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湮没的过往
小孩语塞了一下,似乎拿不准到底要不要说,他犹豫地看了一下孟兹宁,觉得如果不把原因说出口,只怕这两人不会善罢甘休,最后没奈何,咬咬牙,又走近了几步,忌惮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鬼屋,眼神里透着由心而发的恐惧,压低了声音,轻轻地道:“听说,玩到最后,队伍后面多了一个人……”
梁建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头顶蹿升,连牙齿都在打战,短短的一句话,仿佛包含了莫大的恐怖和诡异,硬生生将这炎热的夏天扭转成了严寒的冬天。
“多了一个人……”孟兹宁喃喃自语,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梁建鹏恨不得拉着孟兹宁就逃离这里,他不明白还有什么好思索的,多了一个人……不就意味着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吗?
“原来是这样,那我懂了,我们就不在这里玩了吧。”孟兹宁果然重诺守信,二话不说就把所有的玩偶娃娃收了起来,末了还和蔼地对小孩道:“谢谢你告诉我,这里果然太邪门了,我们以后都不会再来了的。”然后,招呼着梁建鹏就往外走了。
梁建鹏喜出望外,他没想到孟兹宁这么好说话,他本以为这家伙会冷笑着拒绝,然后不依不饶地非要玩,直到把那个东西玩出来为止。两人回到距离几百米外的停车场的车里,梁建鹏长吁一口气道:“看来她妹妹是撞鬼了,所以最后才死了,这也没什么,世界上撞鬼而死的人多了去了。我们现在怎么办?是回酒店呢还是回仁大?”
孟兹宁瞟他一眼道:“谁说我们要走了?妹妹去见过姐姐,回来就撞鬼了,然后姐姐也离奇地死了,你不觉得这事越来越扑朔迷离了吗?那个鬼究竟是从仁大开始就跟着妹妹的,还是回来之后才有的?姐姐到底跟妹妹说了什么,为什么妹妹毫无防备,还可以那么开心地玩老鹰捉小鸡?为什么妹妹死了之后无法轮回?这些问题不解决,你就回仁大?你不怕社长一怒之下把你丢楼下去?”
梁建鹏心都提嗓子眼了,战战兢兢地问道:“那你想……”孟兹宁淡定地道:“半夜两点,我们再回去,这次进宅子里面去。”梁建鹏欲哭无泪:“我就知道是这样。进去干什么?玩老鹰捉小鸡吗?”孟兹宁点头赞许道:“你真的变聪明了。”梁建鹏想死的心都有了:“这种聪明我宁愿不要!对了,孟老师,跟你商量件事,如果真的要去宅子里玩老鹰捉小鸡的话,我把我手下调几个来好不,凑凑人数。你那娃娃又不会动,跟在我后面一跑起来就露馅了。”
孟兹宁断然拒绝:“不,这么多大男人,阳气那么强,怎么玩?而且那些娃娃很贵,不能白买不用。至于娃娃不动的问题,我已经想好了,我对它们都进行了改装,下面装了轮滑,滑动起来非常顺畅,这一点你不必担心。”梁建鹏简直要昏死过去了,他突然觉得,相比较起来,韩煜还是更可爱一点:“孟老师,只是召唤个鬼而已,用得着用这些阴森诡异的玩偶吗?”孟兹宁突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直看得他不寒而栗:“谁说只是召唤个鬼那么简单?”
半夜两点,今晚的月光特别应景,惨淡得前所未见,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色光晕,投照在地上连影子也没出来一个,更让那鬼屋从头到尾都浸透着深深的诡静。
这座宅子自从因为“闹鬼”出名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了。那把早已生锈到垮塌了一半的铁门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靠几根藤蔓才勉强支撑没有完全倒下去,疙瘩大的锈斑反射着幽幽的暗光,像极了在偷窥的眼神。
孟兹宁轻轻推开铁门,铁门摇晃着挨到了墙上,激起一大片灰尘,扑在人的脸上,梁建鹏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喷嚏,又惊恐地捂住,静谧得如同死空的四周并没有任何响动。花园早已残破得不成样子,到处是干枯而死的植物,留下一根灰黑的茎秆立在干涸的土里,远远看上去像是从地底下伸出的手。
梁建鹏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根本不敢抬头,总觉得在某个被藤蔓遮住的窗户,有一个白影盯着自己,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快变得不仅仅像是直觉。孟兹宁此时早已站在了宅子的台阶上,那扇玻璃门也早已破落不堪,玻璃早就全碎了,只留下一个空架子,稍微用手一推,就摇摇晃晃地瘫倒在一边。
这是一所特别大气的宅子,即便放在今天也够得上豪宅的标准。一进门便是开阔的大厅,有着3米多高的穹顶,繁丽的吊灯已经没有了,只剩下雕刻流水花纹的旋转楼梯还能看出当初的金粉繁华。在墙上挂着很多褪色的相框,里面还镶嵌着黑白的照片。各种杂物丢了一地,到处一片狼藉,这户人家在搬走的时候似乎非常匆忙,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
孟兹宁凑过去看了看相片,他拭去了表面上的厚厚灰尘,露出了一家五口的全家福,一个梳着两只麻花辫的女生形容清瘦,站在后面,前面扶着一个到她胸口的小女孩,依稀便是当年惨遭横死的姐姐和妹妹。
看到楼梯上满是杂物,孟兹宁顿时失了要上去看一看的想法,他打量了一下大厅,对梁建鹏道:“这里地方大,要不我们在这里玩吧。”说着,重新又把他那重金收购的娃娃拿了出来。此时,梁建鹏才看清楚,那些娃娃果然下面装了个底盘,嵌了四个轮子,两只脚都被固定在底盘上,看上去更加不伦不类。
幽暗的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一缕一缕地打在娃娃雪白的脸庞上,映照得更加惨无血色。梁建鹏心里直发毛,他看着孟兹宁拿出一条红线,从一个又一个娃娃的衣服上穿过,最后连成长长一串,拴在他的皮带上。
梁建鹏腿都要站不直了,他以前听师父说过,这些木偶做的娃娃极易吸收魂魄,在某些农村地区,是被当作替身供奉的。孟兹宁这样玩法,估计方圆十里的鬼都能召唤过来了。孟兹宁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怕什么?她们都在你背后,就算有什么也是我看见,你看不见啊。”梁建鹏想反驳他“就是看不见才更恐怖”,但嗓子干哑,一句话都说不出。
孟兹宁微微蹲下腰,张开双手,做出一副准备往前扑的姿势,低声道:“你准备好了吗?那我们就来玩了。”梁建鹏苦笑道:“我说不想玩,你干吗?”孟兹宁轻笑一声,就往左边扑去,他扑得轻盈,但是很慢,显然是为了给梁建鹏留足反应的时间。梁建鹏手忙脚乱地跟着挡了过去,腰上皮带一紧,紧接着后面一堆“哗啦哗啦”轮子滚动的声音,那些娃娃跟着红线一并移动。
两个大男人背后拴着一串娃娃,在这暗无天日的废弃大厅里默然无声地玩着最幼稚的游戏,这幅场景本身就已无比诡异。孟兹宁缓慢地移动着,一边目光穿过梁建鹏的肩膀,紧紧地盯着后面。娃娃们面无表情地在后面杂乱地移动着,绿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映着死气沉沉的幽光。
突然,梁建鹏踉跄了一下,但他马上就稳住了步子,不好意思地朝孟兹宁笑了一下。孟兹宁的目光从梁建鹏身上收了回来,重新望向那条红线的末端。突然,他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他分明看见,在最后一个娃娃的后面,多了一个白色的幼小身影。
来了!孟兹宁目光一紧,死死盯着那个白影再不放松,目光犀利得仿佛要突破一切。梁建鹏看到孟兹宁这个眼神,全身微微一颤:该来的还是来了。与此同时,他也明显感觉到了,皮带上拴着的重量明显增加了一点,身后那哗啦啦的轮子转动声当中开始夹杂了一种尖锐的摩擦声,他的移动阻力加大,腾挪变得困难,有一个沉重的物体拖慢了步伐。
屋子里弥漫着静谧而恐怖的气氛,孟兹宁目光凝聚于一点,梁建鹏的额头上不停掉落一滴又一滴的汗珠,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难道这游戏要一直玩到天亮吗?难道那只最后的小鸡永远不会被抓住吗?
正胡思乱想间,孟兹宁已经电光石火地行动了,梁建鹏甚至没看清他的行动,只觉得眼前一花,面前就没了人影。紧接着,背后传来“吱呀”一声尖叫,就听到孟兹宁扬声说道:“你输了,你被我抓住了。”
梁建鹏全身僵硬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去,他看见,在他的身后,在用那根红丝线牵引住的一长串玩偶娃娃的末端,多出了一个奇怪的物事。那是一个残破得看不出本来样子的另一个娃娃,体型很胖,类似于年画上的福娃,头发都掉光了,一个烂得散了的蝴蝶结还挂在头上,面上掉皮严重,一个眼珠子不见了,空留一个黑洞。下面是皱巴巴的脏裙子,脚上没有穿鞋,一只腿被磨平了,露出了里面的钢筋,刚才尖锐的摩擦声就是这个导致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原本白藕般的手臂上,散落着一大块一大块的青色的瘢痕,泛着绿油油的令人作呕的光。
尸斑?!梁建鹏猛地捂住了嘴,他不明白,不是说来见那个小妹妹的吗?为什么会多出来一个玩偶?而这个人偶身上,为什么又会有人类的尸斑?
那个娃娃突然开口了,她那快要掉下来的下巴一开一合,发出咯吱的响声,飘渺的嗓音若有若无地在空中飘荡:“你赢了,那我来当老鹰吧。”
孟兹宁一手紧紧握着她那细短的脖子,冷静地道:“不用了,这个游戏已经结束了,它本来就应该在三十年前结束的,不是吗?梅雨芳。”
“你的姐姐叫梅雨琴,三十年前,她是仁山大学的学生,而你只是年仅十岁天真浪漫的小妹妹。你们在仁山大学见了一面,梅雨琴和你说了一些非常奇怪的话,你当时并没听懂,然后便跟随父母回家了。回去之后,你如常学习、生活,总觉得什么事情已经改变了,但却发现不了异样。直到有一天,你的小伙伴来约你出去玩,玩你们最喜欢的老鹰捉小鸡游戏。玩着玩着,隔壁宅子倒垃圾,不小心翻滚出一个破烂的玩偶娃娃出来。那个娃娃滚啊滚,最后滚到了你的脚下。”
“那个当老鹰的人这时猛地一扑,最终绕过了母鸡,扑到了最后,他得意洋洋地伸手捞过去,却发现捞了个空。这时,大家惊恐地发现,你已经不见了,跟在他们后面转的,不过是一个破烂的玩偶。后来人们都说问题发生在玩游戏的时候多了一个人,其实只是多了一个娃娃,少了一个人。而你则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了。”
“你真正死亡的时候是在仁山大学和梅雨琴,你的姐姐见面那一刻。你一见到你姐姐就立刻死亡了,但是这个事实发生得那么突兀,梅雨琴没有发现,你更加没有发现。你自以为还活着,回到家里,努力想过回一个活人的日子。但发生了的不可逆转,你开始发现,头发掉得越来越多,皮肤越来越干燥,体温越来越低,胃口越来越小。你始终找不到原因,也因为害怕不敢告诉家里人。直到那一天,那一个娃娃因缘巧合来到你面前。”
“这种玩偶死物最易吸取魂魄,它也最终击破了你的妄想,毁灭了你的执念所造出的形体。你的小伙伴发现之后,吓得都跑散了,这个游戏于是半途而废。你被困在这个游戏当中,魂魄无法脱离,只能一直寄存在娃娃里,游荡在宅子中,让它变成有名的鬼屋,引诱无辜的人和你玩老鹰捉小鸡游戏。当你杀够和当时玩的小伙伴一样数量的人后,就可以作为替死鬼永远玩着这个无法终结的游戏,而你也可以从娃娃里抽身出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算是你的恩人。那么,你总该报恩是吗?”
漫长的讲述到这里终于告一段落,梁建鹏听得毛骨悚然,全身打颤,他没有料到从一个娃娃身上可以引申出这么多的故事。要不是孟兹宁还捏着那个娃娃的脖子,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
“嘻嘻……”一阵轻笑声从耳边传来,梁建鹏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明那个娃娃的五官都是固定不动的,可是梁建鹏却仿佛能从那黑洞洞的眼窟窿中瞧出它的笑意:“那又怎么样呢?你说我陷入到这个游戏当中,可是你们不也一样陷进去了吗?当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个游戏就被视为和天地的契约,除非有替死鬼一直替你们玩下去,否则一旦中断,就是遭到天谴。你们现在和我一样,都要继续玩下去。现在,该轮到我当老鹰了。”
梁建鹏大为惊恐,那自己岂不是永远被困在这所鬼宅里面?孟兹宁已经冷笑道:“这个游戏有两种结束方式,一种就是你说的,输了的人当老鹰,游戏无限循环下去。可老鹰捉小鸡还有另外一种结局,或者说,真实的结局。当真正的老鹰抓到了小鸡,你觉得它们可能互换吗?那么下场就是一个————老鹰吃了小鸡!你是在质疑我没有吃你的实力吗?”孟兹宁手上用劲,娃娃的脖子顿时被捏的“嘎嘎”作响,飘渺的声音惨叫一声,喊道:“你住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孟兹宁手上毫不放松:“我说过了,我只想知道你那天和你姐姐的对话,每一句话都要原样告诉我,不要耍花样,在老鹰面前,小鸡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他这句话说得霸气无比,却又理所应当,那股凛然的气势顿时将鬼娃娃彻底压制了下去。
声音幽幽地开了口:“那天,我跟随父母出差,顺道去看一看姐姐。以前我们都是直接去姐姐的宿舍,可是那天,姐姐接到我们要来的电报后,死活不让我们进来。爸妈很担心,更加想看一看她,后来勉强同意在校门口见一面。见到姐姐的当口,我们都吓了一大跳,她瘦的可怜,脸颊都凹陷下去了,眼窝深深的,仿佛几天几夜没睡好觉。爸妈问她怎么了,姐姐只是说,生病了,很快会好的,便不肯再透露什么。”
“后来,她找了个由头,把我叫到一边,说要跟我说悄悄话。我跟着她走到校门口的背后,她拉着我的手,一下子眼泪就滴下来了,哭着和我说:‘妹妹,姐姐要遭大劫难了。’我吓了一跳,不懂劫难是什么,就问她说,是有人要欺负她吗?她摇头,说:‘妹妹,我知道现在和你说这些你听不懂。但没关系,你就记着,将来你长大了,能听懂这些话了,再来救我。我时间不多,只能长话短说。我们班上有一个女生,特别爱唱戏,尤其爱唱《牡丹亭》,她姓周,所以我们都戏称她叫周丽娘。她爱上了邻班的一个男生,疯狂地追他,听说被她追到了,两个人拍了一阵子拖。”
“但女追男终究是勉强,听说,那个男的很快就变心了,喜欢上了同班的另外一个女生。一来二去,就瞒不住了。知道那个男的变心之后,这个周丽娘就发了疯,厮打痛骂,大哭大嚎,三天两头去找那个男生,想要复合。男生不肯,坚决地拒绝了她。她受了刺激,从此就变了一个人,天天咬牙切齿地说要复仇。我们都怕得很,都不愿意接触她。结果没想到,有一天,她从楼上跳下去自杀了。自杀之后的第二天,她就来找我们了,她……她威胁我们……要我们……姐姐说到这里,哭得更加伤心,断断续续的,就快讲不下去了。我奇怪地听着,心想既然是那么讨厌的一个人死了,为什么她还会这么悲伤?”
“平静了好久,姐姐才稍微平静一点,她用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抽抽搭搭地道,几天后,我们就要为她举办追思会了。我们把她也叫过去了,也许我能回得来,也许我就回不来了。如果我回不来了,妹妹,你长大之后一定要来救我。答应我好吗?一定要回来救我!我完全听不懂,只是被姐姐当时的形容震撼了,一个劲地点头,只是希望她不要这么难过。可是,我也死了,后来听说姐姐也死了,就死在追思会上,我没能救她出来,因为我自己都救不出来。”
这场发生在三十年前的诀别,要比描述中更加惨烈,但比预料中内容更少。孟兹宁有点意外,梅雨琴早已存了必死之心,因此千方百计想把一些关键信息传出外界,她唯恐父母知道了方寸大乱,会向外界求援,使得秘密无法留存,所以才特意选择了涉世未深的妹妹。没想到,寥寥几句对话,却什么有价值的内容都没有透露。如果她真的想让妹妹救自己,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吞吞吐吐呢?
娃娃抬起头,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咔”的转动声:“我要说的已经全部说了。你能放我走吗?”孟兹宁眼睛微微一眯:“当然可以,不过你的魂魄不适宜继续留在玩偶内了。既然我已经终结了这个游戏,那么你就该去你该去的地方。若再让我看到你在世间游荡,我便代天收了你,去吧!”
只听“砰”的一声,娃娃在孟兹宁的手下竟然碎为粉末,扬起漫天星尘,在灰白色的碎屑当中,魂魄的星光在点点闪耀,掠过那些黑白而定格的相片,归于无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那些闪光消失的一瞬间,梁建鹏忽然觉得,这座宅子没有以前那么阴森可怕了。
梁建鹏忙凑上来,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道:“我的爷啊,你是不是故意玩我啊?你明明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还要逼着我玩这一场什么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孟兹宁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我必须要逼出她的本体,才能验证这一切的猜想,才能探听得到我们想要的信息。”
梁建鹏好奇地道:“你是怎么知道她其实被娃娃吸了魂的?之前我们听说的可完全没提到娃娃这件事啊。”孟兹宁微微一笑道:“是你观察不仔细而已。在巷口,那个小孩子告诉我们听为什么不能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而当时,他的眼神死死盯着的,不是我们两人,而是我手里拿着的那些娃娃。他害怕的不是游戏,而是娃娃,换句话说,他害怕的是通过这个游戏召唤出的娃娃。他自以为欺瞒了事实,却在无意中被我得窥玄机。看来,老天爷也是要我们破了这桩延宕三十年的沉案啊。”
梁建鹏指着自己屁股后头还拴着的那一串长长的娃娃,讶异道:“难道你不是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买好了这些娃娃?”孟兹宁笑道:“我虽然懂得测算命数,但是可没有那么神。这真的是凑巧,我知道这里是鬼屋,担心冤魂聚集太多,会吸附到别的魂魄,所以才未雨绸缪,买了一群娃娃备用,没想到却是刚好碰到坎上。这也是命数,应到我们头上,这一届的鬼市危局也该是我们来解。”
梁建鹏不死心地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刚才说,这个小妹妹在仁山大学校门口和她姐姐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她是见她姐姐之前就被杀了吗?还是说,其实是姐姐杀了她?”孟兹宁沉吟了一下道:“你还记得鬼市那股黑气吗?冷雨馨说的,韩煜非常在意。现在韩煜没醒,我也无从得知那股黑气到底是什么,但我猜极有可能是由各种怨恨等组成的非常纯净的戾气。这股黑气一旦碰触到人类,则骨肉消融,万劫不复,碰触到魂魄,则灌输冤力,化为厉鬼。还记得班燕的事吗?她无法投胎,也没有怨恨,只是善良地提醒着人们要警惕那段奇怪的舞蹈和歌声,但我看见她的时候,指甲已经变长,而且泛着青色,这便是厉鬼的征兆。再加上那两个幼灵说的,是因为生前她身上有好闻的气息,所以才会跟着过来。当时我便怀疑她沾染上了某股死气,现在想来,极有可能便是鬼市的那股黑气。”
“所以同样的,我推测,当时梅雨琴,不,不止梅雨琴,在天台上目睹自杀现场的班燕,还有参加了追思会的一班三十二人,都沾染上了这股黑气。她们是成年人,所以还能勉强支撑一段时间,但梅雨芳只有十岁,她抵挡不了这么强的侵蚀,所以在见到姐姐的一刹那,就已经被黑气所杀,发生了一连串的故事。而梅雨琴也没有料到妹妹竟然会因自己而惨死,从而将这传递的信息禁绝了三十年。”
梁建鹏大吃一惊道:“你说一班三十二人都沾染了黑气,难道你是说……你是说……”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是雪白,竟然说不下去。孟兹宁悠悠地道:“对,阴灵戏传说的本体,那个女鬼,当然更加沾染了这股黑气。这就是为什么一段普通的情伤而死的女鬼,转眼间便能拥有如此可怕的杀人力量,能够在校园内兴风作浪的真正原因!她本来因为自己的挫折和失败对世间充满怨恨,对上这无比纯净的戾气,更是如虎添翼,成就了校园史上一段恐怖传说。”
梁建鹏的脑袋半天转不过弯来,说话都有点不利索:“可……可是阴灵戏传说怎么就跟……跟鬼市扯上……上了关系呢?鬼市不是被镇压了吗?”孟兹宁苦恼地道:“这正是我今天来的目的,我原以为梅雨琴会留下什么隐秘的信息,能够揭开这两者之间的最后一环,能够将天台自杀前的场景重现。可是现在看来,她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终究还是没能解开天台自杀之谜。”
梁建鹏愣愣地道:“天台自杀之谜你不是已经解开了吗?借由班燕的警告,我们知道了天台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孟兹宁有点烦躁地道:“那又怎么样呢?我们知道了她唱了一段奇怪的戏曲,跳了一段奇怪的舞蹈,把自己全身骨骼扭裂爆碎。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梅雨琴说得很清楚,她生前想复仇,想复仇为什么要自杀呢?她又是哪里知道这些奇怪的舞蹈和戏曲呢?那舞蹈和戏曲又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呢?这些谜题不解开,永远谈不上真正看到了传说的真相!”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过于激动,有点失态了,于是平缓下来,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淡淡地道:“在我们所得到的那么多信息的拼图里,还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最关键的一块,那就是,阴灵戏传说到底是怎么样和鬼市联系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