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阴灵戏》—— 第六十三章 相思

《阴灵戏》—— 第六十三章 相思 TinaDannis
2022-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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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第六十三章 追忆


山顶的洞窟里,汤显祖正在急躁地走来走去。今天一大早,守在洞口的所有鬼兵都撤走了,不仅如此,杜丽娘也罕见地没有挣扎,乖乖地在血咒的压制下陷入昏迷。黑气被牢牢地锁在那本薄薄的书里,一切都无比顺利,唯一麻烦的是血咒的字迹正在快速地变淡。


这意味着,黑气的力量实际是在大幅增长的,因此血咒的功力才会随之急速消退。


汤显祖心急如焚,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来?时辰就快到了,再不来,杜丽娘就要放出去了。”


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洞口已经踉踉跄跄地跑进来一个人影。汤显祖定睛一看,大喜过望:“你终于来了,阿弥陀佛啊!事情都还顺利吧?”


韩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住石台,粗声粗气道:“别提了,多亏了你的好计策,让周媚自以为祸患全消,直接出了杀招!它们根本等不到封印破裂,等不到你的血咒彻底失效,强行输送怪物出来截杀我们。要不是我马不停蹄赶到,只怕……”他语气一滞,竟再也说不下去。


汤显祖大吃一惊:“怎么会?它们如果真信了我的话,以为没有后顾之忧,应该悠闲等待血咒破裂的时机才是,这么急迫太反常了。难道说,它们看破了我的计策?”


韩煜思索道:“应该不至于,从周媚的表现来看,她对你的这个阴谋深信不疑。不,这跟你无关,这是周媚主导,精心策划,针对另外一个人使出的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她趁我外出离开,再拖住另外有实力的一人,就可以趁着力量最薄弱的时刻实现自己最大的心愿——杀死宿敌!这不是鬼市的意志,是她的意志!”说到最后几句话时,韩煜已咬牙切齿,满脸狰狞。


汤显祖听得一头雾水:“周媚又是谁?”韩煜也懒得跟他解释:“是杜丽娘的容器,我趁她伤了结果了她,没了她,杜丽娘就不能随便出来了。但除了周媚,鬼市也很反常。我刚从缝隙进来这里,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冤气的浓度都稀薄了很多,一路上除了见到几个游魂,什么都没有。之前众鬼聚集有多熙熙攘攘,,现在空旷荒凉就有多冷冷清清。”


汤显祖茫然不解:“鬼市里面都是普通的亡魂呢,还是有冤力深厚的厉鬼?”韩煜思索了一会,道:“就我亲眼见到的,加上能感知到的,冤力在两百年以上的,超过二十个。”


“这么多?!”汤显祖脸色都变了,“难道全都跑出去了?阿弥陀佛,这天下可要遭大难了!”


韩煜的脸上掠过一抹阴郁:“不,它们没跑出去,它们还留在鬼市里。”汤显祖还要再问,韩煜却不愿再继续说下去,换了个话题道:“鬼市的事先不管了,眼下封印黑气才是最重要的,老头,你快说怎么施行血咒。”


“等等,”汤显祖惊疑不定道,“你的气息怎么这么紊乱?你的法源也不稳定,这样怎么能够施行血咒呢?你要不先打坐……”


“打你个头!”韩煜不耐烦地打断了汤显祖的话,“再拖下去,杜丽娘就要醒来了,黑气出来,你我能挡得住?还不快点说啊!”


汤显祖吃了一惊道:“法源不稳,强行施行血咒,会反噬自身,轻则丧命,重则魂

魄消散,这又不是小事,再急你也得打坐。”


韩煜的手掌重重地拍在石台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气:“老头,成败在此一举,今天只许成功,绝对不许失败!反不反噬是我的事,但若错过时机,让鬼市重现人间,你的罪孽只怕几十世都还不清!”


事情的严重性汤显祖自然比韩煜清楚,用不着提醒,他只是不明白,上次好好的这男娃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极端这么激进。法源不稳,难道不会影响血咒的成功率么?再说,真要把小命折在这里,那女娃岂不是痛不欲生吗?


眼看韩煜是肯定听不进劝的,汤显祖只好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口授了血咒之法。韩煜本就聪颖,法术博杂,听了一遍,就懂了其中要义,二话不说,就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内心默念口诀,调动法源,准备书写。


血咒乃是汤显祖潜心研究上古秘法改良而成,威力巨大,因此韩煜一动法源,凝在笔端上的血珠当即焕发出璀璨的光芒,熠熠生辉。


汤显祖欢喜地左摇右晃,二十年前的那个男娃可没有出现这种景象,看来有无法术基础还是关键,喜道:“对对对,就是这样,快写下去。”


韩煜凝神静气,运笔如刀,一笔一划,写于那泛黄的纸上。顿时,光芒愈加耀眼,血滴遇纸化为金黄,字体浮于纸面,金光灿灿。


同时,一道金色的锁链隐隐约约出现在石台上,一端从右边的《回魂记》延伸出来,一端牢牢地绑缚着左边的《牡丹亭》。韩煜每多写一个字,这锁链便清晰一分。


汤显祖喜得手舞足蹈:“成了!成了!你把后面写完,血咒就恢复了,到时候黑气一丝都跑不出来了。”


但他显然高兴得太早,话音刚落,左边的《牡丹亭》就突然剧烈地震动,挣脱了那条若隐若现的锁链,无风自翻起来。霎时,无数的黑气从里面喷薄而出,席卷着朝韩煜的方向铺天盖地而来。


这是至纯至真的戾气,没有任何杂质,黑得比墨深沉,暗得如夜深邃,透着让人不寒而栗吞没一切的静谧,万事万物,都在其中归于虚无。只要稍微靠近黑气,就能感觉五脏六腑被撕扯的痛楚,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直视死亡的恐惧。


以往些许黑气并没有让人感觉特别不适,而这次遮天蔽日,云翻雨覆,像是混沌未散,天地荒芜的悲重,带着如同命运般不可违背的气势,挟着仿佛毁灭世间的残暴。


汤显祖脸色大变,失声大叫道:“不好了!杜丽娘已经感知到了血咒威力变强,强行挣扎着要出来了!”他快步抢上前去,两手结大光明印,布下一个结界,堪堪将韩煜和《回魂记》笼罩其中,勉强挡住了来势汹汹的黑气。


但此时的汤显祖不过是一丝残魂,再加上这几百年来,黑气吸收了大量世间的戾气,血咒又消退,此消彼长之下,根本没有对抗黑气的实力。黑气从四面八方疯狂撞击着结界,导致结界内空气剧烈波动,韩煜被扯得东倒西歪,根本握不住笔,更不要说写字了。


汤显祖见势不妙,自己却再无实力提升结界强度,不由得暗暗叫苦。韩煜却抢先一步作出了应对,他将袖子撕裂成条,将自己的腰牢牢跟石台绑在了一起,保证自己不会大幅度移动,随后换成左手持笔,在右手的手臂上写下定止咒,将右手硬化固定悬空在距离《回魂记》书页上方,只剩下手指还能动,再将笔还回给右手,继续施血咒之法书写。


汤显祖在一边看得瞠目结舌,真想夸一句男娃你真是个人才。黑气见韩煜又写了两个字,更加疯狂地猛烈撞击结界,就连汤显祖也差点站不住,一时间,洞窟内飞沙走石,那些坑坑洼洼的洞里无数碎石涌出来,跟着左摇右晃,东倒西歪,一起砸在结界上,引发了更加大幅的波动。


韩煜虽然把自己绑住了不会乱动,但冲击波仍然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严重的挤压。他自己将法源全部用在施行血咒确保威力上,根本没有多余的法力去抵御空气波动,肉体直面撞击,登时就忍不住吐了一口血出来。


汤显祖急得拼命摇头,大喊道:“你这样不行不行!欲速则不达,法源受损太厉害,没等你写完你人就没了!”韩煜闻言,只好强行抽取了一部分法力出来,让全身都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用以减弱冲击波的撞击。但这么一来,用在血咒上的就不多了,书写的速度开始变得极为缓慢。


这样一来二去,黑气也急了,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地到处乱撞,将洞窟四周撞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腐蚀黑化的洞壁和破洞。《牡丹亭》书籍在黑气包裹中剧烈震动,又涌出了一股黑气,这股黑气跟之前的不同,特别浓郁,近乎实体化,它在半空盘旋了一阵子后,竟慢慢化为一身红衣的身影。


汤显祖倒抽了一口冷气,失声叫道:“杜丽娘?!她居然强行出来了!”人影慢慢变得清晰,果然是那干枯的老女尸,但跟镜像校园里见到的不同,她神情痛苦万分,眼里、鼻子里、嘴里还有耳朵里都流出了黑色的粘稠状液体。


汤显祖大喊道:“七窍流血!这老女鬼是拼着耗损了冤力硬冲出来的,她为了阻止你继续写下去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你不要管她,继续写!”但杜丽娘既然花了这么大的血本冲出来,自然是不可能让韩煜称心如意,当下手中幻化出两柄青剑,直接砍在了结界的障壁上。


青剑砍在结界上,霎时整个障壁如同断线了的风筝遇到狂风,疯了似的扭动,结界内的空气被急剧地扭转压缩,形成了可怕的气流,席卷了每一个角落。韩煜没提防,整个人都被抛了起来,绑在腰上的布带应声断裂,重重地摔在石台旁边,禁不住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汤显祖脸色大变,叫道:“姓杜的,有本事冲我来!别忘了,打败你的人是我,封你的人也是我,有那么多新仇旧恨,你就不想报吗?”他试图转移杜丽娘的注意力,好为韩煜争取一线生机。


杜丽娘转向汤显祖,阴森森地道:“你不过一丝残魂,即便我收拾了你,又有何用?你强压于我,不顾冤屈,我真要报仇,便一定会找到你的转世,让你受尽千刀万剐而死。但眼下,我不会再让血咒重新恢复!我这次必定要出去,找到那负心汉,让他魂飞魄散,再无转世的机会!”说完,转头又是举剑朝韩煜那边砍了过去。与此同时,洞窟内所有的黑气也已完成集聚,形成一股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恐怖气旋,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向韩煜压来。


千钧一发之际,韩煜跃上石台,堪堪避开杜丽娘的剑锋,左手敏捷地朝石台上一抓,已将那本血咒写成的《回魂记》抓在手上,朝黑气一举。书页感知到巨大的压迫,自动“哗啦啦”地翻动起来,无数的字形像是活过来一般,浮于纸面,不断扭动,爆发出一阵又一阵金光,将黑气阻挡在外面。但这么一来,书页上的字体消失得更快了。


韩煜急切地大喊道:“老头,赶紧想办法!这样我根本没时间施法,再拖下去,血咒就要没了!”汤显祖何尝不知道,只是眼下已是束手无策,黑气增长得如此之多,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即便他本体活着,也不见得能讨到什么好处,更何况只不过是一丝残魂。难道真的是天要亡我,天要亡世?难道这冤屈真的要无数人命来偿还,才是天道?


那边,韩煜已经连连遭受危机,虽然血咒能抵挡一时黑气,却抵挡不了杜丽娘手中的双剑。杜丽娘忍着七窍流血的痛苦,剑却劈得一次比一次狠,她那剑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虽然剑身并没有萦绕黑气,但所散发出的气息却比黑气还要毒,物体只要碰到一点,管你是死物活物,无一不自动溃烂溶解。


韩煜根本不敢近她的剑身,只好一味闪躲,实在不行,只能拿魔殇杵勉强挡一下。而魔殇杵只要碰到剑身,就会大放红光,兼剧烈颤抖,显然跟它主人的惧怕程度差不多。汤显祖已经跑过来,挡在了韩煜的身前:“我拦着,快,你去写!”


可惜汤显祖的残魂异常矮小,杜丽娘根本无视他,双剑直接越过他的头顶,照样奔韩煜而去。韩煜没奈何,只得一个打滚险险避过,心中暗暗叫苦,若没法制住这发疯的杜丽娘,则黑气也无从控制,根本没法施行血咒。难道说,这一次真的毫无生机,命中注定?


不!我从来就不信命!我命由我不由天!韩煜微微眯起了双眼,冰天雪地里的那个小男孩也悄然睁开了眼睛,猛兽般的气息弥漫出来,是人类最原始的凶残本能。


小男孩从背后拿出那根满是污血的棍子,咧嘴一笑,牙齿缝里还留着一丝碎肉:“要想赢,就得把命豁出去,不管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都要足够残忍才行。去吧,去吧…”


韩煜蹲下身子,如同森林里狩猎的百兽之王,紧紧地盯着杜丽娘的头颅,眸子慢慢变得浑浊,清明渐渐褪去,剩下的只有暴虐的兽性,这是以命相搏的态势,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但突如其来的一件事打断了韩煜的计划,洞口又匆匆跑来了一个人影,顿时吸引了洞窟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韩煜定神一看,吓得差点当场石化,跑进洞内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从孟兹宁处过来的冷雨馨。


怎么会?自己不是把她留在了梁建鹏身边吗?她怎么会进鬼市里面来?难道这次又是被动扯进来的?在这个猝不及防的景象面前,韩煜的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完全忘记了以命相搏这件事。他只是下意识地爬起来,跳下石台,疯狂地往前冲去,试图赶在杜丽娘回过神之前将冷雨馨推出洞窟。


“站住!”冷雨馨一声大吼,将韩煜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地上。冷雨馨喘着气,目光缓缓地扫过同样一脸惊愕的汤显祖、神色惊疑不定的杜丽娘、停滞在半空中的黑气,最终落在了韩煜那苍白如纸的脸上。


冷雨馨缓缓地开口道:“为什么张敏胜施行血咒失败了?真的是因为他没有法术基础吗?为什么汤老先生施行血咒成功了,真的是因为他天资聪颖吗?”


她摇了摇头,凄然一笑:“不,不是的,他只是碰巧找到了窍门,碰巧抓住了死穴。可他没领悟到这个碰巧,所以这个方子就算是大罗神仙亲自来,也是成功不了的。”


汤显祖早已听得呆了,他纵横法术界几十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质疑他,而且是一个毫无法术基础的外行人,但不知怎地,看着冷雨馨那单薄瘦弱的身躯,他竟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洞窟内死一片的寂静。


杜丽娘最先从这意外状况中醒转过来,她并不认识冷雨馨,只知道这是她的容器周媚念兹恨兹的人。但不管是谁,只要是出现在这洞窟里,只要是阻挠她复出,就必须一律杀掉,没有例外。杜丽娘也一眼看出冷雨馨是最好杀的人,当下毫不犹豫,举剑就朝冷雨馨奔了过去。


韩煜脸色大变,正要抢上前去把冷雨馨推出洞窟,却见冷雨馨看都不看杜丽娘,只死死地盯着他,眸子里闪烁着流光溢彩的锋芒。韩煜全身狠狠一震,他似乎从冷雨馨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读懂。


只听冷雨馨轻启双唇,缓缓地吟出了一句诗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世间所有最刻骨的相思,都起源于最开始的那一场相遇。


第一课室大楼的楼梯上,你我第一次见面。黄景羲在拙劣地挑逗着黄冰月,而你在看我。那是我们第一次目光相交,彼此之间都是打量的含义。我认出了你就是众多女生追捧的校草,你的面容在当时我的心里激不起一丝涟漪,只看颜值就是最大的肤浅,我在心里唾弃着你,可谁又能想到,最后在你眸子里那一抹黑色中沉沦最深的人,是我。


那天你盯着我看了许久许久,若是现在的我,定是满心欢喜。韩煜,我喜欢你一直看着我,喜欢你的目光里只有我,喜欢你的眼眸里全都是我的身影。


被丢在石台上的《回魂记》爆发出一阵夺目的金光,一些已经褪色到半透明的字升到半空,刚好是冷雨馨刚才吟的这一句,随即重新变得色泽鲜艳,金光灿灿,再一个接一个地飘飞入书页中。


杜丽娘惨叫一声,更大量的黑血从七窍中涌出,她脚下踉跄两步,差点连剑也拿不稳了。


冷雨馨完全没朝那边撇过一眼,她只是专注地看着韩煜,继续吟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月黑风高夜,正是行动时。我蹲守在第一课室大楼整整一天,终于等到了你的身影。我跟着你偷偷溜到案发现场,看着你动用法术。我冲上去,紧紧拉着你的手,跟着你一起进入了瞬间现场。你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笑。


那是我第一次牵你的手,你的掌心好温暖,跟你冰冷的心如天壤之别。韩煜,我喜欢你牵着我的手,用你的掌纹摩擦我的手心,用你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压在我手背,也按压在我心上。


金字有条不紊地飞入书页,金光灿灿,黑气呼啸着冲过来,试图阻拦,却最终被金字击得破散。杜丽娘抛下剑,双手抱头,头痛欲裂。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念。”冷雨馨痴痴地看着韩煜,目光中已是看者皆知的深情。


你要我重现我和梁建鹏进鬼市前的情景,我将你压在树上,解开了你上衣的两个扣子,你怒不可遏,将我痛斥一番。我不知道你生气什么,是因为我曾经和梁建鹏那么亲密过,还是因为你害怕我靠近你让你也把持不住。呵,我对梁建鹏可没有像对你一样,把整个身子都贴在了一起。


那是我第一次抱住你,你的胸膛好宽厚,靠在上面很有安全感。我好贪恋那样的滋味,想再多持续一会儿,可惜很快就被你推开了。韩煜,如果我再抱你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再推开我?除了你的怀抱,我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归宿了。


“闭嘴!你给我闭嘴!”杜丽娘歇斯底里地大吼,她已经满脸都是黑血,看起来更加可怖。可金字依旧还在慢慢地成形,书页飘飞,金光从未停歇,黑气发出一声悲鸣,不敢再靠近,只敢在周围盘旋。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冷雨馨满脸都是写不尽的温柔,还有发自内心的欢喜。


我成长在一个破碎的家庭,从来没见过爱情的模样,从小鄙弃爱情,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活得足够精彩。直到遇到了你,直到满心满眼都是你,直到离开了一小会都会克制不住地想你,那一刻,我才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终于明白我有多爱你。


我害怕过,退缩过,犹豫过,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筹码能让你答应。可我还是决定亲口告诉你,不为别的,就为这份感情不能封闭在我心里。那天的桃花好多,飘得漫天都是,道路上都是粉红的氤氲,我站在那里,感觉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你气急败坏地喝止我,禁止我再说下去。韩煜,你在害怕,你在害怕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的表白,你在害怕不知道怎么拒绝我,虽然你最后还是拒绝了我。


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我从来没对它抱有任何希望。可为什么心还是那么痛?为什么泪总是流不完?我用被子蒙着头哭了整整一晚,像个傻子。不,我就是个傻子。


杜丽娘发出瘆人的叫喊,整个身子在地上痛苦地扭动。金字越来越多,书页金光更盛,那条若明若暗的锁链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冷雨馨的目光满是缠绵缱绻,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勾勒着韩煜面容的曲线。


你说我根本不了解你,就妄言喜欢。你在质疑我只是喜欢你的皮囊,我知道我不是,可我找不到证据。你把你的心紧紧锁闭,根本不会让我窥见一点秘密。直到天文馆下面决战的那一次,借助那个道人的法术,我才终于看到了你的过去,那段黑暗又不堪的过去。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的心那么冷,因为那场冰天雪地从来没有融化过。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冷酷,因为那样极端的环境走出来的只有恶魔。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排斥所有感情,因为你担心了解你过往的人都会恐惧你,躲避你,排挤你。


你那天伤得很重,我把你送到医院,看着你缠满绷带,自己坐在病床旁边哭边笑,把他们两个人吓得不轻。我好高兴啊,我终于找到了证据,找到了我有多爱你的证据。韩煜,我不怕你,不嫌弃你,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会让冰雪融化,春回大地。有我陪着你,你就不再需要那个小男孩了,让他回去那段记忆里吧,然后永远湮没,不再往复。


杜丽娘大叫一声,化为一道青烟,被吸回左边的《牡丹亭》书中,只留下黑气还在拼死挣扎,疯狂地扭动嘶鸣。金色的字欢快地飞起落下,契合着少女春心思动的轨迹。


“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两道清凉的痕迹从冷雨馨的脸上缓缓流过,目光里满是不舍和留恋。


刚进入镜像校园的时候,你昏迷不醒,我把你藏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照顾你,看着你一天天好转,那是我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你敛去了身上所有的刺,像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我可以偷偷抱着你,亲你的脸颊,亲你的嘴唇,想象着和你一起约会的情景。我是不是很没有出息?在你清醒的时候,都不敢靠近你一下,只能等你失去意识了,才能鼓足勇气和你亲近。


我以为可以一直陪着你,哪怕你不要我,我也会跟着你,远远地看着你,就这样过一辈子。可我陪不了你了,我的前世罪孽深重,我的身上缠满了传说的因果,我这辈子总是要继续还债的。梁建鹏和孟老师都因我而死,已经够了,人死得太多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你,我想你连我的份一起活下去,找另外一个真正爱你的人,白头偕老,享尽世间的一切美好。


书页金光大作,万丈光芒扫遍洞窟内的每个角落,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清透。黑气悲惨地嘶鸣一声,最后挣扎了一下,被金光强行压制回了那本薄薄的《牡丹亭》中。


洞窟内重新恢复了最初的平静。韩煜站在冷雨馨的对面,寸步未移,脸色铁青,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头偏向一边,不愿再和冷雨馨对视。


汤显祖在一边早已看得呆若木鸡,半晌才慨然长叹一声道:“是我错了。我自负聪明绝顶,以为真是这改良过的血咒威力巨大,才能压制黑气。却忘了,世间最强的力量莫过于一个情字。杜丽娘因情生恨,才能吸附黑气,她写这《牡丹亭》也不过是为了蛊惑世人抛情生恨。我改编成《回魂记》本意是为了镇压,却在写作的过程中,也情不自禁地醉心于书中的生死之恋,心中有情,配合上血咒,才能一举成功。”


“外界戾气不断增多,黑气得以大幅增强。可我的《回魂记》也在世间不断传唱,吸收了人们对美好爱情的向往。阴差阳错,《回魂记》力量也得到了大幅增强,仍然拥有压制黑气的力量,只是我忘了使用它的方法,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女娃,你这次现身说法,我心服口服。”


冷雨馨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韩煜的脸一眼,绕过他走到了汤显祖的面前,打断了絮絮叨叨的老头道:“汤老先生,刚才不过只是暂时压制了黑气,是吧?后面总还要补上血咒,这个封印才足够牢固,请你教我血咒之法吧。”


汤显祖嗫嚅着看看韩煜,又看看冷雨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冷雨馨见汤显祖犹豫,又加重了语调道:“汤老先生既然是法术界的大拿,自然能看出我身上背负的因果,解铃还须系铃人,封印由我来完成再合适不过。时间已经不多了,也不知道能压制黑气多久,还请老先生不要再犹豫了。”


“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你就这样。”在这个当口,韩煜突然开口了,他的语气异常低沉,如同黑云压顶的暴风雨,透着让人窒息的憋闷,“你总以为自己是对的,总喜欢以己之心度人之意,总觉得努力了就一定会有收获。可就我看来,你一路走过的那些波折,都不过是鱼塘里的小水花。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都是狗屁!”


“我说过我不需要任何感情,这句话你当日没听懂,今天我就再重复一遍。感情对我不过是束缚,是包袱,是负累,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你最好赶紧收起你的那些痴心妄想,不仅是对我的,还有那些关于所谓因果的。你念的这些号称深情的词,除了感动你自己,感动不了任何人!”


汤显祖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冷雨馨站在原地,身形一晃,差点摔了下去,但她拼死稳住了发软的双腿,泪水接连不断地从她眼中涌出,迷蒙了视线,迷蒙了内心。


韩煜继续冷冷地道:“不要以为只是凑巧认识了几个法术界的人,就觉得自己跟普通人有多么不一样,以为自己有能力去设什么血咒,结束什么因果,人贵要有自知之明,你一介凡人,在我的眼中,就是废物。更不要以为跟我在一起查探了这么多东西,就觉得在我心里自己有多么与众不同,以为我会对你日久生情,难以自拔,我对你跟对其他世间的女生一样,不过就是转身就忘的过眼云烟。更何况你长得又不漂亮,也没什么优点,中下游的资质而已。”


汤显祖听不下去了,道:“倒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吧……”韩煜大吼一声:“老头你给我闭嘴!”汤显祖只好合上嘴巴不敢再说话了。


冷雨馨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咬着下嘴唇以免哭出声音,牙齿刺破柔软的唇瓣,一缕鲜血流了出来,可这些微的痛楚又怎么能跟心底的剧痛相比呢?韩煜的这些话像是一根长满倒刺的棒子,就这么直勾勾地毫无缓冲地捅进那柔软的内心,横冲直撞,将里面的血肉全部搅成一团,再抽离开去,疼得就连全身都在无意识地抽搐。


韩煜转身走到冷雨馨的背后,低声道:“有些话我可以讲两次,但有些话我只讲一次。冷雨馨,我讨厌你,我希望你以后可以滚得远远的,不要再从你的口中说出我的名字,不要再在你的心里出现我的样子。你我从此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冷雨馨痛苦地闭上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就连呼吸都疼痛得不能自已。下一秒,她感觉脖颈后面被人重重一击,随即整个身子都瘫软了下去,陷入了无意识的昏迷当中。


汤显祖看着倒在韩煜怀里面无血色泪痕满脸的冷雨馨,这才开口道:“何苦呢?你说这些绝情的话,可知对这女娃伤害有多大?”韩煜没理她,只是轻轻打横抱起冷雨馨,来到石台面前,将她一只手按压在了右边那本《回魂记》上面。


“就这么送走了?不再多看几眼吗?”汤显祖拦住了他。韩煜看着汤显祖,目光里晦暗不明,看不出含义。汤显祖苦笑一声道:“你以为我真看不出这女娃身上背了多么沉重的因果吗?血咒一旦大成,鬼市和外界彻底隔离,你就不能通过这本书传送出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趁还有时间,多看几眼吧,反正她也不知道了。”


韩煜低沉地道:“成大事者,不能拘于儿女私情。”说完,毅然念道:“万物连通,佛光普现!”白色的光芒泛起,不过一秒时间,他怀中一轻,那个昏迷的身影已然消失了。


韩煜马不停蹄地从地上捡起刚才那支笔,再度咬破左手手指,挤出血滴,重新施行血咒之法。这次没了黑气干扰,他书写的速度快了许多。


汤显祖看着韩煜忙碌的身影,知道这次血咒必然能成,但他心里却没有一丝高兴的感觉,仍然震撼于刚才的场景,半晌才仰天长叹道:“你以为你说那些狠毒的话,她就会怨恨于你,就会真的忘了你吗?”韩煜身形微微一顿,随即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汤显祖冷笑道:“你别跟我装傻了,你指望能骗过那女娃,可骗不过我。我刚说了,我早已看出她身上背负了沉重的因果,正常而言,得好几世才能还得清吧?除非她能封印鬼市,解了这个罪孽的源头,可她一介凡人,真要行血咒,只怕也没命出去了。你把她送出去了,自己留下来写血咒,不就是打算替她背负了这所有的因果吗?你若真对她无情,又何必命都不要了也要保住她?”


韩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笔尖微微颤抖,好一会才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汤显祖摇头神伤道:“面对她的表白,你隐忍不发,说出那些残酷无比的话,不就是想断掉她对你的念想,让她出去之后能安心嫁人过上正常的生活吗?你事事处处为她着想,不惜委屈牺牲自己,难道这还不能叫情深似海吗?”


韩煜被说得心神动摇,法源不稳,胸口一痛,差点一口鲜血喷出来,怒道:“老头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等我先把血咒写完!”


“所谓因果,所谓报应,最终应在了良善之人的身上。老天,这就是你的天道吗?”汤显祖仰天长笑,“想不到我自诩写遍了天底下痴男怨女的情情爱爱,却还是看不懂这世间之情,这生死之爱。罢了罢了,终究是造化弄人,前缘已定。”


韩煜忍无可忍,回头大吼道:“闭嘴!”却不禁一怔,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烟转眼飘散,再无影踪。一缕残魂,就此消亡。



韩煜愣了片刻,重新回头奋笔疾书,直到最后一个字完成。他踌躇了片刻,又提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只是,写这行字的速度明显放慢了,显得心事重重。


那条若隐若现的锁链随着金字的不断增加也变得更加清晰,到后来已经实体化为一条金光灿灿的锁链,一端连着《回魂记》,一端紧紧地缠着《牡丹亭》,将那本承载了无数至纯戾气的书籍牢牢地绑缚住了。黑气发出最后一声悲鸣,从书上飘散而去。


洞窟的门口传来了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韩煜掷笔于地,语气平淡地道:“你来了?”







答疑解惑请入星球,催更剧透左转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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