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盼龇牙咧嘴一笑:“这玩意儿叫回神粉,是用回神丸的残渣做的。你听说过回神丸吗?”
刘以兴道:“当然。回神丸是用回魂草加上彼岸花和盂兰池水炼制的,听说能医死人、肉白骨。”
李盼继续用外套的那个衣袖当成绷带,缠好伤口:“那倒没有那么夸张,回神丸对疗伤有奇效,听说一颗下去,重伤濒死的人只需几天就能生龙活虎。但回神丸也很难炼制,往往一炉里能有几个就算不错了,倒出来的多半都是残渣。”
“回神丸只准五大世家、六大名族和四大学院的高层使用,普通亲传弟子也难得见到一回,我们这些下贱之人就更加不用多想了。可回神丸拿不到,回神渣可是要多少有多少。这东西疗伤虽然效果更差一点,但也比凡间医院的任何神药要好上无数倍。”
“只是,回神渣里混杂着大量用来做辅料的铜屑,那才是刺激伤口的罪魁祸首。我们没有办法将铜屑去除,只好一并使用,所以每次疗伤比伤了还要痛苦。这也对,哪有东西是不劳而获的,总得付出点代价。”
李盼展颜一笑:“说起这回神粉,我想起来一个笑话,我们有个师兄,他第一次接任务的时候就伤到了屁股,同队的队友就给他用了回神粉,结果他哭得涕泪横流不单止,还拉了一裤子的屎尿,像个兔子一样地捂着屁股跳了一天,哈哈哈哈哈哈。”
刘以兴一点都笑不出来,他丝毫不觉得搞笑,相反,还有一种深重的悲哀。
李盼笑声戛然而止,无力地挥挥手:“算了,你这人特别闷。我伤口处理好了,劳烦你把这房间稍微收拾一下,我们退房。”
这一次,刘以兴没有再坚持去医院,他收拾好了房间里的杂物,把没用完的纸巾塞回到纸箱里。
两个人本来也没带什么行李,刘以兴搀扶起李盼,经过狭窄昏暗的走廊,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了这家小宾馆的一楼。
胖女人还在那里一边打着毛衣,一边看着电视,也不抬头看他们,一切就跟刚开始进来的时候一样。
刘以兴扶着李盼,一瘸一拐地走出那条小巷,外面阳光刺眼,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照得他眯起了眼睛,眼前白花花一片,刹那间什么都看不清。
直到逐渐适应了光亮,刘以兴这才睁开眼睛,却忽然发现,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留着齐肩的头发,发尾翘起一个标准的波浪卷,精致得不比肖诗情差,穿着粉色丝质连衣裙,料子看起来并不普通,胸前一串温润光泽的珍珠镶宝石项链,微微笑着看向他们,神情略微紧张,红润的脸颊上白璧无瑕。
刘以兴眨了眨眼睛,他回头看了看后面,一个人都没有。一个出身富有的女孩,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见刘以兴的脚步停住了,一直耷拉着头无精打采的李盼愕然抬起头来,看到那女孩的瞬间,神色立时变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一直找人盯着这里,昨天他们说,你来了,我便一早赶来这里了,幸好还不算晚。”女孩双手握着,放在身前,体形优雅,说话的时候虽然有点别扭,但吐字清晰,不紧不慢,声音也尤其悦耳。
女孩看了看刘以兴,咬着嘴唇问道:“他……他就是你的新欢吗?”
“啥??”刘以兴一脸震惊,李盼脸都青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上次不是都说了吗?我跟你从此就是陌生人,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泪花在女孩的眼眶里打转:“为什么?”李盼不耐烦地道:“没有这么多为什么,我就是看着你觉得心烦。”
“我等了你三年了,你才第一次出现。我听说还有人经常在别的地方看到你,你是来到这个城市定居了吗?”女孩的声音里都是哭腔,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发问。
李盼怒道:“我定不定居关你什么事?我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你不要忘了,我既然能把你救出来,就能把你再送回去,你最好不要再招惹我!”
说着,李盼用力拉着刘以兴:“我们走。”刘以兴只好扶着他往侧边离开,回头看时,身后的女孩早已双手掩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果然没有再追过来了。
“她是谁?”走开一段距离后,刘以兴迫不及待地发问。李盼无奈答道:“她是我之前接任务的时候一个当事人。她去城隍庙玩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人家办白事的纸钱,被鬼上身了。她父亲是个大企业家,对菩提明院一直有供奉,于是就当成一个任务派到我身上。也不是多难的事情,我就帮忙把鬼给驱走了。”
刘以兴恍然大悟:“我懂了,所以这富家小姐就看上了你?”
李盼白了幸灾乐祸的刘以兴一眼:“那个傻子还跑去跟她父亲说了,吓得她爸第一时间来找我,又额外多给了我一笔钱,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离得远远的,不要再见她。我求之不得,没想到她不折不挠,追了我半年。”
“我后来实在没办法,就告诉她,我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我们住的那家宾馆就是同性恋的聚集地,我趁此躲在这里养伤,同时也圆了我那个谎。我原本以为她会就此死心,没想到她还守在这里。”说着,李盼叹了一口气。
刘以兴哭笑不得,他这才明白为啥那女孩叫他新欢了。他探究地看着李盼:“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李盼诧异地道:“我?跟我怎么想有什么关系?”
刘以兴悠悠地道:“那女孩不错啊,教养良好,品性温柔,你虽然不理不睬,她却可以痴情三年,现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太难得了。”
李盼冷笑道:“你想多了。我们下三班有条铁规,绝对不能跟你的客户有除了工作以外的其他任何关系。否则,把名声搞臭了,谁敢放心找你?我们这些人毕业了就没有活路了。”
刘以兴奇怪道:“若是坑蒙拐骗当然不行,可若是真感情呢?难道一道规矩,就可以灭人欲,丧人伦?”
李盼面无表情地道:“谁能判断是不是坑蒙拐骗?谁又能知道是不是真感情?我们这些拼死拼活保住一条命的人,不就是为了将来能在山下单独接单,过上不错的日子吗?做生意最讲究的是信誉,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很多事情是解释不清楚的,还不如一刀切全部禁了。”
“更何况,我跟她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家虽然说不上富可敌国,但也是称霸一方,无数的名门氏族都等着跟她联姻。我是疯了才会肖想,不,我连想都没有想过,连这个念头都从来没有起过。”李盼的语气里透着斩钉截铁的清醒。
刘以兴淡淡地道:“泾渭不见得永远分明。你还说过,我跟你也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不还是联手了吗?”
李盼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刘以兴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却突然低低地道:“那是特殊情况。危机解除之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刘以兴怔在了当地。那一瞬间,他如堕冰窖。
回到宿舍的时候,刘以兴全身酸痛,可最难受的不是身体,而是内心。李盼的那句话像是埋在水底许久的一道炸雷,激起了冲天的水花,拍打着心岸,沁着彻骨的冰凉。
在这种情况下,江梦的态度已经无足轻重了。刘以兴推开宿舍的门,看见江梦坐在桌边捧着一本书在认真研读。他愣了愣,认出那本书竟然是自己的《法术大全》。
江梦听到门响,回头看向他,眼里也不复上次回来的那种奇怪情绪,只是平淡地点了个头道:“你回来了,钟行远和李幻娟都找过你,我让他们别打你电话,等你回来再说。”
钟行远从西南理工大学的旧地回来了?刘以兴精神一振,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等等?刚才江梦说什么?李幻娟也找过他?
李幻娟找他做什么?他俩无缘无故的……想到这里,刘以兴脑里忽然一个卡顿,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覃卿,想起了她密会李盼,想起了她那惨烈到匪夷所思的死法。
难道说,李幻娟也要步覃卿的后尘?刘以兴察觉到事态严重,忙对江梦道:“把李幻娟电话给我,我找她。”
一个小时后,刘以兴坐在校门口的咖啡厅里,一边揉捏自己酸痛的腰部,一边疲惫不堪地闭目养神。
他原本计划在电话里面好好跟李幻娟聊一聊就算了,没想到那女生一接到他的电话,竟然激动得哭了,语无伦次地说务必要马上立刻见他一面。
刘以兴很烦这些动不动就哭的女孩子,可他也无计可施,为了获取更多情报,他只有强忍着不适,跑来了这里。
李幻娟来的时候,两只眼眶都是肿的,显然哭了不止一次,脸色苍白得如同死鱼的肚皮,目光中充满了瑟缩和畏惧。她战战兢兢地绕过昏暗咖啡厅里的桌椅,径直在刘以兴面前坐下。
刘以兴抬起眼皮,颇为讶然地看着她。肖诗情的事情已经过去许久,早已风平浪静,倒是陈青和隔壁的西南理工大学,一波不平一波又起,照理说,眼前这位当初的当事人应当恢复了平静才对。
“你是警察在学校的卧底吗?”李幻娟小小声地问了一句。
刘以兴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你如果想找警察,应当直接去警察局,而不是找我。”
“我去找过警察了,他们说不管。我也不知道应该找谁,突然就想起了你。我觉得你……你跟别的警察不一样。”李幻娟有点激动。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刘以兴没兴趣跟她绕圈子,单刀直入地发问。
“我……我做了一个梦。”李幻娟怯生生地开口道。
刘以兴的耐心被彻底耗光:“李同学,李小姐,不管我是不是警察,我都不是解梦大师。你做了噩梦,很害怕,要找的是你男朋友。如果你没有男朋友,那就马上去找一个。”
说完,刘以兴站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他觉得自己脑子秀逗了,才会同意出来这么一趟。
就在这时,李幻娟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看到你了,我在梦里看到你了!到处都是火,逃跑的人群,你趴在地上,被怪物杀了!”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
刘以兴僵在当地,血液近乎凝固,那幅可怕诡谲的场景重新在脑海出现,唤醒内心最深层的恐惧。
半晌,他艰难地转过头,匪夷所思地看着李幻娟,结结巴巴道:“为……为什么你会……会……”
为什么她会做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梦?!
李幻娟用纸巾抹着眼里源源不断的泪水,哭道:“我从来没做过那样的梦。昨天晚上,我跟平常一样入睡,然后就像是被人猛地扯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哭喊的妇孺,遍地的尸体。我很害怕,也在那里大声地哭,可是没有人理我,他们甚至都不看我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了远处的你。你变成了一个小孩,虽然是一个小孩,但脸我是认得的。你穿着打着补丁的破烂衣服,赤着脚向我跑来。我那会儿不知道有多高兴,我高声地喊着你的名字,可你充耳不闻,只是惶然地东张西望。”
“就在这时,那个……那个可怕的东西就来了,它从高处跳下,咬断了一个人的脖子,你就摔倒在地。然后……然后我就看着那个怪物朝你伸出了爪子,捅进了你的胸口……我疯了一样地尖叫,这才从梦中醒来。”李幻娟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
刘以兴静静地听着,心猛地一沉,李幻娟描述的梦境跟他所做的毫无二致。还有,她做梦的时间在昨晚,也跟自己惊人的重合。这绝不是偶然和巧合!
刘以兴定了定神,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到座位重新坐了下来,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李幻娟道:“我是小孩,那在梦里,你又是谁?”
李幻娟迷茫地道:“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一进来,就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好像在一个空心的树干里。我的全身绑满了树枝,上面满是刺,除了脑袋,一动都动不了。”
“我看到周围的景象,只能看向一个方向。那好像是一个村子,几乎每座屋顶都燃烧着熊熊烈火,被烧焦的断臂残肢黑乎乎地躺在路上,还有那些满身鲜血、开膛破肚的尸体也到处横着,活着的人哇哇大哭,到处乱跑,可感觉他们也不知道要逃去哪里。”
“听着,这个问题很重要。”刘以兴一字一句地道,“你在梦里,有没有见过肖诗情?”
李幻娟惶恐地摇头:“不,里面每个人我都不认识,我只认得你。”
原来这真的不是瞬间现场,不可能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同时进入一个瞬间现场。可这仅仅是一个梦吗?
看着陷入深思的刘以兴,李幻娟抹了抹泪,小声道:“我……我还有一件事。”
刘以兴抬头:“你说。”李幻娟道:“自从肖诗情出了事之后,学校就给我安排了单独一人的宿舍。昨晚我做完那个噩梦被吓醒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全身很冷,不是那种普通意义上的冷,是骨子里、血管里仿佛冻成冰的那种冷。那种感觉,就跟肖诗情出事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害怕极了,不知怎地,忽然心中一动,想起来去窗台上看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李幻娟直勾勾地盯着刘以兴,看得刘以兴不寒而栗:“我看到了一滴半透明的液体,一点点,落在窗台的开阖处,就像那个晚上。”
刘以兴“腾”的一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手脚冰凉,他颤声道:“你……你看到它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吓得躲回床上,抖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那种感觉才慢慢消退。”李幻娟重新哭出声来,对她而言,这事要比那个噩梦恐怖多了。
刘以兴烦躁地走来走去,他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个杀死肖诗情和覃卿的怪物,曾经对他和李盼下手的怪物,已经盯上了李幻娟!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是李幻娟?这个怪物挑选猎物的条件和顺序到底是什么?
以及,最让他迷惑不解的是,为什么李幻娟没有遇害?要知道,他当初在宿舍拼了老命,借着门墙才勉强躲过一劫。到了李盼那次,更是集合两人之力才能击退。这次它怎么会无端端地放过李幻娟呢?
但局势已经很凶险了,怪物盯上了李幻娟,昨晚没成功,今晚或者明晚还会继续来。
刘以兴急得团团转,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就凭那不甚熟练只能发一次的大慈悲咒,他根本没有实力保护李幻娟。可能保护李幻娟的那个人眼下却受了重伤,卧床休养。
怎么办?难道说,要置之不理,任凭李幻娟步肖诗情和覃卿的后尘吗?
纠结再三,刘以兴还是给李盼打了个电话,吞吞吐吐地把这件事讲了一遍,说到最后,脸都红了,暗自痛恨自己没用,帮不上一点忙。
李盼比他更吃惊:“为什么李幻娟会被盯上?为什么是现在?距离上次我被攻击隔了差不多两个星期吧?”
刘以兴无奈地道:“现在还找不到它杀人的规律,也不清楚它是怎么挑选对象的。李幻娟目前处于极度的危险当中,说不好今晚或者明晚就有生命危险,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为好?”
李盼沉吟片刻,道:“要不这样,你问问她,同不同意我们在外面开间房,我俩24小时盯着她,她要不同意,我也管不了了。”
刘以兴为难道:“可是你的伤还没养好,再这么折腾……你附近有没有什么师兄师弟可以施以援手?”
李盼哂然道:“这点小伤算什么?况且他们不知深浅,来了就是送命,我怎么能干这样的事情?”
刘以兴跟李幻娟一说,李幻娟立刻就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个喜欢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在大事上意外地拎得清,并不优柔寡断。
这次有个女生,自然不可能再去之前那家乱得不得了的小宾馆,刘以兴出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开了间房,李幻娟简单收拾了一些衣服,刘以兴怕江梦追问,根本不敢回宿舍,直接就带着李幻娟过来了。
一个多小时后,李盼也来了,他面上有了一点红润,精神看上去也不萎靡,行动自如,乍一看去,很难看出是一个受了伤的人。
李幻娟“腾”的一声站了起来,神色紧张。她没见过李盼,更何况李盼看起来没有刘以兴这么正派,更多地有股匪气在身上。
李盼关上了房间门,上下打量了李幻娟好几眼,这才淡淡地道:“坐。”
李幻娟依言在床上坐下,李盼拉过了书桌边的椅子,坐在她的对面,道:“李同学是吧?我听说过你的事,你应该已经猜到,追杀你的不是人了吧?”
刘以兴闻言大惊失色,他之前从来没敢跟李幻娟透露半点底细,怎么李盼一上来就开门见山,毫不遮掩?
李幻娟并没有任何的诧异,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李盼又道:“既然凶手不是人,找警察是没用的,得找专业的人。我俩是法术界的人,是唯一能帮到你的人。”
这下子直接把底牌都亮出来了。李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震惊得不能言语的刘以兴,忍不住“扑哧”一笑:“我就知道你们喜欢藏着掖着,但既然目的不是单纯的驱鬼,还要保护,那就得让被保护的人明白我们是什么人,才能全力配合我们。总不能到时把她绑起来,眼睛蒙上一块布,耳朵塞紧,我们再施法吧?”
一席话说得刘以兴哑口无言,他看着李盼驾轻就熟的样子,知道这必然也是他们平时接任务的正常流程,只有这些没有经过实战的上三班学生们才会大惊小怪。
李幻娟无比顺从:“我一定全力配合你们,你们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能保住命。”
李盼道:“很好。从今晚开始,你不能喝水,不能去厕所,或者,更精确一点来说,你不能离开这张床,除非天亮。”
刘以兴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要做什么?”
李盼肃然道:“对手是前所未有的强敌,而且我在明,敌在暗,如果被动应对很可能功亏一篑,所以我要摆无明虚妄阵。”
刘以兴精神一振,他从书中读到过,法术等级体系中,最弱的是符令,次之为法印,再次之为阵法,最后才是法器。
上下三班能学的,只有符令和法印,即便是法印,也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而阵法和法器为亲传弟子以上的秘术,从不外传。
之所以如此划分,是因为阵法与法器互为依托,缺一不可。阵法是靠排列组合对应天上星象或佛门符号,用来集聚天地元气,瞬间爆发猛烈能量的法术,但为了防止能量反伤自己人,往往需要法器作为阵眼进行压制。
若是以众多法器或是弟子排列而成的玄妙大阵,更是夺天地之精,侵日月之华,掠五行,动三界,非顶级灵器辅助无法施为。
因此,光是阵法,普通学生能亲眼得见一次,就已经是难得的奇遇了,何况是自己布阵。李盼作为一个下三班弟子,居然会阵法就已经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可他没有法器,又怎么能布阵呢?
太多的疑问在心里盘旋,但碍于李幻娟在场,刘以兴也不敢问。
只见李盼从他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大塑料袋,里面哐啷有声,似乎是什么金属物品在互相碰撞。等他拿出来一看,竟是很多个铁质的烛台。
李盼先让李幻娟在床上坐好,随即手持罗盘,查勘屋内方位,依次将烛台按照特定的点位摆放好,又拿出一大堆蜡烛,要求刘以兴跟他一并将蜡烛一一卡好在各个烛台上。
等到忙完这一切,李盼和刘以兴已经满头大汗。李盼对李幻娟道:“晚上八点过后,阳气转衰,阴气转盛,十二点以后,阴气极盛,直到五点。这段时间是最危险的时刻,到时蜡烛会全部点燃,委屈你这段时间不能喝水进食,必须呆在圈中寸步不离。”
李幻娟见李盼摆阵繁琐复杂,早就知道自己面临着生死危机,二话不说连连点头,半晌又怯怯地问道:“请问大师,有几分胜算?”
李盼沉吟片刻,才道:“我没有和它正面交过手,不清楚它的实力。但我已竭尽所能,摆出我所知道的最强阵法。无明虚妄阵是借苦海执念幻化而成,如果有东西强行闯阵,会进入虚妄幻境,不辨东西,迷失神智,找不到你,这样我就可以趁机发起攻击。”
刘以兴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原来无明虚妄阵是幻境类防御阵法,倒确实适合在这个情况下使用。
眼下时间还早,不到六点,李幻娟于是去洗手间洗漱一番。刘以兴趁机拉了李盼到一边道:“阿盼,我听说布阵必须要以法器镇压阵眼,你有吗?”
李盼欲言又止,笑道:“那都是厉害的阵法,我这是低配穷人版,拿这种不值钱的蜡烛摆的,能反伤到哪里去?不用也没关系。”
低配版同时也意味着效果不怎么样,能不能挡住怪物也不好说。刘以兴有点后悔出来之前没把法术大全带上,好歹能翻翻看看有没有合用的阵法。
时间很快到了八点,李幻娟早已收拾妥当,提前两个小时禁食禁水,坐在床上如临大敌。
刘以兴坐在另外一张床上,不时地看向门口和窗户,他记得,上次那个怪物无法突破墙壁,就是想从这些入口进来。
三人当中只有李盼最为闲适,靠在窗口看外面的万家灯火,霓虹闪烁。
房间里静得可怕,三个人都没有出声,只有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滴答”声清晰可闻,仿若催命的音符,一下一下撩拨着人紧绷的神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旁边喧闹的房客也逐渐安静下来,电视机的响声慢慢消失,楼下的扰攘也开始消退,只有呼啸而过的车流和偶尔几声粗重的喇叭,构成了深夜仅有的声响。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12点,下面一楼大堂里隐约传来了十二声钟响,李盼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和刘以兴交换了一下眼神。
正面的大战终于就要来了!
最难捱的不是外面繁华内里空寂,也不是相坐无言默对无声,而是你不知何时是尽头。
蜡烛的火苗被窗外的微风吹得乱晃,时针已指向两点,周围仍没有一丝动静。
难道今晚不会来?刘以兴心里升起这个念头,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李幻娟不由自主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她一个女生,从昨晚开始就惶恐不安,强行支撑到现在,早已人困神乏,眼看将要天亮,心神更是一点点松懈下来,眼皮像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起来,最终合在一起,身子一歪,竟睡了过去。
刘以兴受此影响,也有点困意,但他发觉之后,立即咬了一下舌尖,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看看对面的李盼,对方神采奕奕,警惕专注,丝毫没有受到黑夜的影响。
时针走到了三点,再过两个小时,天色微亮,阳气重升,就可以宣告一天的平安结束了。
就在此时,蜡烛的火苗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紧接着火焰的颜色从红黄色变成了诡异的蓝灰色,而且像是里面被泼了油一样,疯狂地扭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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