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地面一阵剧烈的摇晃,韩煜一下子没站稳,踉跄倒退了两步,差点摔了下去。四周封闭的结界起了一阵剧烈的波动,水光般地荡漾在空气中,泛起了一圈圈透明的波纹。
花园外传来冷雨馨高声的喊叫:“韩煜,你把我封在外面干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快点放我进来!”
小男孩心急如焚道:“别听她的!我们先把正事干完,先把他杀了!快,只需要一点点时间!”
外面再度传来冷雨馨的喊声:“韩煜,你要想好你在做什么,一步错,步步错。我们在镜像校园里都能扛得住,都能出得来,还有什么事是迈不过去的?你放我进来!”
结界再度起了剧烈的波动。小男孩跺脚道:“快杀!快杀!不要听她的!”韩煜握着魔殇杵,看着倒在地上的孟兹宁,一步一步慢慢挪了过去。
冷雨馨撞了半天结界,又叫了半天,毫无动静,知道大事不妙,再不设法进去只怕铸成大错,到时候追悔莫及了,当下把心一横,声嘶力竭地喊道:“韩煜,你听着,你再不放我进来,我就在这里自杀!我宁愿死,也不想看到你变成那个可怕的样子!”
韩煜心神一凛,冰雪消失不见,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孟兹宁,转身跳到了湖水里面。紧接着,入口处传来了匆匆的跑步声。
“孟老师!”冷雨馨一声惊呼,她来不及看四周的一片狼藉,来不及看地面的焦黑坑洼,只是一眼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孟兹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韩煜把你打成这样的吗?”冷雨馨刚刚擦去泪珠的眼里再度蕴满了泪水,她手忙脚乱地试图扶起孟兹宁,用早就血迹斑斑的衣袖擦去他嘴角边的血渍。
孟兹宁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了一身血衣的冷雨馨。他心中一痛,知道那是梁建鹏的血。他握住冷雨馨的手,虚弱地道:“我对不起你们,我……我要去救你们,周媚拦住了我,她身上带了黑气,我……我的功力退化得太厉害,我催不动问天……”
冷雨馨只觉手上黏糊糊的滚烫一片,低头一看,孟兹宁的双手已经没有完整的皮肤,血肉翻滚出来,隐隐可以看见白骨,当即失声哭道:“为什么你双手都是血?为什么你和梁建鹏一样,都在不停出血?梁建鹏已经走了,你不能走!你们都走了,留下我一个孤零零的,让我怎么办?”
孟兹宁执着地握着冷雨馨的手,丝毫不顾手心上传来的剧痛,认真地道:“我这次,没有见死不救……韩煜说得对,你们没有负我,我不能负你们……你们和张敏胜不一样,我把你们当朋友,当家人……我拼尽了全力,击垮了黑气,可我也伤得厉害,一时间没法灭了周媚……我真没用……我对不起梁建鹏,我对不起你,我应该……让你们先离开这里。”
冷雨馨拼命摇头,泪珠滚滚而下,掉落在那件已经脏得不像话的风衣上,冲刷出一道道灰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梁建鹏也没有。我们彼此就是家人,司马光社就是我们的家。所以你不要走,你不要像梁建鹏一样把我丢下好不好?你快点好起来,我们把鬼市封印了,重新把秘密花园建起来。然后我们陪着你,一直守在这个花园里好不好?”
孟兹宁合眼微微一笑:“好。”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重新睁开双眼道:“韩煜进鬼市了,你要追上他……他心中的黑暗又扩大了……只有你能挽救他,不能让他再沉沦下去了,否则真的万劫不复。”
冷雨馨手足无措地环顾四周:“我要怎么进鬼市?”孟兹宁用手撑住地面,粗糙的沙石深深地嵌入到伤口中、皮肉里,割开藕断丝连的筋脉,勉力支起身子:“我带你进去。”
“不行!”冷雨馨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你伤得这么重,不能再动。我先把你背出去,送你到医院后再回来。”
孟兹宁苦笑道:“那就来不及了……你要听我的……”冷雨馨哭出声来:“我不听,我不听!你们一个个都叫我听你们的,结果我把梁建鹏弄丢了,现在还要把你弄丢了。”
“雨馨”,孟兹宁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血顺着发梢慢慢滴落,“我救不了梁建鹏,那就让我为你,为韩煜做点什么吧……”
孟兹宁费力地伸手张向那颗已经被劈掉一角的金印,金印摇摇晃晃地飞起来,歪歪斜斜地飞向孟兹宁的手心。
金光泛起,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随后化为一束金光,注入湖中。
金光散去,冷雨馨抬眼发现,四周的景色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翻滚不休的灰雾。他们果然已经来到了鬼市。
冷雨馨困惑道:“为什么秘密花园里也能进鬼市?”孟兹宁一笑,他心中已无挂碍,正准备和盘托出,不料四面八方突然传来了马蹄滚滚的声音。仿佛从天而降一样,无数柄长枪、长矛和短剑从雾中凭空出现,齐刷刷地指向了两人。
无数的鬼兵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它们穿着破烂的盔甲,拿着残缺的武器,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眶,腐朽的气息包围着全身。
鬼兵里三层外三层将孟冷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如同在生时训练有素一般,短刃在前,长枪在后,将二人全身上下都笼罩在攻击范围之内,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将刀枪插满二人全身。
黑盔将领骑着高头大马,在鬼兵的簇拥中缓缓步出,马头腐烂的嘴里不断呼出一团团青气。黑盔将领哈哈大笑道:“殿下果然所料不差,这里封印被破,想必是有人要进来,于是令我等在这里守株待兔,尔等就自投罗网了。”
冷雨馨倒抽一口冷气,心彻底凉了。情势急转直下,万万没想到,一入鬼市,就要死于非命。她早已有死的觉悟,并不害怕迎接死亡。可她实在不甘心,她还没见到韩煜最后一面,她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正胡思乱想间,早已挡在她身前的孟兹宁朗声一笑道:“你们这些烂的不成样子的眼睛是已经看不清我是谁了吗?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怕是不知道魂魄离散是什么滋味!”
冷雨馨又惊又喜,喜的是孟兹宁刚才明明是软弱无力重伤未愈的样子,现在却身姿挺拔,中气充足,判若两人,惊的是他会不会也和梁建鹏一样,不过是回光返照。
黑盔将领一抖手中的长矛,呵呵笑道:“你早已不复当年风采,我等又有什么可怕的?周媚身上不过些许黑气,就已经要让你倾尽全力,双手尽毁。而我可不是她那样的小角色,只怕须臾之间,你就已经毙命。”
孟兹宁淡淡一笑道:“既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攻过来,还在那里喋喋不休?”黑盔将领低吼一声,猛扯了一下缰绳,黑马烦躁地跺着蹄子,甩着头,在原地打转,却不敢前进一步。
黑盔将领偏头对着周围的鬼兵,喝道:“你们先上!”最内圈的鬼兵莽撞地踏着步就逼了上来,冷雨馨畏惧地后退了一步,刚好靠上了孟兹宁的背脊,她仿佛已经能闻到那从尸体上发散出来的特有的酸臭味。
孟兹宁也不念咒,只是手轻轻一扬,金印飞出,化为一道拳头粗的金光,如同蛟龙般上下翻转,灵巧地穿梭在鬼兵的队列中。霎时间,惨叫声接二连三传来,碰到金光的鬼兵立即身躯消融,化为青烟飘散,连魂魄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下,不仅内圈的鬼兵被全部消灭了,便是中圈的也毁了一大半。而这才只出了一招!鬼兵震恐,面上都露出了畏惧胆怯的神情,不要说再继续上前了,反而沸反盈天一个一个慌慌张张地往后溃逃。要不是黑盔将领及时大吼一声,砍了好几个临阵脱逃的,已经崩散的队形根本止不住,只怕没多少时候这些雄赳赳气昂昂的鬼兵全都逃得无影无踪。
冷雨馨还是第一次看到孟兹宁出手,即便是完全不懂法术的她,也看出来了孟兹宁的实力绝不是梁建鹏所说的一般意义上的强。可她还是很担心,趁乱扯了一下孟兹宁的衣角,低声道:“孟老师,不要勉强,你身上还有伤。鬼市本来就是我的因果,你没必要为此拼命,我只求你送我到韩煜身边,然后你赶紧离开这里,其他的都不用管。”
孟兹宁勉强压下一口涌到喉咙里的鲜血,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你放心,他们不是我的对手。”冷雨馨怀疑地看着他:“可是我看过韩煜跟那个黑甲的交手,他很强。”
孟兹宁哑然失笑,他用略微干净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冷雨馨的手以示安慰:“我比韩煜强。”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强很多。”
冷雨馨矍然抬头,一向对此讳莫若深的孟兹宁第一次坦然承认了他的实力!
那边黑盔将领终于重整了队伍,气急败坏道:“你们这些废物!”他的目光重新转向孟冷二人,知道这些鬼兵不中用,必须得自己出马了,于是一挺长枪,纵马缓缓走上前来。
黑气开始源源不断地从黑盔将领的身上冒了出来,浓郁而纯净,里面交杂着无数嚎哭的鬼脸,龇着牙咧着嘴,互相撕扯交缠着,渐渐汇聚在那柄长枪上,化成了黑色的火焰,将长枪裹了起来。
黑盔将领将长枪一指,直直地指向孟兹宁,黑色火焰跳动,顿时四周灰雾开始剧烈翻滚,凌厉的阴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卷起漫天的尘沙,将天地变为一片混沌,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黑色火焰中的鬼脸张嘴发出凄厉的叫喊,无数的鬼火从地面升起,铺天盖地遮蔽了天空。随着黑盔将领怒吼连连,这些鬼火随即化为流星箭,以电闪雷鸣雷霆万钧之势向孟冷二人激射而来,一时之间,十面埋伏,八面悲歌,处处都是杀机。
金印飞起,这次它还来不及迸发金光,已经被其中一只鬼火箭穿体而过。金印悲鸣一声,竟连一点挣扎都没有,直接在半空中化为碎末。冷雨馨恐惧地睁大双眼,她依稀看到,在鬼火箭的尖端,有一个狰狞的鬼头,张着血盆大嘴,肆意地冲咬过来。
这就是黑气的真正力量!这就是黑盔将领的真实实力!上次交手,他最多就出了五成力!冷雨馨却不知道,由于汤显祖设下的血咒被快速削弱,加上梨园社、孔融社血祭的两大封印都摇摇欲坠了,黑气由此得到大幅度增强,早已今非昔比,即便戮天绝神剑再临,也未必还能压制得住。
这下子真的要死在这里了……这是冷雨馨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孟兹宁突然向前跨出一步,反而朝激射而来的鬼火箭迎了上去。冷雨馨惊恐地看着他的背影,连孟兹宁都承受不了这种压力,想先自尽吗?
紧接着,冷雨馨就发现了不对劲。她感觉自己周边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般,不,应该说化为了一滩粘稠的浆体更为准确。气流以人体能感知的速度缓慢地流动,时间似乎被放慢了好几倍。在如同浆体的空气裹挟下,鬼火箭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最近的一批鬼火箭已经冲到了面前,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就可以射穿孟兹宁的身体。
神奇的事再次发生了,那批鬼火箭在距离孟兹宁只有不到20厘米的时候完全静止了,似乎在它们的面前,立起了一堵无形的万丈高墙,将它们统统斥之于外。鬼火箭顶端的鬼头也收起了狰狞的表情,合上了血盆大口,满是血丝的大眼睛到处乱转,露出了恐惧畏缩的神情。
黑盔将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似乎记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跟那些鬼头一样,眼珠一缩,充满了来自本能的敬畏,喃喃道:“这不可能……不可能……”
“扑哧”一声轻微的破裂声传来,彷如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浆体逐渐变得清澈,丝丝流动于周身,像初春的清风,温柔地抚过肌肤。那些四面八方袭来的阴风,都在这汪空气化成的清水前面退却,如石牛入海,将汹涌度化为无声无息。
看不见的涌流速度开始慢慢加快,涟漪泛开,鬼火箭变成了孤悬在海上的一叶叶扁舟,无奈地跟着潮涌的方向飘荡,起起伏伏不定,早已脱离了那柄黑色火焰长枪的控制。
夺目的光芒突然从近处迸发,耀花了冷雨馨的双眼。她赶紧用手捂住眼睛,将手指张开一条细细的缝,眯着眼睛试图从那道窄窄的缝隙中管中窥豹。
她看见孟兹宁全身被那夺目的光芒所包裹,看见他发丝飘扬,长长的风衣下摆在空中飞舞,像是九天玄女的丝带,看见一柄璀璨光华的细长剑从他体内慢慢浮现,带着七彩透明如琉璃的光晕,让人不敢直视。
一股排山倒海的威压从孟兹宁身上猛然爆发,一时间风云变色,天摇地动,地面剧烈摇晃,纷纷开裂,冷雨馨站不住,“哎哟”一声摔了下去。不独是她,周围的鬼兵也摔了个七荤八素,嗥叫声此起彼伏,就连黑盔将领的那匹黑马都撑不住,一只蹄子掉入裂缝中,嘶鸣一声,将黑盔将领也甩了下来。
那些翻滚的灰雾以电光火石的速度被那耀眼的银光快速吸走,清流早已不复最初的温柔,最终酿成了滔天大浪,汹涌起伏的波涛在狂暴风雨的助攻下,无情地露出了獠牙,将那些鬼火箭吞没其中。
鬼头发出尖锐的长啸,刺破耳膜的嘶吼中满藏着无尽的惊恐绝望。这些脆弱的扁舟们被卷到高高的天空,又狠狠摔下,随即又被粗鲁地挥打开去,化为离弦之箭,反而朝鬼兵及黑盔将领奔去。
可怜鬼兵还没从晃动的地面上站起来,就被鬼火箭穿胸而过,发出痛苦的狂叫,一个个抱着头在地上乱滚,武器扔得满地都是。它们的身体化为浓臭的黑水,随即被狂浪卷走,连渣都不剩。
只有黑盔将领拼死挥舞着手中那柄长枪,黑色火焰熊熊燃烧,这才抵挡住了巨浪和鬼火箭的双重攻击。
冷雨馨已经看呆了,甚至忘记了要从地上爬起来。她呆呆地看着双手平托、闭目凝神的孟兹宁,全身陷于光芒之中,那柄银光万丈的长剑在双手间缓缓转动,带着神圣不可逼视的庄严。四周隐隐有梵音诵经之声,若隐若现的祥云聚拢其中,金光从上抛洒而下,宛若世外仙境。
那一瞬间,冷雨馨觉得她看见的不是凡间的景象,而是被贬谪的仙人,临着世间山水,依旧是夺天地造化神秀的绝代风华。
黑盔将领肝胆俱裂,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两步,青黑色的嘴唇剧烈颤抖,抖抖索索地道:“问天……一出夺神秀,不————他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已经召唤不出了……”
孟兹宁缓缓睁开双眼,眸子里星光闪耀,清澈如九天纶音的声音缓缓传来:“我乃少年朱长乐,上可毁天,下可灭地,世间万物,对我不过是草芥蝼蚁。”他的眼里渐渐染上一层狂傲不羁的神采,嘴边带着漫不经心的讥蔑,看向黑盔将领的目光就像是上位者漠然的俯视,有着不屑一顾的孤冷。
霎时间,孟兹宁身上光芒更盛,那柄长剑的剑身周围出现无数绽放的白莲,旋绕不停。黑盔将领已经心神俱丧,失声叫道:“白莲禅意,问天刃拟神境界?!”他举目一看,鬼兵已经消失殆尽,知道自己逃无可逃,只能迎战,当下硬着头皮道:“若是在阳世,我当畏你三分,可这里是鬼市,天地灵气不比外面,输赢还难说呢。”
“哈哈哈哈哈哈!”孟兹宁狂笑,发梢飘飞下是神采飞扬的少年意气,眼角风情处是睥睨天下的无双心境,“天下生灵,又有谁敢站在我面前挡我去路?我若亲临,神佛俱退,人鬼皆散!否则,这乾坤阴阳,也要断裂在我剑下!”
冷雨馨目瞪口呆,她觉得孟兹宁好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得的人。这是请了天上下凡的仙人来附身吗?
孟兹宁已经握住了剑柄,嘴角含笑,轻松惬意地往前轻轻一挥。黑盔将领也狂吼一声,双手持枪,冲了上去。黑色火焰瞬间暴涨三倍,火苗冲天而起,只要碰触到它的任何物体都以惊人的速度腐化溃烂,就连干裂的地面也被腐蚀出一道道深达三寸的坑渠。
孟兹宁只是笑着,眼里依旧是视如草芥的冷漠,他往前又跨了一步,万朵白莲迸现,随狂风巨浪向前流转,最终与黑色的火焰相撞。刹那间,猛烈的白光在二者之间如同火山喷发般爆炸开来,巨大的冲击波震得冷雨馨根本直不起腰来,整个人被死死地压在地上,如同身上被压了无数块巨石,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只剩下身体直观地感受着这股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混沌初散的威压。
天地再度发生了剧烈的摇晃,轰隆的巨响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像是有百年一遇的风雷,在天边炸响,沙石簌簌地从天上落下,打在身上,是绵绵不断的痛楚。
冷雨馨觉得即便没被黑盔将领刺死,也要被这天地剧变给逼死了。正在这时,威压终于开始散去,像退潮的潮水,一点点地从身上撤去。巨石一块块地搬开,心脏摆脱了压迫,神智也慢慢重新回到了脑海里。
打完了?冷雨馨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就不顾腰酸背痛,头晕眼花,勉强抬起头来,想看清战局的结果。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黑盔将领持枪站着的身影,不禁心一凉:输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应该是属于人世间的力量……”黑盔将领喃喃地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黑气不可能输给它……”他身上的盔甲开始脱落,露出里面黑黝黝如同焦炭的躯体,风一吹拂,便随风飘散。最终,那个曾经让鬼市闻之心惊,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将军,连一小撮齑粉都没有留下,失去了他存在的最后证据。
在黑盔将领的对面,孟兹宁长身挺立,那柄长剑已经消失不见,但白莲依旧围绕着他全身游走流转,银色的光晕为他勾勒出了一条完美无缺的银边。他的目光看向冷雨馨,冷雨馨心一颤,那股狂傲无匹的气势让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赶紧把头别了过去。
孟兹宁缓缓闭上双眼,身形一晃,再也站立不住,“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身子也瘫软了下去。冷雨馨悚然转头,吓得呆若木鸡,过了半晌才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费尽地扶起孟兹宁软绵绵的身躯,惊声连问道:“怎么回事?是刚才打斗又受了伤吗?”
孟兹宁慢慢睁开双眼,刚才那种狂放倨傲的神采已经从眸子里完全消失了。他看向冷雨馨,欣慰地道:“我护不住梁建鹏,我护住了你,我总算可以兑现送你去见韩煜的诺言了。”
冷雨馨颤声道:“那你呢?你也答应过要一起重建秘密花园的,这条诺言你不打算兑现了吗?”孟兹宁的目光飘向远方,轻轻地道:“那里掩埋着我过去的所有不堪,秘密花园已经没有秘密了,就让它湮没在时光的尘土下吧。”
冷雨馨双手紧紧地抓着孟兹宁的风衣,指甲嵌入手心,鲜血渗出,却丝毫不觉得痛,大滴大滴的泪珠掉落下来,打在孟兹宁的脖颈处,透着沁人的清凉:“你骗我!你们都骗我!明明我说过,鬼市是我的因果,除了我,所有的人都不该死。可你们呢?一个个都为了救我而死!你们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干什么?要我承受一辈子的痛苦吗?”她嚎啕大哭得像个永远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
孟兹宁费力地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拭去冷雨馨的泪珠,神色是前所未有地温柔:“别哭,雨馨,你是个聪慧的女孩子,应该知道,对残酷的现实,接受是唯一的道路。像小孩子一样的哭闹并不能求来任何东西。”
“我不接受!”冷雨馨哭得声音嘶哑,“从小大家都让我接受,接受父母离婚,接受寄人篱下,接受这个冷漠的社会!我都接受了,因为那些我能接受,可你们我不能接受!我这辈子已经够苦了,好容易遇到你们,又要全部夺去!我不能接受,这一次我绝对不能放手!”她死死地抓着孟兹宁的衣服,手心已满是殷红,仿佛这样她就能抓住想要的一切,就能找回她所有心爱的宝贝。
“听我说,雨馨”,孟兹宁认真地看着她的脸道,“生死对我来说不是结果。我迷失了本心,丢掉了自我,犯下了弥天大错,这二十年,不在地狱,胜似地狱。我行尸走肉地活着,直到遇到了你们,你和梁建鹏都是心思纯净的人,和你们相处不需要任何勾心斗角,我度过了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今天,我终于记起了我是谁,我在这个世上已经再无遗憾。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圆满,你要为我开心。”
孟兹宁的手背放在了冷雨馨的嘴上,阻止了她的说话,继续道:“梁建鹏既然走了,我也要走了,这些都是我们的宿命,认命没什么不妥。可是,有些地方是不能认命的。你要快点去找韩煜,他的本心依旧是善良的,不要让他继续沉沦黑暗。”
一口鲜血从喉咙处涌了上来,孟兹宁已经没有力气再吞下去了,鲜血堵在嗓眼,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冷雨馨手忙脚乱地给他轻轻拍着后背。这阵咳嗽消耗了孟兹宁为数不多的精力,他觉得头晕眼花,眼前的冷雨馨也变成了重影。
他知道自己时间已经不多了,来不及休息,强忍着不适道:“你要相信韩煜……他一定有办法救你,切断你身上的因果。”他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喘着气道:“我祝你和……韩煜百年好合,白头偕老……享尽……这……这世间的所有……美好。”
孟兹宁轻轻闭上了双眼,鲜血从嘴角缓缓流下,鲜红得刺目,如同奈何桥畔的彼岸花。“不————”冷雨馨哭得不能自已,仰天凄厉地喊着,“你们都走了,哪还有什么所有的美好啊?!老天啊,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狠啊!”
四周静悄悄地,没有人回答她。只有远处传来风声的呜咽,和着这痛彻心扉的悲声,飘荡在这处与世隔绝的天地。
天边一片空寂,过了许久,才多了几缕云,又过了不知多久,出现了风。风吹过的地方,慢慢有了绿荫。绿荫越来越多,直至郁郁苍苍。云雾缭绕,小鹿在溪边呦鸣,百灵在林间试喉,是与尘世截然不同的清净。
山顶有一片偌大的平台,平台上站满了各色人等,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拿着五花八门的法器,团团围着中央的石碑,一个个如临大敌,全神戒备。
石碑的台阶上,悠然自得地坐着一个白衣的少年。他看着天边的浮云,神色惬意,根本没朝周围的人投去一眼。
为首一人壮着胆子道:“问天刃乃绝世灵器,不是你说认主就认主的。按照法术界规矩,谁有本事拿到它,谁就是它的正经主人。今天你若识相,便留下它,我们也不想跟莲花秘院撕破脸。”
少年这才慢慢地站起身,引得周围一阵骚动,所有人神经都绷到了极点,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少年。
少年这才将懒散的目光投向众人,嗤笑道:“就凭你们这些货色,也配跟我说话?”“你说什么?”为首那人勃然大怒:“你们院长都不敢这样对我们,看来你今天是连全尸都不想留了!”
少年纵声长笑:“蝼蚁之辈,何须多言?你们一起上,省得浪费我时间!”银光在胸前闪现,是天地间最夺目灿烂的光芒,问天刃一声清鸣,不待主人发令,已经冲天而起,化为无数幻影,扑向地面的各处人影。
惨叫声接连不断,不到五分钟,少年依旧立于石碑之下,身边却再无可以站着的身影。他们神色痛苦,在地上呻吟叫唤,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法器们无一例外地掉落在地,暗沉无光。
少年哈哈大笑:“天底下根本没有谁有资格做我朱长乐的对手!我上可毁天,下可灭地,世间万物,对我不过是蝼蚁草芥!告诉其他人,再敢过来,就不是伤法源了,而是纳命了!”
为首那人痛苦地道:“你如此狂妄自大,必遭天罚!我就不信,世间没人治得了你!”
少年哂然一笑,并不搭腔,纵身跃去,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半空中还飘荡着他清朗的话语:“我乃少年朱长乐,既以朱长乐之名而生,自然也以朱长乐之名而死,法术界青史簿上,将再无可超越我之人!”他的笑声响彻了整座山林,惊飞了百灵,吓跑了小鹿,唯有云雾悠悠,记录着这一段惊才绝艳的时光。
一抹满足的微笑出现在孟兹宁的嘴边,他沉沉睡去,从来没有觉得梦如此香甜,可以沉湎其中,永远不再醒来。
银光闪现,问天刃振动悲鸣,白光拔地而起,万朵白莲袅娜婉转,围绕着孟兹宁,遮去了那副冠绝群英的面容。
(孟兹宁的后记明天在公众号放出)

答疑解惑请入星球,催更剧透左转不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