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传来略带疑惑的浑厚男音:“咦?你知道我要来?”韩煜冷冷一笑,道:“怎么?你以为你的对手真的是傻子?”说着,缓缓转身,语带讥嘲,“我没有及早恭迎大驾,还请鬼王殿下,不,是忠信勇公大人不要怪罪。”
洞口伫立着一个浑身被金甲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甲胄表面被擦拭得铮明瓦亮,反射出一圈淡淡的金黄色光晕,显见这身甲胄里面掺杂有为数不少的黄金。胸口本来镶嵌护心镜的地方被换成了一个硕大的绿色宝石,外面还围了一圈个头都有小指头的夜明珠,看上去贵气逼人。当然,最夺人眼球的地方是他的头饰,原本着甲胄应当配同式头盔,可眼下却被一顶麒麟吞日乌纱冠代替,上面栩栩如生用金线描绘出一只张牙舞爪耀武扬威的麒麟的图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看到它的人注意到乌纱冠的主人身份有多么贵重。
鬼王哈哈大笑,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还饶有兴趣地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我的破绽的?下次我也好修补修补。”韩煜不改语气中的刻薄:“只怕没有下次了。说到底还是你太轻视对手,你不仅把洞口的鬼兵给全部撤走了,还把沿路上所有的亡魂也斥退了,把一个熙熙攘攘的鬼市搞得像个空城一样,是生怕我来不了这里吗?”
鬼王对韩煜的嘲讽并不在意:“这不是你和汤显祖定下的计策吗?通过假坟被掘事件,好让我们觉得后患无忧,从而一心一意地谋划着怎么重现人间,自然就会后方空虚,不但不会对这里严加防守,就是城里也没鬼愿意呆了,都想着出去杀人增强冤力。这些都是你们的如意算盘,我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你能看穿我的想法实在是不合理。”
韩煜冷冷地道:“没错,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冲出去杀人。其中一道缝隙的封印已经岌岌可危了,不要说你,只要是两百年以上冤力的厉鬼都可以轻松冲破封印出到校园里来。这东西在凡世少,可在鬼市一点也不缺。只要把封印冲破了,校园里百鬼夜行都不在话下。可实际呢?除了一个人头蛇身的怪物,我可什么厉害的厉鬼都没见着,它们好像一下子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了,该不会是被你刻意藏起来了吧?”
鬼王仰天大笑,鼓掌道:“精彩!聪明!不知怎地,我越来越欣赏你了,竟然有点舍不得杀你了。”韩煜挑了挑眉毛,道:“等价交换,我说了那么多,轮到你说了吧。你煞费苦心,引我入局,又眼睁睁地看着我封印黑气而按兵不动,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鬼王捻了捻颌下那腐烂稀疏得已经为数不多的胡子,笑道:“呵呵,封印黑气?按兵不动?你可知,你们费那么大心血封印那什么劳什子牡丹亭,我根本就不在意。”韩煜目光一紧:“你说什么?”
鬼王看向那本被锁链紧紧绑住的书籍,口气里充满了不屑:“你们那么忌惮的杜丽娘,在我眼里,连个玩意儿都算不上。她不过就是个容器。”这一句当真是石破天惊,即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韩煜都呆住了,好半晌才艰难地道:“容器?什么容器?”
鬼王淡淡地道:“当然是黑气的容器,黑气太多了,鬼市承载不了那么多。她当年下奈何,满腔怨愤,由爱生恨,这样的戾气本身就足够精纯,再加上有那么点酸腐才气,写出了一本还算像样的书,这才够格成为黑气的容器。”
看着韩煜被震惊得难以置信的神情,鬼王心情大为愉悦,大笑道:“黑气乃天底下至坚至锐之利器,你看她哪里懂得使用分毫。”说着,轻抬右手食指,只见一缕黑气如同闪电劈向洞窟左边,霎时震天巨响,地动山摇,无数沙石飞溅出来,韩煜差点站立不住,赶紧后靠住石台,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不容易等强烈的震波过去,韩煜定神一看,早已脸上失色,白如金箔,只见刚才黑气闪电所劈之处,竟然被炸出一个宽约3米的大洞,洞的边缘切割整齐,仿佛是被什么无双宝剑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这等威力,只怕得要法术界所有高等级法宝集聚,才有可能挡下这么一击。
鬼王的语气就仿佛刚才变了一个小戏法一般:“这不过只是一点点黑气而已,但已足够你看出杜丽娘那蠢物和我之间的差距了。那什么可笑的血咒,只需要我一根手指就可以破掉。”韩煜好容易才收拢过于震惊而散乱的心神,强自镇定道:“你……你既然有这么强的力量,你为什么还要屈居这里?”
如果鬼王真的操控黑气能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境界,那确实如他所说,区区一本血咒根本拦不住他。他如果想,随时可以让鬼市重现人间,屠戮天下,只怕法术界不知道要死伤多少,才能保得住残垣断壁的世间。
“此乃鬼市最大的秘密。”鬼王的口气充满了玩弄,“不过看在你也出不去,必然要死在我手上的份上,告诉你一些也无妨。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自诩为天道的捍卫者,却不惜折磨牺牲自己的同胞,用你们口中最违逆天道最残忍的方式,给两道缝隙去加什么血祭的封印。哈哈哈哈,其实即便他们不去封印,我也会自己关上那两道缝隙的,我绝不允许鬼市里那么多冤魂厉鬼就这么跑出去。不过你们人类出手,倒是省了我的麻烦,这样也好,让那帮子亡灵对你们更加怨恨,就更加愿意听命于我。”
“什么?!”要不是亲耳所闻,韩煜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所以你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让鬼市重现人间,反而是要保持鬼市跟人间的隔绝?!可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允许鬼市出现缝隙?你完全做得到真正无声无息,不被人察觉!”
鬼王悠悠地道:“你猜呢?”韩煜沉默片刻,道:“这帮亡魂困在这里长达几百年,无时无刻不想出去,它们没有你这么好的耐心。你要转移它们的怒火,你要给它们希望,要保持它们对于外界的期盼,所以你默许杜丽娘撕开了缝隙,默许放出个别的冤魂出去残害人命。这样一来,它们就不会觉得出去遥遥无期,希望渺茫,就始终保持斗志”
鬼王点点头,赞叹道:“御下之术,不外乎一个诡字。你比我想的还聪明,我手下那个蠢将领没了,真想你顶替他的位置啊!可惜,你是法术界的人,无论如何都是留不得的。”
韩煜漠然道:“我留在这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我死也要死个明白,你处心积虑谋划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别跟我说是为了守护人间。”
鬼王口气肃穆,仿佛还身处朝堂:“自然是为了国之大计!实际上在整个计划当中,鬼市不过只是一块拼图而已。但即便只是一块拼图,也对大局成败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我身为守住这鬼市的封疆大吏,自然要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韩煜的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国之大计?什么大计?什么计划?”
鬼王笑道:“这你就不必得知了。你只需要知道一点,鬼市过早暴露,只会引来你们法术界群起而攻之,到时候鬼市被扼杀,那才叫一个得不偿失。鬼市真正重现人间的那一天,必然不仅仅是尸山血海,生灵涂炭,而是阴阳逆转,天地覆灭!那时候,你们人类才知道什么叫做绝望,哈哈哈哈哈!”
“阴阳逆转……天地覆灭”韩煜反复咀嚼这八个字,蓦然心神一凛,恍然大悟,脸色难看至极,咬牙切齿道:“你们居然想……”
他的话被鬼王打断了。“行了!”鬼王敛了笑声,语气毫无波澜地道:“你问得够多了,我也答得够多了。一个将死之人,知道再多的秘密也没用。我唯一觉得不够满意的,就是我原本以为你会跟法术界求援,这样我就可以关门打狗,趁机灭掉一批。但事情总是不能十全十美,能杀了你也足够了,法术界不能有这么聪明的人存在,否则后患无穷。”
说着,鬼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韩煜。般若冥莲自动从怀里飞出,停留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旋转,花苞稍微打开了一点,露出微弱的橙色火焰。
鬼王嗤笑道:“就这么一丁点红莲业火,只好吓唬吓唬杜丽娘,跟红莲之怒的盛况比起来,它就像一脚可以踩死的小蚂蚁。”
黑色闪电撕裂空气,正正劈在般若冥莲的底座上。般若冥莲被打得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哐当”一声掉到地上,在泥沙里又滚了几圈,灰头土脸地卡在一块碎石下面没了声息。
当日让杜丽娘畏之如蛇蝎的般若冥莲走不了一招,就彻底败下阵来。这就是鬼市的真正实力吗?这就是黑气真正的可怕之处吗?韩煜静静看着鬼王,身上涌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他连魔殇杵都没有拿出,因为他知道,在那根手指面前,它就像是个可笑的玩具。
“那么,接下来就到你了。”鬼王的话里透着冰冷的杀机,黑色的闪电在他的手指上环绕,“噼啪”作响。
巨大的枝丫蔓延铺伸,划破天际的深邃,“轰隆隆”巨响连绵不绝,进入耳朵里就连鼓膜都一阵振鸣。
冷雨馨猛然惊醒,只觉得脖子后端一阵酸痛,她挣扎着爬起来,大脑一开始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周围一地狼藉的环境,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看向一边的书桌台面。果然,在那里,摆放着一本《牡丹亭》,书页是翻开的,还停留在当初那一页。
自己是被送出来了?送到了最近的一本《牡丹亭》的宿舍里?那韩煜呢?
“韩煜!”冷雨馨脸色剧变,疯了一样地跑出宿舍,跑下楼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楼宇的大门。
外面初秋的风已带着丝丝凉意,吹起漫天飞旋的废纸沙尘,荒废了半个多月的校园空荡如鬼城,除了自己踉踉跄跄的身影,再也见不到一个人,校道两旁的枝叶间传来风声的呜咽,仿佛是天地为这牡丹悲歌做的注解。
冷雨馨不顾一切地跑到秘密花园,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若木鸡。那些曾经美如朝霞色若彩虹的花卉早已被连根拔起,地面坑洼起伏,碎石草根随处都是。那个如同蓝宝石一般镶嵌在中央的小小湖泊,此刻却变成了一个隆起的小土包,代表上古大阵的几根柱子裂开了几道大缝,七歪八倒地插在那个土包上面。
“不要!!”冷雨馨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跪倒在那个土包面前,疯狂地徒手挖着身前那湿黏黏的泥土。细小的土粒在空中飞扬,落到了她的发梢上,肩膀上,衣服里,嘴里,眼睛里,可她什么都不在乎,仍然在疯狂地挖着。
十指渐渐渗出了血迹,指甲渐渐开裂,指端开始变得血肉模糊,坚硬的碎石隐藏在泥土中间,随着挖开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切割着指尖的伤口。钝痛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游走在全身每一道筋脉,顺着血管攀爬到心脏,再一下又一下,戳出无数个血淋淋的洞,是那种无法言说绵延不绝的剧疼,是那种连活着都感觉不到的抽疼。
“不————韩煜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冷雨馨悲痛欲绝,她整个人倒在杂乱的地面,痛苦地扭动身子,哭得嘶哑失声,“你骗我!你如果真的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要把我送出来,而自己留在那边?你跟他们两个一样,都是骗子!你把我一个人骗出来,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我没了你,你要我怎么活下去啊?!”
冷雨馨歇斯底里地叫着,哭喊着,发泄着,捶打着,她的手臂被那些尖锐的沙石划出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伤痕,血液顺着手腕流下来,将身下的泥土染得一片血红,可她丝毫不觉得痛,真正的痛在心底,在那些被戳出的血洞里,在那种近乎窒息的绝望里。
三月芳菲尽,情断牡丹亭。漫天飞舞的桃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在每一寸有阳光的地方。林佳慧坐在那个椅子上,笑得依旧如当年那么温婉娇俏:“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彼时的她给不出答案,只是看着林佳慧倒在自己的怀里,慢慢地停止呼吸,脸上却是一副甜蜜温柔的表情。她不懂,明明张敏胜什么都没有说,林佳慧还愿意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一呆就是二十年,不发一言。要靠什么才能撑过去这枯燥而单调的二十年?
此时的她却已经什么都明了。张敏胜从来就没有离开,一直在林佳慧的心里,一直陪着林佳慧住在那间小屋子里。思念是爱情中最强大的力量,它可以长久到跨越生死,停滞时光。
“我懂了,师姐。我懂什么叫爱情了,可我跟你一样,也已经失去他了。”冷雨馨喃喃地道,泪珠没有间断地流出,冲刷在灰头土脸的两颊上。
桃花瓣随风飞扬,打开记忆的阀门,飘落在那逝去的三月。路上依旧是粉红满地,树上还有娇花嫩蕊,春风拂面,是带着泥土湿润气息的芳香。
她还站在这头,那头是魂牵梦绕的挺拔身姿。她的心扑通直跳,如同小鹿乱撞,带着情窦初开的羞涩和腼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鼓足了莫大的勇气:“韩煜,我喜欢你。”
阳光投射下来,无数光圈的氤氲之下,细碎的斑点飘飞得杂乱无章,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知道,以我的条件,你不一定会看上我,更别说喜欢上我。可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我就不愿放弃。韩煜,我爱你,爱到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你,爱到无法自拔地想在生命里拥有你。我会成为你最好的妻子,和你组建家庭,为你生儿育女。”
桃花树下的身影伫立不动,任凭阳光明媚倾泻而下,光晕织成幻境,在粉色的歌咏中化为永恒。
冷雨馨跑过去,紧紧抱住那个身影,将脸颊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她没有贴到那个带着温暖的肌肤,而是贴到了冰冷粗粝的沙石上。
牡丹悲歌入虚无,任是枯槁最伤人。
从此死灰度残生,不识情爱守孤门。
洞窟里,石台下,鬼王俯视着地面,手指上还盘旋着黑色的闪电。
韩煜躺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正在快速地流失,意识在慢慢地消退,大脑停止了运转,记忆中一片空白。
那是耀眼到可以反射阳光的白,那是无暇到没有杂质的白,那更是代表生与死界限的白。
小男孩蹲在冰雪之中,费力地从一堆已经被冻得结成一团的血肉中扒拉出两块,串在尖尖的竹棍上,准备拿去烤火。
背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小男孩警惕地回头,只见冷雨馨一袭白色长裙,与冰雪相映生辉,款款而来,向小男孩伸出手,笑道:“来,你跟我走。”
她的笑容是如此温柔灿烂,盖过了天上的太阳;她的语气是如此坚定不移,胜过了手中的武器。小男孩怔怔地看着她,眼前伸过来的手渐渐跟当初菜市场那只递过来热包子的手融为一体。
小男孩看看自己手中串着血肉的竹棍,又看了看那只白皙如雪的手,最终丢下了那根棍子,将黑乎乎的小手放到了那只柔弱的手心上。
冷雨馨牵着小男孩渐行渐远,在他们的身后,冰雪开始融化,露出褐色的土壤,土壤中绽放出绿芽,绿芽茁壮成长,绿茵遍布山头,星星点点七彩缤纷的花迎风摇摆,严寒不再,暖春长临。
悠扬的歌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白茫茫,
待到初春便变了模样。
一朵朵,一簇簇,
五颜六色说不出的漂亮,
我要摘来献给我的娘。
儿啊今后要远走他方,
不能回家乡,
再也不回来祭奠我的娘。”
一抹淡淡的笑容出现在韩煜的脸上,凝固在嘴边,始终鲜活,未曾消褪。
石台上的《回魂记》静静地躺着,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清晰地显示着一行金光璀璨的大字:“若有来生不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被卡在碎石下的般若冥莲轻微一震,花苞往外开了一些,里面的火焰一颤一颤的,颜色似乎比之前红了些许……
全文完
老规矩,明天放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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