,就只是为了所谓的心中正义,为了坚守所谓的底线,是吗?你真伟大,就像圣母一样,就像白莲花一样,真希望你来世可以转生仙道。”
韩煜脸上的笑容已经逝去,他冰冷地道:“可我韩煜不会,不会这么轻易地死,也不会这么窝囊地生。对于我,什么转世,什么积德,什么正义,在生死面前,都是狗屁!连狗屁都不如的东西!要我舍生求义,就算脑子进水了都不会这样干!”他站起来,用力甩脱了原本就没多少力气的冷雨馨,漠然道:“你若想死,我不拦你。”说着,转头就走。
冷雨馨全身一个激灵,她仿佛已经看见,那个小男孩全身是血,拿着一把并不尖锐的锈刀,站在她的面前,眸子里全是贪婪和残酷的光,盯着她上上下下每一处关节,度量着下手的位置和力度。那一瞬间,冷雨馨忽然意识到,这不仅是韩煜的生死时刻,更是自己的生死时刻。
在最危难的关头,人的身体里能够爆发出一股无法想象的能量,它来源于魂魄深处,能超越身体,不断萌芽,不断生长,让你短时间内仿佛重获新生。
“站住!”冷雨馨的声音突然清脆了起来,尽管头像针扎一样的疼,但最起码可以勉强站立起来。她挣扎着,不顾大汗淋漓,看向停住步伐的韩煜,嘴唇青白,毫无血色:“为了活着,所以什么都能做是吗?为了活着,天下苍生都可以死,是吗?这样的活着,有意义吗?”
韩煜的心中有一团火,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不屑于跟别人争辩的他遇到了冷雨馨总是特别爱生气,总是对她的言论尤其地敏感,她的话那么朴实无华,可是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像是一把尖刀,能扎进他的心里,痛入骨髓,痛彻心扉。
他倏地回过头,咬牙切齿地道:“那死有意义吗?让人家分尸有意义吗?下地狱有意义吗?如果有意义,你为什么不一生下来就死?!为什么父母离婚的时候你不赶快去死?为什么你寄人篱下的时候不忙着去死?为什么你现在熬成男人婆让人看了生厌都还不去死?!”他歇斯底里地吼着,任凭心中的那股气喷涌而出,化为怒火,灼烧着身边的每一寸土地。
冷雨馨泪流满面,韩煜的每句话都冷酷无情,都直戳她不愿面对的每一个痛处,她强忍着哀伤,摇摇头,凄然道:“生不是简单的生,死也不是简单的死。这两个字从来就不是只有一层含义,如果要我像死人一样的活着,那还不如死了,只要死得心无所愧就可以了。”
“圣母婊就爱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韩煜冷冷地笑着,话语里是残酷的寒凉,“对我来说,不管是怎样的活着,只要活着,就够了。”
“可是你活着了吗?”冷雨馨忍无可忍,也扯开了嗓子吼道。韩煜一怔,莫名其妙道:“我这不是活着难道还是死了吗?”冷雨馨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你以为真的活下来了吗?活下来的只是那个冰天雪地只懂杀人求生的小男孩而已,可他是你吗?他是以前的你吗?他是真正的韩煜吗?或者说,你认可那样的他吗?”
一串连珠炮的发问彻底将韩煜给打蒙了,他愣愣地站着,咀嚼着这几句意味深长的话。那个满身肮脏、遍体鳞伤,眼神里全是冷漠和拒绝的瘦小身影,他一直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存在是否应该存在。
冷雨馨流着泪道:“韩煜,你醒醒吧。那一年的大雪封山,你杀掉的不仅仅是那些过路的人,不仅仅是那些被你当成食物的人,你还杀掉了自己!从那一年开始,真正的韩煜就已经死掉了,住在你心里的那个小男孩,他不是人!你知道这一点的,你明白这一点的,你只是不肯承认,不肯面对而已!你今天如果再走出去,真正的韩煜便从此再也没有死而复生的一丝可能!你将真的从此罪恶滔天,万劫不复!!”
韩煜站在那里,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个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尊永远不会动的雕塑。他看着冷雨馨,目光空远,什么话都没有说。冷雨馨泪痕未干地回望着他,神情凄清欲绝。
“这真的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一番说辞。”最终,韩煜低沉着声音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冷雨馨的瞳孔里瞬间集聚了浓厚的失望,她痴痴地看着韩煜,看着他转身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
冷雨馨最终力气不支重新摔倒在地,伏在干硬的泥土上痛哭失声。她知道,这次是真的无法阻挡韩煜的脚步了。
夜越来越深,在这完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动物早已死绝。人类都躲在自己的安全住处,惴惴不安地防备着同类,同时盘算着怎么继续存活下去。
校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些不知道是人是鬼的黑影间或从道路两旁的电线杆后掠过,发出怪笑声。倒卧的尸体虽然少了很多,但是仍然零散地摆着几具,他们死的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伸着一只变形犹如魔爪的枯手,仿佛在临死的一刻,还在争抢食物。远处的宿舍楼里星星点点地亮着光,是明灭不定的烛火,乍一看上去,跟坟头那些幽幽的鬼火也差不了多少。
韩煜握着那根削得不能再尖的树枝,沉静如水地走在这条空旷的大路上。他的步子走得不急不缓,对旁边的鬼影视若无睹。直到走到这条直路的末端,他才停了下来,冷冷地看着前方图书馆的高墙,冷冷地开口:“你觉得晚上杀人,就可以不记因果吗?”
旁边黑色的树影微微一动,只见一个高瘦的身影拨开草丛,慢慢地走了出来,在离他十米的地方站住了,淡淡地道:“这原本就是我的因果,我用不着躲。”
韩煜浮起一丝轻蔑的微笑:“孟老师一直看守阵法,照拂苍生,功劳盖天,何来什么因果?”原来那个黑影居然是孟兹宁。天色黑得只能依稀看见轮廓,孟兹宁的面容隐没在黑色当中,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能听见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那你呢?你既已双手血腥,无可救赎,为什么蛰伏到现在才出来?你难道就没有挣扎,没有纠结,没有痛苦?你难道就可以真的不计因果?”
韩煜不耐烦地道:“不要扯我的事,我跟学校除了这次,没有更多的联系。反而是你,孟老师,这个时候你才是不该躲在黑暗里,冷眼看着,袖手旁观。眼下的情况,你早已了然于胸。怎么样?现在的黑暗,比起1984、1995,是不是过犹不及?”
孟兹宁的身子微微一颤,声线有稍微的起伏:“你猜到了?”韩煜漠然道:“我不是傻子。张敏胜不过一介凡人,他哪里懂怎么进入鬼市?哪里懂怎么修补封印?哪里能拿到那么多的秘密?这么多条线索,查到这里全都断了。为什么?不就缺失了一个环节吗?只要有一个法力高强的人出现,成为那个环节,那么所有的线索立刻就可以贯通了。”
孟兹宁沉默片刻,才道:“天底下有那么多法术界中人,可以是其他人,为什么却单单怀疑我?”韩煜冷笑道:“因为你的回答。你可能不记得了,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对你的身份起了疑心。那么孤高绝傲的一个人,又有深不可测的功力,年纪轻轻,不外出成就名业,反而甘心窝在一个高校的角落里,默默地做着什么看守封印这种无聊的事情。事有反常必为妖,所以我随机应变问了一个问题,我问你,认识张敏胜吗?你知道你是怎么回答的吗?”
孟兹宁没有说话,韩煜自顾自地继续道:“当然,你忘了,你以为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对话,却没想到这里面会暗藏机锋。你回答的是:‘不认识。我来这里才五年,前面本来是个道士老儿,腰骨毛病犯了,最后起不了床,我才临危顶上的。’”
孟兹宁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道:“这句话很正常,我不觉得有什么可以让你大惊小怪的。”韩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的吗?只是一个简单的问句,如果你真不认识一个人,最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反问一句:‘他是谁?’”
孟兹宁嘴巴一动,韩煜已经快人快语地打断道:“自然,你会说,有一部分人不会反问,只会照常回答不认识,光凭这点不能定你的罪。我承认,确实只有这一点会是孤证,没有多大作用。可是,你后面还画蛇添足地多讲了两句,划个重点:‘我来这里才五年。’”
孟兹宁心里“咯噔”一声,韩煜已经慢悠悠地在一旁道:“为什么要刻意强调五年呢?为什么要突出时间呢?为什么要回答问题里面没有的元素呢?因为你心虚、心慌、心乱,你在潜意识里试图摒清和他的关系,试图引导我们相信你的话,所以你杜撰了一个五年的时间,来加强你这个回答的可信度。1995,距离现在已经11年,你来了只有五年,肯定不认识张敏胜,这就是你的逻辑。但万万想不到,就是这个你精心编造的逻辑让我找到了你当时的唯一破绽!”
孟兹宁忍不住轻轻鼓掌,道:“确实棋高一着,竟然懂得利用心理战术给我设套,我说呢,怪不得你一直防我像防贼一样,原来在一开始就逮到了把柄。”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缓缓地道:“你很像他,在某些方面,你跟他一样聪明。”
韩煜的语气里充满了讥嘲:“我很欣慰,你总算承认认识他了。那么,孟老师,是不是该轮到你来解释了呢?解释你蛰伏在我们这个社团里那么久,知道95年孔融社灭亡真相那么久,却始终假装无知无辜,更多时候袖手旁观,动机是什么呢?”
孟兹宁不发一言,黝黑的风声从他的身边呼呼地刮过,远处夜枭般的叫声时近时远,他今天没有穿风衣,身材的轮廓在昏黑中显得格外瘦削单薄。韩煜的这一轮尖锐的提问,似乎将他原有的从容沉稳打散了不少,气场也不像以前那么强大。
韩煜比谁都有耐心,纵然肚子饿的受不了,他仍然静静地等待着。终于,孟兹宁缓缓地开口了:“在你心目中,张敏胜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孔融社是一个怎样的社团?”
韩煜一愣,张敏胜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他似乎从来没认真想过,模糊的印象中,张敏胜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只有他一个人窥破了阴灵戏传说和鬼市的真相,只有他一个人掌握住了所有的线索脉络,只有他一个人真正地到过那扇真相之门;他也是一个心怀大义的人,原本知道内情的他可以提前溜走,苟且偷生,可他却选择用血肉之躯修补封印,以一命救万命。从这个程度上来说,他是伟大的人。相应地,孔融社也是一个伟大的社团。
韩煜在那里转动着眼睛,孟兹宁接着开口道:“你一定觉得,最起码,张敏胜是个好人,孔融社也是个好的社团,对吗?”韩煜一怔,没有接话,他猛然想起梨园社,这个被张敏胜包装成校园史上第一伟大社团的组织,其实是一个痛苦无力、束手待毙的血腥故事,心中一惊,脱口问道:“你是说,张敏胜也是…;…;”后面的话,却再也问不出口。
孟兹宁抬起头,黑暗浓郁,遮掩了他眼眸中的悲伤无奈:“谁不愿意把自己包装成这个世上最好的人呢?何况他这么聪明,这么在乎自己的万世名声。但你一定想不到,愈是聪明的人愈可怕,愈能做出让你闻所未闻震骇古今的事情出来。”韩煜惊疑不定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孟兹宁坦然面对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一定想不到,孔融社全体血祭修补封印,除了张敏胜,其他人都是不知情的。”“轰!”的一声,犹如九天之下降到天劫大雷,劈得韩煜整个人僵立当地,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仿佛那一刻,魂魄也跟着离散,再不能聚拢。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煜才能感觉到额间那一点清明重回脑海,自己的声音也慢慢由远及近,变得真实:“你…;…;你是说,张敏胜…;…;骗…;…;骗了社团…;…;里的人?”这个消息太过震悚,导致韩煜说起话来还是有点困难。
孟兹宁凄然一笑:“我也是到最后关头,才发现这一点的。但已经来不及了,我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封印一破,他们还是只有死。”韩煜惊疑不定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你有证据来证明吗?”
孟兹宁淡淡地道:“人都死了,我怎么给你找证据?你说事有反常必为妖,我就提醒你一点,张敏胜跟林佳慧道别的时候,亲口跟她说过决定采取全员血祭的方式,并且要她立刻离开校园。为什么要立刻离开?林佳慧就算没有立刻离开,她见到了别的社员吗?如果没见到,又是为什么?这些疑问你如果能解开,那么就可以驳斥我说的都是谎言。”
韩煜不说话了,很明显,他无法解开。孟兹宁的话跟林佳慧的讲述是完全相符的,他不知道林佳慧是什么时候逃离校园的,但是她必然没能跟其他社员进行最后的道别,因为她已经无法再跟他们见面了。
孟兹宁慨然叹道:“在他去跟林佳慧告别的时候,所有社员已经被他挟持到了镜像封印大法那里,像个人质一样,失去了自由。哦,对了,除了社员,他还挟持了另外七个不认识的学生,一并拘禁在那里。因为孔融社实在太小了,总共就那么寥寥可数的几名成员,他费尽心思也再招不到更多的人,但修补封印这么点人数是远远不够的,所以他干脆霸王硬上弓,直接拽了几个下来,凑够了数。”
韩煜嘴巴张了张,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这段话不啻于另外一个惊雷,已经震得他快要丧失思考能力,说不上话了。孟兹宁看了看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是想问,为什么他不告诉其他社员?为什么不争取他们的支持?他有想过,可是觉得风险太大,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舍生取义,这么潇洒就能抛却性命的。万一都不答应,他就得全部靠绑架,绑架得越多,暴露的风险越多。与其绑架,不如诱骗,所以便有了这个恶贯满盈的方案。”
韩煜的呼吸就快跟不上了,这种窒息的感觉就像当日冷雨馨告诉他学校被结界封闭那样,不,比那一天还要强烈。当所有的认知、某些根深蒂固的感觉被一瞬间天翻地覆,彻底重建,人精神所受到的巨大冲击就如同旁边爆炸了一朵蘑菇云般,可以摧天毁地。
孟兹宁看了一眼韩煜,默不作声。当年的他在得知这一切的真相之后,远没有今天的韩煜来得镇定,当时的自己像疯了一样,甚至想做出一些出格的行为,只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才没有完成。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煜的呼吸声才慢慢重新变得平稳,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声音还有一丝漂浮:“既然恶贯满盈,为什么你不阻止?”孟兹宁沉默片刻,却转了另外一个话题道:“你知道为什么1984年被叫做‘赤色84’吗?”韩煜疑惑道:“林佳慧曾经说过,那年发生了惨绝人寰的小礼堂一班二十三人灭门惨案,又发生了震动内外的梨园社全体覆灭案,再加上一些别的死亡事件,所以以血的颜色命名,称之为‘赤色84’,不对吗?”
孟兹宁道:“可以说对,也可以说不对。说对,是因为赤色的确是血的颜色。说不对,一个学校那么多,几万人,就死那么几十个,就算影响再大,案情再诡异,随着时间的淡化,还有什么可以让人铭记的价值呢?之所以命名为‘赤色84’,自然是因为有警醒后人、非同寻常的讯息。”
韩煜不耐烦道:“不要卖关子了,快点说,84年还发生了什么?”孟兹宁道:“84年,除了阴灵戏传说诞生,当然,这一点我并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看守的那个封印发生了逆变,鬼市的气息得以逃逸出来,于是发生了和今天同样的事件。”
“封锁校园?!”韩煜失声惊叫道,这次他是真的动容了,也方寸大乱。“赤色84”原来不仅仅是一个恐怖的代码,更是一段真实的噩梦。孟兹宁摆了摆手道:“没有今天这么严重,当时结界力量不够强,封锁的只是校园的一小部分,加上学校严防死守,没有让消息流传出去,这才避免了人心动乱。但就算是这么一小部分,已经发生了非常黑暗非常可怕的事情。这才是‘赤色84’这个名称的真正意义所在,赤色的不是那几起惨案,而是那一个被尘封被遗忘的角落。”
韩煜何等聪明的人,立即猜到了孟兹宁解读“赤色84”的背后深意:“你是说,95年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件?”孟兹宁道:“没错,95年的比84年更轻微,因为毕竟只是封印破损,但同样面临着失控的风险。”韩煜接口道:“所以深知‘赤色84’内情的张敏胜觉得无法控制结界的进一步扩大,更担心发生像‘赤色84’那样恐怖的例子,于是决定铤而走险,采用同样血祭的方法来修补封印?”
孟兹宁不作声了,这就是默认。韩煜喃喃地道:“疯了…;…;你们都疯了…;…;”孟兹宁涩然一笑道:“疯了吗?95年尽管封印得那么及时那么快速,可仍然落了个‘血色95’的称号。你根本不知道在完全锁绝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震骇惊悚的事情。”
“我不知道…;…;呵呵…;…;我不知道?”韩煜发出奇怪的笑声,他没有再理睬孟兹宁,而是一摇一晃地继续向前走去。孟兹宁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道:“今天的情况远远要比赤色84和血色95来得更加恶劣,甚至我们自己都被卷入其中。你既然不认同他的作法,我倒想看看,你能有什么别的出路?你要怎么才能破解掉这个死局?”
韩煜没有接话,继续一摇一晃地向前走去。他恍惚记得,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万里雪飘,白皑皑的大地上全是彻骨的寒冷冰凉,自己也是这么摇晃着走出大山,身后累了无数尸骨。
一将功成万骨枯。谁说只有功成才能万骨枯?
当冷雨馨悠悠醒来的时候,她最先的感知不是视觉,而是嗅觉。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那种久违的食物香味,是从她的嘴角、从她的舌尖沁出来的。刚刚回归的一点神智瞬间提醒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冷雨馨脸色“唰”地一白,猛地睁开眼睛,强烈的光线刺痛了眼睑,让她迫不得已又重新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就是韩煜蹲在墙角,若有所思地看着摆放在地上那根削得尖尖的棍子。自己原来覆在床上的那些厚厚的塑料布都给全部清理干净,光从窗子里透出来,虽然不够明亮,带着雾气,却足以驱散屋子里的黑。
冷雨馨突然发现,饥饿的感觉已经消除了,她摸了摸肚子,还有一点隆起,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大惊失色地指着韩煜道:“你…;…;你…;…;给我吃了…;…;吃了…;…;什么?”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音颤抖得尤其厉害。
韩煜看了她一眼,无动于衷地继续低下头去,盯着那根棍子继续发呆。冷雨馨忍无可忍,一脚将那根棍子踢飞,厉声道:“韩煜!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你到底干了什么?你如果妄想这样就可以拉我下水,那是做梦!”
韩煜并不动怒,他慢条斯理地道:“你放心好了,我没有杀人。”冷雨馨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那我吃的是…;…;”韩煜漠然道:“尸体。吃死人的肉不算得上什么大罪吧?”冷雨馨脸色遽变,二话不说就冲到了门后,双手捂着喉咙,就是一阵剧烈的干呕,仿佛想把那恶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韩煜不屑地看着她,冷冷地道:“为了坚持所谓的底线,所以宁愿自己饿死,这种逻辑我一辈子也无法理解。你觉得吃人肉是罪恶沦落,可是你不吃,你饿死了,丧失了彻底毁灭鬼市、破解传说的机会,放任校园所有人沦入死地,失一命以葬万命,难道就不算罪恶滔天吗?”冷雨馨愕然,她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从来没想过舍了生也未必就能取义。
“等等,你这根本是个悖论。”冷雨馨虚弱地道,“不吃人,就救不了校园,可吃了人,你还有什么资格去救这个校园?”韩煜站起来,看着她,他的眸子里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光芒,只听他一字一句地道:“不是只有正义才能救苍生,黑暗也同样有资格。”
冷雨馨怔住了,她细细咀嚼着每一个字,只觉得字字千钧,都在传递着前所未见的某种纯净能量,它的逻辑朴实到随便都可以反驳,可也怎么都反驳不倒。她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韩煜,忽然觉得,眼前的整个人跟之前的韩煜,跟几个小时之前将她刺得千疮百孔、决绝掉头而去的韩煜似乎不一样了,在他身上,有某种东西在慢慢枯萎,有另外一种东西在慢慢萌芽。
“你…;…;你遇到什么了?”冷雨馨忍不住问。韩煜心底的那片黑暗,她用尽办法都化不开、融不掉,可为什么出去了一次,就有所松动?韩煜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眼神闪烁着复杂的身材,百感交集道:“梨园社是个骗局,孔融社也是个骗局,那我们司马光社呢?会不会是第三个骗局?”
“什么?”冷雨馨完全没有听懂这段莫名其妙的话。韩煜眼中的光芒转瞬而逝,无精打采道:“算了,不说了。不过,即便你接受了能吃尸体,我们也最多撑两天了。两天一过,校园里的尸体就基本消化完了,即便没消化完,也腐烂了。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凶险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