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晨回来之后,并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玉无颜的事情。
智能大师显得心事重重,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静坐,也不出来跟其他人打招呼。
吴刚英还在跟借宿的人家闲聊,从秦始皇已经聊到了近代。
林鸢茵早就不见影了,反倒是杨淙跑了出来:“星晨,你回来了?”
星晨道:“看起来你有事找我。”杨淙讪笑道:“哪有什么事?不过白找你聊聊天。”
话一说出口,杨淙只觉僵硬无比,向来不善于转圜的她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星晨看了她一眼,话中有话道:“恐怕不止是你本人想聊而已。说吧,你想跟我聊什么?”
杨淙松了一口气道:“聊聊你的进展,最近有点感觉没有?哪怕眼睛感觉有点潮湿也好。”
星晨稳稳的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进展。”杨淙道:“你估计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林鸢茵她教得不好么?”
星晨道:“她教的没有问题,我也没有问题,所有环节都没有问题。”
杨淙忍不住道:“那怎么会一点进展都没有?”星晨道:“你们在听智能大师描绘那个希望的时候,难道都没有听清他第一句话?他说,那是一个记载在古籍上的神话,连观世音都出来了。既然是神话,哪怕所有环节都完美,实现不了也是正常的。”
杨淙道:“可是堕落的女娲不也曾经只是神话?”
星晨道:“问题就是这个,你永远不知道,哪个神话可能成为现实,哪个永远都不会。”
杨淙担心的道:“星晨,你已经打算放弃了是吗?可是林鸢茵怎么办?你怎么办?你们两个怎么办?那么艰难才走到现在这一步,就这样放手了吗?”
星晨默不作声,半晌,转了个话题道:“杨淙,你知道什么样的爱情才是幸福的?”
杨淙努力想象道:“幸福的爱情……应该是两个人都心意相通,互相把对方当成是最重要的人,都快乐,然后……”
说到这里,杨淙觉得说不下去了:“爱情这个东西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描绘出来的,反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你应该已经体会到了,不是吗?”
星晨道:“你说,都快乐,那如果维持爱情的延续,必然会使一个人长久的痛苦,这样的爱情会是幸福的吗?”
杨淙登时语塞,半天才反应过来:“可是如果不维系爱情,痛苦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双方!”
星晨道:“所以为了维系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就在这个时候,杨淙终于见到了林鸢茵一直念念不忘时常跟她提起的星晨眸子里闪过的一丝蓝光:“不,杨淙,还有第三条路!”
“咔嚓”一声,手里的佛珠串已经再次崩断,那些圆润的佛珠象弹弓上的丸子,拼命的蹦出来,弹跳在墙上、桌子上和地上,发出“叮叮”清脆的响声,象碎玉落盘,煞是好看。
但是智能大师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他拾起最近的一颗佛珠,长长的叹息了一口气,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星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天命既不可违,大师何苦还苦苦相强?”
智能大师睁开了眼道:“你回来了?虽说天命不可违,但为人师父,焉有不疼爱自己徒弟的?老衲痛心,虽百般努力,终究猜不透这天机。”
星晨道:“法术界大劫原本一百多年前就已经确定,既然是大劫,没有不牺牲的道理。你们佛家弟子,生死早已托付苍生,能为苍生而死,是功德,大师应该放宽心才是。”
智能大师道:“话是这么说,但是说实在的,这场劫数来势汹汹,声势浩大,能不能化解老衲心中实在没有把握。怕就怕人都死光了,还是不能挽回败局。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再加上这次一哄而上抢绝磐,更是加深罪过。这些话我只能放在心里,半分也不敢跟他们说。越是憋闷,心中倒越是痛苦。”说着,突然看了星晨一眼道:“你们决定什么时候决战了?”
星晨有点诧异:“你看见他了?”转眼就明白了:“对了,你有紫金钵,他虽无杀气,但是有妖气,紫金钵必然示警。没错,两天后决战。他也累了,我也累了,想尽快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战斗。我们两个其中一个不死,这天道终究没法恢复正常。”
智能大师道:“你与玉无颜都是绝世稀才,不知道几千年的灵气聚集才出这么个人物,只可惜你们同时存在,而玉无颜又错入魔道,同为天地所不容。同类相惜本是常理,如果没有人类和狐族这层因素,相信你和他必然是互为生死之交,也不知道能为这天下守护多少年的安宁了。
“唉,可惜啊,仇恨误人,人心误天,虽然知晓仇恨的可怕,可是人还是会想去仇恨。很多纷争都是我们自己弄出来的,还不如冥界和神界,安安宁宁的,反而更好。”
星晨忖度着他话里有话,答道:“大师只管放心,惺惺相惜是一回事,决战又是另一回事。我们都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不能回头,所以只能拼出个生死。”
智能大师道:“那看来你已经下定主意了?”星晨道:“没错,我不会再对他手下容情的了。”
智能大师道:“不……我是说那件事。”星晨眉头微微一紧,没有说话。
智能大师道:“对于我的方法没能帮到你,我很抱歉。你们的事情也是我一路看过来的,任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辛酸。你既然已经立定主意,我也不好说什么了,但是走出的路没有回头,请你再三思吧。”
星晨道:“这未必是最好的办法,可是也不是最差的办法。鸢茵为我付出太多,我实在不想她再有不测。”
智能大师道:“若是如此,老衲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
星晨道:“天命难违,只怕我也未必能扭转乾坤。”
智能大师道:“你也同样悟破天机,老衲不求你能够渡化危机,只是将来若有机缘,希望为局中人指点迷津,早日了结劫数。”
星晨道:“我明白了。大师对我有恩,这点我自然不会推辞,就怕我未必能等到那一天了。五台为苍生着想,得道甚多,福气深重,应该不至于撑不过去。只是观音伶仃,那是必然的结果了,恐怕违逆不了。”
智能大师长叹一声,眼中依稀有泪光闪动:“那是各人的命,也只得随天去罢了。其实我们这样做已经是逆天了……”
“星晨果然是想放弃。”杨淙无奈的把她跟星晨一番云天雾里的对话原原本本转述给林鸢茵听了:“他后来去智能大师那儿了,我跟踪过去听了一阵,只听到说什么两天后,然后两人就刻意压低了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了。我怕被发现,就先回来了。”
林鸢茵的眉头皱得紧紧得,半晌一言不发。杨淙道:“你别灰心,既然你打算生生世世轮回都要跟他在一起,那就坚定的做下去吧。”
林鸢茵摇摇头,眼里满是忧虑:“不,杨淙,星晨很少这样,他只有要做重大决定的时候才会这样不断转移话题的跟人聊天。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我们完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这个人果敢勇决,做事向来不留后路,真要做了什么决计无法挽回的!”
杨淙道:“你估计他会做什么?”林鸢茵脸色苍白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有不祥的预感……两天后……”
远处,一个闷雷狠狠的劈破了绵绵的雨夜,惨白的月光露出了一小边脸庞,无神的望着下面的灯火。
“雨一直在下。”林鸢茵疲倦的合上了双眼,在她的身边,静静的躺着那个发黄的铜牌。
林鸢茵的身子愈发不好,她也就愈不愿意出来,杨淙一直在她的身边搀扶着她。
现在连吃饭林鸢茵也是说没胃口不吃了。星晨和智能大师是心知肚明,自然不说,但连驽钝的吴刚英都瞧出有点不对劲了:“怎么回事?是不是她身体有什么事?”
杨淙对他的后知后觉深感气愤,白了他一眼,道:“准备生孩子啦!”
“啊……”吴刚英瞠目结舌,半天才回头对星晨道:“天啊……这么快,老兄你还真强啊,恭喜恭喜,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发现星晨的眼神足可以杀死一片人,赶紧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智能大师道:“明天就可以到落迦山了,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星晨道:“没错。天道轮回,也是一个奇妙的理。原本是由落迦山的人下去找我麻烦引发这整个事件的,最终也是回到落迦山结束。”
吴刚英道:“等等,我怎么发现听不懂你们的话啊。结束什么了?人家妖狐还没找上门来哪。”
智能大师话中有话道:“就算妖狐找来了,也不代表事情就完结了啊。真正的劫数也许并不是玉无颜。”
吴刚英还是没听懂,刚想再问,智能大师已经转了个话题道:“明天就可以到落迦山脚下了。大家今晚还是早点休息罢。”说着长叹一声,回房间去了。
事实上,林鸢茵一直等星晨来找她。而星晨果然在众人吃完饭后过来了。
两人相对无语,半晌,躺在床上的林鸢茵想支起腰来,最终因为气力不支“哎哟”一声又躺回去了。
星晨轻轻叹息一声道:“不用起来了,你躺着罢。”林鸢茵倔强的说:“不,我要起来。”
星晨只好走上前去,把她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你已经虚弱到这种程度了。”
林鸢茵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我知道瞒你不过,我也不打算瞒你。的确,我没有几天好活了,但是我并不伤心,死不是终结,我还能转世,还能轮回,我生生世世都跟着你。”
星晨只觉得自己的心有种剧痛的感觉,象是被什么撕裂开来一样,闷在胸口,向四肢百骸扩散,难受至极。
他明白,那种感觉就是人类所说的悲痛,他是真的深爱眼前的这个女子,真的可以为了跟她在一起付出一切,可是天终究不容他这个异类,哪怕悲痛欲绝,眼睛却始终是干涸的,那种恸要比身体碎成肉酱还要难以忍受。
可是从他一出生到现在,他就注定不能崩溃,不能倒塌,哪怕再艰难再辛酸,因为他都倒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够立起来。
星晨轻轻的抱住林鸢茵道:“我看见你这样很难受,我哭不出来,只好在心里流泪。我常想,如果那天我不是一时兴起决定自己潜入学校打探,就不会认识你,也就不会有今天两个人都难受的日子。”
林鸢茵喘着气道:“不,星晨,你只看到了难受,却没有看到快乐。我们一直在逆天,可是我们自己本身的相遇却肯定是天命注定,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逆天也许就是天命。还记得我们一起查探第九间课室的时候吗?你老是气我,老是暗地里冷嘲热讽我笨,我们老是吵架,互相指责,还差一点打架,那时候我总想着什么时候气不过来找把刀晚上偷偷把你捅了算了。”
想到这里,林鸢茵不禁笑了起来:“可是现在想起来,那却是最值得回味的日子,最快乐的日子。开心和悲伤的判定需要时间的沉淀,你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吗?幸福就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日子。”
林鸢茵闭上眼睛呢喃道:“你今晚别走了。就让我这样好好的睡一场吧。”
窗外月色明亮,这是难得一天没有下雨的夜晚,窗外也没有虫子的叫鸣声,显得格外的寂静。
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些微的泪滴,林鸢茵早已沉沉的睡去。
星晨看向窗外的月色,疲倦的向后靠倒在床的栏杆上,只有在夜深无人的时候,他才能检视自己的伤口,流露自己的软弱。
“鸢茵,我不想你再欠我。”星晨在林鸢茵的额头上轻轻一吻,自己也沉沉睡去。
因为吴刚英口中总说落迦山早已破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杨淙却反吓了一跳。
落迦山自古就是观世音修行之地,灵气自非凡山可比,到处郁郁葱葱,尤其是那挺拔的竹林,节节杆翠,嫩绿喜人,纵然已经是秋天,但是到处依旧春意盎然,半山腰不时有云雾飘出,仿若仙境。
拾级走来,原本烦躁的心却得以逐渐安宁。智能大师感慨道:“果然是一座好山啊。相传观世音在这里传道布经,山中一草一木,就便石头也有了灵气,自古就不敢有外敌入侵。”
杨淙气道:“吴刚英还骗我说什么烂山,据我看来,若这也是烂山,这世界上就没什么好山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吴刚英苦笑道:“你听错了好不好,我是说门派落败,你非要跟山扯一起。”
一边说,一边便来到了落迦山门。因为空明大师久不在山,山中群龙无首,有些弟子早已耐不住还俗,有些直接卷了些财物跑路,有些甚至投到了别的门派之下,细细数来,竟只剩吴刚英一个弟子了。
寺门紧锁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拴着锁链锁住了落迦山的振兴之路,墙上因为无人清理,生了很多藤蔓,那些嫩绿的枝干弯曲下来,覆盖住了半边的大门,纵是春意无比,却反衬托出了无以言说的悲凉。
吴刚英抚摸着那把锁长叹道:“最近一次回来,还是熙熙攘攘,转眼变成这样,这真是‘蛛丝儿结满雕梁’了,还锁着何用?”用剑一鼓捣,铁锁“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林鸢茵自幼便是在落迦山脚长大,天天枕着这青山睡觉,眼尖凄凉败落如此,也不由感伤得落下泪来:“落迦山时运不济,怨不得人了……”
后山也长满了杂草,吴刚英费了好大劲才找到那个古老的石碑,智能大师上去细细辨认道:“是这里了,星施主如果要下冥界,只需将绝磐之光照着这石碑就可以了。”
话音刚落,远远的山那边就传来玉无颜清晰的声音,在山谷久久的回荡:“妖狐玉无颜率狐族全体请战。”
林鸢茵杨淙还有吴刚英同时大惊失色道:“怎么他们跟着来了?这下子可怎么办才好?!”
星晨和智能大师却显得颇为平静,星晨提高声音道:“已知。请进入后山决战。”
智能大师道:“阿弥佗佛,如果绝磐实在不行,还是丢入冥界,万勿伤害到陆界。”
林鸢茵急道:“星晨你伤势还没好……”星晨打断道:“已经好了,再说也不能老躲着,我等得绝磐等不得,早结束早好,反正迟早要打的。”
林鸢茵道:“那你能必胜吗?”星晨道:“没有一场战斗能事先说必胜,我跟他一场战是注定的,胜与不胜恐怕也是注定的。”话语之间却颇为苍凉,林鸢茵一怔,正待问个明白,玉无颜等人却已经进来了。
今天的玉无颜给林鸢茵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没有以往的傲气逼人、高高在上,没有了以往的飞扬跋扈、冷嘲热讽,相反他的笑容却很是温和,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我喜欢你淡淡的笑着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林鸢茵不知不觉想起了燕子的这句话。
“没想到你这么早起。”玉无颜笑着跟星晨打招呼。星晨道:“你也不晚,我们刚到。”
玉无颜道:“我带了狐族最名贵的酒来,你要不要尝一下?”星晨道:“好啊,是不是我以前喝过的那种?”
玉无颜道:“那种差远了,这是我当年小时候自己埋的,都两百多年了,恐怕连神仙都想喝了。”
两人这么一往一来,狐族高层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林鸢茵吴刚英杨淙三人也是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杨淙揉了好几遍眼睛道:“怎么这梦这么真实?”
吴刚英怒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两个难道什么时候结拜兄弟了?”
智能大师含蓄的道:“他们两个原本就是兄弟了。”
“我主今天是要来决战的啊。”狐族高层纷纷摸不着头脑。
玉无颜不耐烦的瞪了他们一眼:“我有说不决战吗?不能喝酒了再来决战啊?再说这酒放太久了,我一人又喝不完,再不喝就要酸了。”
玉无颜四周看了一眼,突然出手,那截古老的石碑立刻断为两截,玉无颜单掌吸石,横卧在地,笑道:“这个当桌子倒好。”
吴刚英红了眼的往上冲道:“王八!谁让你动我……”
智能大师死死的按住了他:“别去,好汉不吃眼前亏。”
玉无颜道:“没有杯子,我们轮流喝罢。”说着已自顾自揭开坛子,畅饮一口,大赞道:“好酒!不枉费这二百年功夫。”说着将坛子抛给星晨。
星晨接住,只浅浅的尝了一口:“太烈了,早五十年拿出就好了。”
玉无颜一笑:“若不是靖河血难被反噬出不来,就可以品尝到好的了。那时我在冥界,见到冥界使者那家伙,先我还以为一界之主起码长得英勇威武,再没想到这么矮小猥琐,我一下子没忍住就笑了出来。谁知道惹恼了那个家伙,送了我一句诗,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星晨道:“这是套的‘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他被你笑,还夸你,是有点奇怪。”
玉无颜笑道:“他哪里是夸我?是说我这样的人只能在神界存在,可是我没这么好的命,连人都没混上,只做了个妖狐,人家老天不敢欺压神界,可是我这个死狐狸还是能欺压一下的。先来个凄清悱恻的爱恋,然后拆开,然后再重聚,然后再拆开,如此反反复复,足可以将你折磨得连想做梦都做不了。
“象我这等人,就该早早死了,要不人间哪能‘难得几回见’啊。所以说,老天最大,我们这些小兵只能在这里喝喝酒罢了。当然,你也别开心,你比我好不了哪里去。”
星晨接过酒来,满满的喝了一口道:“不见得,你坏就坏在你出生比我早,看了你走的老路,我说不定还能避过一点。这坛子小,酒也不多。”
玉无颜道:“小才好,若是坛子大了,藏久了,酒会有点酸,好东西本来就不多,酒能到口就好。一大坛子的话,我估计两边看猴戏的人也都急了。我看这坛子里也差不多只有两口酒了,我先喝一口,喝完后,情义断绝,再无同类相惜之说,彼此之间只有你死我活、你存我亡之争。”
杨淙道:“为什么我心中明明恨极玉无颜,听了这话却倍感凄凉?”
吴刚英怒道:“凄凉什么?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星晨什么时候成了玉无颜他兄弟了?两人不是死敌吗?”
智能大师道:“他们本来就是兄弟。”吴刚英一怔道:“什么?”
林鸢茵道:“同类相惜,玉无颜和星晨一样,是个旷世的奇才,只可惜……”
吴刚英苦恼道:“我还是没听懂,一个狐狸,一个不是狐狸,怎么可能同类呢?”
那边厢星晨也已经不发一言的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发功将坛子震碎。
玉无颜起身哈哈长笑道:“好,好!痛快!狐族首领玉无颜请战。”
星晨道:“迎战。请各人退开二十多米,划出战圈。”
他这么一说,原本以为玉无颜叛变的狐族终于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纷纷退下。智能大师也按着吴刚英等人退下。
星晨道:“这场战,是生死之战,两人同生,战斗未完,一人独生或两人同死,战斗结束。”
玉无颜静静一笑:“好极。”眸子却轻轻的泛起蓝光,林鸢茵忍不住惊呼道:“蓝色!快看,是一模一样的蓝色眸子!”
还没来得及惊呼完,星晨这边的眼睛却也开始变了颜色,同样是那种纯净到不染一丝风尘的蔚蓝,透出不容分说的杀气和霸气。
林鸢茵屏住了呼吸,几乎不能说话,那个朝思暮想的蓝色,那个一眼就不能忘记的蓝色,星晨再也没有显露过。
想不到第二次见到居然是在最后的决战场上!
吴刚英道:“怎么会有两个蓝色??”智能大师在一边淡淡的道:“听说神界的人眼睛也是蓝色的。”
神界的人?众人立即窒息住了,这岂不是说,这两人都已经有了神界的能力?
“此人只应天上有”,不知怎么,林鸢茵蓦然想起了玉无颜刚才所说的那句诗,难道天命真的不容这两人存在于世?玉无颜不就是星晨的镜子么?
玉无颜道:“你手中有绝磐,我恐怕不是你敌手。但是既然是决战,我玉无颜好歹是个人物,该有一点公平的权利,你得空手跟我斗我才心服。”
吴刚英骂道:“放屁!当我们是傻瓜啊,就是要拿绝磐照死你!”
星晨却稳稳当当的道:“好!”从怀里掏出镜子抛到一边。
“星晨!”众人异口同声惊呼出声,这下子连智能大师也傻眼了:“星晨,相惜归相惜,不能拿天下开玩笑啊!”玉无颜一笑:“多谢。那么就开始吧。”
只见玉无颜手轻轻一挥,白光一闪,已是一个圆形结界布在他的面前:“燕子没留给我什么,就只有这个结界。”
那边星晨也是手一挥,同样一道白光掠过,也是一个结界,却是三角形的,且没有玉无颜的那么晶莹透彻:“我战斗从来不注重结界,因为敌人的死亡就是我的生存。攻击就是防守。”
吴刚英喃喃道:“星晨真的疯了!三角形是攻击结界,他居然一点防御都不做,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想寻死吗?”
寻死?不知道为什么,林鸢茵的心中忽然一凉,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星晨那忧郁的双眼,那几番稀奇古怪的说话,那个可怕的迄今不知的决定。
“什么是幸福?”星晨的眼神中迷茫却带有一种不祥的坚定:“一点进展都没有……我如果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片言只句纷纷闪过,如那些细细的雨丝,划过心田,又如尖锐的冰雹,砸得心中满是大坑,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难受。不可能?!莫非……
林鸢茵猛然惊醒:“不——星晨————”厉声的呼喊中,玉无颜和星晨早已斗在了一起。
只见两道白光剧烈撞击,周围起了一起强大无比的冲击波,顿时后山被炸开一个五米深的大坑,硕大如横梁的石块四周围乱飞,众人都受不住,纷纷卧倒在地。
紫金钵早释出万道金莲,罩住智能大师等人。狐族高层也纷纷退避到殿内躲藏,有来不及躲避的,被刮到一点,立马血流如注,倒地身亡。
狂风四起,就连尸体也刮得不见了。一时间乌云蔽日,沙尘漫天,天地剧烈抖动,地面上裂开一道道大得能同时吞噬两座佛像的缝隙,瀑布倒流,江河截断,更有那天上飞的百鸟,地上跑的走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狂飞乱跳,不过顷刻,已经化为焦灰。
冲击波所到之处,树木枯萎,生命消亡,甚至连完整一点的石块,也被掀翻至半空,以迅雷之势疾飞,摧枯拉朽纵横数里间,竟活生生将原本春意盎然的落伽山变成了一个死灰遍地的人间地狱!
两人的功力居然高至如此,不仅智能大师等人预料不及,连狐族高层等人也预料不及。
可惜沙尘蔽目,到处都是可以致命的石块,众人连稍微抬头都不敢,仗着紫金钵庇佑的智能大师等人虽然可以抬头了望,也看不到两人的身影。
只在隐隐约约间,听得大坑中有呼喝之声,还有两道光芒互相撞击的声音,每一次撞击,就带来一次强烈无比的冲击波,继续毁坏着落伽山的周围一切。
可见两人实力不相伯仲,已过招多次,不知不觉间过了十几分钟,即便没有被石块砸到,众人的耳膜也因为忍受不了那狂风呼啸的尖锐声而感到刺痛无比。
智能大师道:“我们撑不了多久了,必须要下山暂避。就算紫金钵能挡住那些石块,我们本身的身体也受不住这种狂风的肆虐,再不走,身体要被撕成碎片的。”
“不行,我看不到星晨我不走!”最虚弱的林鸢茵是最不想离开的人。
智能大师道:“你留在这里,反而会让他分心。若是你有什么不测,他也不想独活了,反而便宜了玉无颜。”
杨淙道:“大师说得对,我们还是先走吧。”林鸢茵大声道:“不,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燕子说过的,玉无颜的功力之强超乎我们想象,即便有了绝磐都不能轻敌。星晨为什么要丢掉绝磐?为什么?!!”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也无人敢答。一时间,众人都静默下来,林鸢茵喃喃道:“他一直学不会哭,可是他心里很难受。他知道我要死了,所以他也不想独活……其实……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抱有必死的决心是不是?只有他死了,我才没有羁绊,我才不会苦苦的等着转世,是不是,星晨?!!”
林鸢茵凄厉的叫喊回荡在落伽山的每一个山角,回答她的依旧只有那肆虐的风声。“可是我会想着你,记着你,永世痛苦,永世不得解脱,永世……不会再有爱情!”林鸢茵早已哭倒在地,泣不成声。
风声停止了,石块落下了,枯树倒地了,沙尘散去了。一切的一切,彷佛随着林鸢茵那毒咒般的誓言而归于静止,归于安详。
就在那个大坑的中央,两个众目所望的人影再度显现,只是,比最开始的决战有了一点稍微的不同——一个人立着,一个人半跪在地上。
“星晨……”林鸢茵矍然抬头。蓝色的眸子终于慢慢变回平凡的黑色,黑,也是黑得不见一丝风尘污染的纯净,星晨满脸是脏黑的痕迹,左边脸颊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正滴答的往外流着血,半跪在地上,微微的喘气。
玉无颜挺立在地上,双眼望着远方,嘴角边有一丝很奇怪的笑容。
清醒过来的狐族纷纷击掌相庆,欢呼不已,只有智能大师等人失落的看着远方。
吴刚英不可置信道:“输了?怎么会?怎么会……”
而林鸢茵早已双泪成行:“星晨,你若决意死去,我便放弃这永世的轮回,随你魂消魄散。这是我——灵媒介质向天所做的约定!”
天际划过一丝电光,随即是滚滚的雷声,彷佛照应着林鸢茵的话语。
智能大师大惊失色道:“你怎么可以随便发誓?!要知道灵媒介质所发誓言是不能反悔,必将成真的啊!!”
林鸢茵凄然落泪道:“我不如此,星晨难活。总归我的命是跟他一起的了。”
“鸢茵……”杨淙抱住她哭了出来,也不知道说什么话。
听到林鸢茵的誓言,星晨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上天,既然不让我有爱的资格,为什么要让我去抉择一段如此难以割舍的感情?
“君陌斜阳归,山篱不知催。掬酒几回清,妾如莲天蕊。”
玉无颜的口中忽然喃喃的道出几句奇怪的诗句,他那奇怪的微笑更加明显起来:“燕子,不用等到斜阳,我就可以归来了。你高兴么?”
随着话语,他那一直如同神一般傲立的身躯缓缓的倒下,最终在地上激扬起一片尘土。
“怎么回事?”狐族众人无不瞠目结舌。智能大师也呆若木鸡的看了半晌,才道:“是不是我眼睛花了?好像我们赢了?!”
吴刚英激动道:“没看花!是赢了,星晨好样的!星晨万岁!!”
杨淙喜极而泣:“鸢茵你看到没有?我们赢了,你不用死了,你可以和他在一起!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就知道错不了的!”
“我好久没这样好好的看看天。”玉无颜的双眼迷离起来,看着那乌云散去碧蓝的天空,他的脸上满是向往之情:“夜晚的天会更好看一点,有很多星星镶嵌在上面,好像碎玉落满了黑色的幕布,好看得不得了。星晨,这场战……是生死之战是不?既然是生死之战,允许不择手段的吧?”
星晨道:“允许。”众人立时又僵住了,吴刚英急道:“玉无颜都成这样了,又想干什么?”
“我们两个,其实都是寂寞的,所以死的那个反而是解脱,而留在世上的那个,才是无边无际的折磨,你说对不,星晨?”
一道异样的光芒一闪,林鸢茵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早已停止了数千年,而身体和心脏都要比那万年寒冰还要冰凉,不止是她,几乎所有的人都清楚的看见了,玉无颜的胸口中躺着一个几乎被众人忘却的物事——绝磐!
吴刚英出离愤怒的吼道:“你这个卑鄙的小人!快把镜子还回来!一代妖狐好意思这样取胜吗?”
狐族全部面现喜色:“快,快用绝磐杀了星晨!!”玉无颜安详着看着星晨:“对不起。”
绝磐发出一道强烈到让所有人不敢正视的光芒,“不——星晨……”林鸢茵凄厉的叫喊划破上空,也划破了星晨的心。
在这个时候,星晨做了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双手突然伸出,抓住了玉无颜手中的绝磐。
玉无颜没想到星晨这样的举动,不由一怔,绝磐早已落入四手的争持中。
一时间,绝磐被剧烈的争夺,白光掠过玉无颜和星晨的身体,无论哪个人都感到难以忍受的剧痛,可是为了各自的使命,两人依旧咬牙互相忍着抢夺绝磐。
就在这个时候,紫金钵忽然起了异动,猛然间已经迸发万道强烈的金光,将周围之物纷纷击了个粉碎,狐族死伤更多,吴刚英吃惊道:“紫金钵在发什么疯?”
智能大师早已脸色大变:“不好!!绝磐要……”接下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玉无颜和星晨已经感觉手中的绝磐微微一震,随即一道前所未见的强烈的白光猛然轰了出来。
“卧倒!”智能大师死死的擎住紫金钵,劈天盖地的白光袭来,顿时眼前一片都陷入难以忍受的空白中,只听得周围的轰隆隆的震天响成一片,却是落伽山的山体发生分裂,正纷纷倒塌下陷。
巨响中传来星晨始终淡然的声音:“绝磐忍受不了这争执,终于太过兴奋爆发了。你应该记得,我是四界之外的,绝磐虽然能伤我,却反噬不了我。”
随即便是玉无颜一声慨然的长叹:“我输了。”一阵剧烈的抖动之后,白光倏然不见,玉无颜已经不见踪影,只剩星晨手持绝磐立在平地——原本的落伽山瞬间被绝磐的白光夷为平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