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咏强和方欣琴去叫醒了那帮少爷们，他们发现这个可怕而又诡异的环境后，还没能石墙攻击中恢复过来的精神再次遭受刺激，不少人嚎啕大哭，在地上撒泼打滚，喊着“我不来了，我要回去”、“我以为是镀金才跟过来的，早知道让我那倒霉堂弟去了”、“我可是家族长子，我的命有多金贵你知道吗”。
刘以兴哭笑不得地看着萧咏强像幼儿园老师一样，哄完这个哄那个，忙得满头大汗。方欣琴则粗暴多了，一个接一个地呵斥：“闭嘴！没看本小姐也被困在这里了吗？难道我没你们金贵吗？不想死的都给我起来，再哭你待会就下去跟牛头马面哭去，看他们给不给你一个直接升仙的机会。”
在一软一硬的安抚威胁下，这帮少爷们终于稀稀拉拉地起身了，抹着眼泪抽着鼻子跟在萧咏强的身后，准备往前面进发。
这是一条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血路，除了没有血液的粘稠和恶臭，各方面都逼真得跟浸满了鲜血一样，只要看久了就会头晕眼花。
队伍里人人都紧张万分，手里拿满了法宝，在这阴气深重的地方里放出灼灼光华，七彩锋芒闪耀在大家身旁，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到处张望，生怕从哪里蹿出一头怪物。
只有刘以兴镇定自若地走得轻轻松松，他什么法宝也没有，不用准备，真有怪物扑出来了，那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不过这话也不准确，因为相比其他人，他确实还有一个隐藏的却也是效果最强的法宝————因果。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后，有一个人忍不住了，出声抱怨道：“到底往前走有没有用的啊？都走了那么久了，还是一样的四周血红一片，一点变化都没有。要是这条路无穷无尽，不要说找到邪灵，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萧咏强此时已经很心慌了，只是不肯表露出来，他隐秘地看了一眼刘以兴，安抚道：“别急，邪灵再强，也不可能造一条无穷无尽的路出来。它就是怕我们跑了，所以才故意藏得更深，好多拖一点时间而已。”
另一人也道：“那万一它就是不肯出来，跟我们捉迷藏呢？等到它元气恢复，我们也是个死字啊。”
刘以兴心中一动，他倒是没想到邪灵会玩躲猫猫，但现在看来未必没有可能，而且这条路是个环形，那他们不停地转圈，岂非等于束手待毙？
看来得想个法子刺激一下这个邪灵，让它忍不住出手，但又得把握好度，别真激怒了。
于是，刘以兴在一帮人吵吵嚷嚷，萧咏强焦头烂额继续安抚的嘈杂声中，努力地思考方案。
还没等刘以兴思考出结果，邪灵却突然有了动静。先是在洞内不知何处传来了沉闷的阵阵嚎叫，声音积聚在密不透风的环境，引起阵阵回音，叠加一起，传入耳中，好比几重奏，很多人受不了都捂起了耳朵。
紧接着血红的洞壁上开始浮现出了一张张狰狞的人脸，他们翻着眼白，嘴巴微张，似乎在无力地呐喊，痛苦的表情凝结在脸颊上，皮肤上有一大块一大块脓疮一般的痕迹。
所有法宝一瞬间都放出了极强的光亮，这些光芒如同利箭，齐刷刷射向那些人脸，很多人脸在光芒中迅速溶解，像碰到水的泥巴。
但更多的人脸源源不断，如同雨后春笋般浮现，他们慢慢挣脱了洞壁的束缚，整个头颅都冒了出来。
直到整个头颅都挣脱洞壁之后，大家才发现，他们依旧是血淋淋的，仿佛是从一条满是鲜血的河流里挣扎着爬上来一样。
那些粘稠的血液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糊住了他们全是眼白的眼眶，掉落在青黑腐朽的嘴里，顺着松垮的皮肉再落到地上，跟同样血红的颜色混杂在一起，难以辨别。
如果只是这些恶心的头颅也就罢了，世家少爷们再没有本事，世面还是见过的，这种程度的还吓不到他们，当下纷纷祭起法宝，不用萧咏强招呼，开始发动了攻击。
这些五光十色的法宝以灵敏的速度在众多头颅间穿梭飞舞，头颅只要碰到它们一点就立刻土崩瓦解，毫无抵抗之力。
刘以兴正要开口提醒不要恋战，局势却陡然扭转，那些头颅纷纷张开了嘴巴，紧接着从他们的嘴里发出了厉声的尖啸。
那种尖啸与普通的高分贝尖叫不同，带着一种摧人心魄的冲击，一传入耳中，就像在身体里掀起滔天巨浪，在五脏六腑，在四肢百骸，狂暴地拍打着筋脉神经，冲刷着血管骨头。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捂紧了耳朵，脸上现出了比那些头颅还要痛苦的神色。这个时候，除了觉得声音刺耳受不了，但并没有多少痛苦的刘以兴夹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手足无措，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幸免于难。
刘以兴旁边的一个人突然痛苦地大叫一声，整个人半跪在地，紧接着，从他的嘴里、鼻孔里、耳朵里、眼睛里都流出了两道血痕。
七窍流血？！刘以兴呆若木鸡，直到萧咏强又惊又怒的声音传来：“大家捂紧耳朵！这些声音可以损坏我们的法源！”
刘以兴这才恍然大悟，这帮世家少爷们经过系统的修炼，早已拥有了法源，而法源是能催动天地元气，操纵法宝的基础，一旦被破坏得太厉害，就会连同身体一并被摧毁。
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只会用自动发挥作用的符箓，没有经过正规的修炼，没有法源，所以才能在这场声波攻击中毫发无伤。
方欣琴是这些人里面最早觉察到声音不对的，她已经机敏地割下衣服下摆两根布条，将耳朵塞得严严实实，同时用金乌阳炎放出通体金光，将自己全身团团笼罩，用以抵御声波的攻击。
但其他世家少爷们要么发现太晚，法源已经受损，要么没带防御性强的法宝，无法抵御声波，一个接一个都痛苦万分，法宝也不催动了，蹲伏在地上惨叫连天。
萧咏强心神大乱，他虽然是里面实战经验最丰富的，但也从来没有遇到这么诡谲的攻击，加上他现在害怕极了再损伤减员，一时之间全是破绽，反被声波波及，大叫一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踉踉跄跄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到五分钟，这帮先遣队就已经居于下风，除了还勉强抵挡的方欣琴，所有人只剩下垂死挣扎的份啊。
刘以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他没有法宝，身上符箓也早已用光，能怎么办？一急之下，他甚至考虑动用大慈悲印，丝毫没有考虑这个法印到底能不能抵挡声波攻击。
就在这危乱的时刻，突然响起了一阵幽幽的古筝琴音，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调子，却如同天籁，瞬间抵消了大半尖啸所带来的冲击。
众人痛苦一缓，洞壁上却开始疯狂地涌现出更多的人头，以刚才的数倍甚至数十倍，无数头颅像漫天的蝗虫密密麻麻地从壁上挣出，连头顶、地上也都开始有了异动。
而且不仅限于头颅，一双双血手也从里面伸了出来，拼命地伸向众人，五指在空中乱抓。
凄厉的尖啸忽然增强了数倍，以排山倒海的趋势铺天盖地而来。所有人都心中一凉：完了！
琴音袅袅，浑然不惧，音调也转为明快，流畅的音符叮叮咚咚，如同高山泉水，又如潭底清幽，一波接着一波，与尖啸巨浪短兵相接，激得所有人心血翻涌，喉头一甜，都喷出血来。
接下来，就变成了琴音和尖啸的拉锯大战，尖啸不断增强，而琴音也接连拔高，两边寸步不让，两股声波在半空中猛烈地撞击，法宝们都黯然失色，一个个悲鸣着飞回到主人身边。
有了琴音的牵制，大家都没那么痛苦了，赶紧塞耳朵的塞耳朵，画法印的画法印，在身边结结实实布了所有他们会的防御法阵。
随着琴音和尖啸的战斗越来越激烈，洞壁竟然开始出现了裂缝，头颅涌现的速度开始放慢，看起来是琴音占了上风。
众人都凝神屏气，准备寻找机会逃跑。忽然，离众人不远处的地面一阵拱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蠕动，隆起一个又一个大包。
众人眼前一花，竟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漂亮的石桥。那是一座最简单的单孔石桥，但线条优美，石色纯白，看着有如美玉，在桥的对面，隐隐有一扇门。
有人欢呼起来：“找到出口了！”大家开始一步步往桥那边退去。正在此时，刘以兴却觉得心头一动，一股强烈的意念袭击了他的思绪，让他突如其来感觉到了一股极为不适的憋闷感。
刘以兴脱口而出：“别去！”众人闻言，顿住脚步，萧咏强脸色雪白地问道：“又怎么了？”刘以兴咬着牙道：“那个地方不祥，不是出口。”
眼看要出去的希望又被浇了一壶冷水，登时就有人不满了，抱怨道：“你一个外门学生凭什么断言它不是出口？”“就是，总得过去看看才知道吧？”“有门不走就是傻子，难道要我们全部困在这里等死吗？”大家七嘴八舌，群情激愤，都没把刘以兴的话当回事。
方欣琴站了出来，骂道：“你们叫什么叫？他虽然没有法力，但跟整件事渊源颇深，狮山岗就他能一下子找到石墙，你们信自己还是信他？”
她这么一说，众人安静了些，但目光中还是有怀疑，毕竟逃出去的愿望太过迫切，就这么毫无来由地否定那个不是出路，还是让人不服。
刘以兴深吸一口气道：“各位，我只是有强烈的预感，那里并非生路，反而有可能是死路。之前每次有这种预感的时候，后面总会跟着惨死之事，所以我才敢擅自出言。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清楚。”
方欣琴叫道：“听到没有？不怕死的就去试试啊，推开门给我们看看，外面是不是青山绿水啊？”
两人这么一唱一和，少爷们都不敢动了。刘以兴又道：“琴音古怪，不知道是谁在弹奏。但不管是谁，他的目标应该都是这些头颅，不是我们。鹬蚌相争，我们作为渔翁，最好等待机会得利。”
此时，琴音已经拔高到有些尖锐的程度了，正在和尖啸声作拼死决战，音波已经开始实体化，琴音的音波是亮银色，像是雪白的浪花，激起千重，一峰跟着一峰，而尖啸的音波是淡黑色，如同镰刀，一刀刀挥向死亡的彼岸。
两道音波接连不断地在空中撞击，所产生的冲击越来越大，法宝放出的光芒已经不太能抵挡，所有人不得不蹲下，双手抱头，捂住耳朵，防止被波及。
刘以兴没有法源，相对来说没那么害怕，捂着耳朵东张西望，甚至还踮起脚尖看向后方，有点担心李盼的安危。不过那么久了，后方无声无息，他又离得远，经验丰富，应该已经自行处理好了。
就这么一走神，刘以兴的眼光不经意一瞟，刚好瞟到自己旁边的洞壁上凹陷进去了一大块，而且这凹陷还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是这血糊被烧化了一般，正迅速地变软。
刘以兴揉揉眼睛，以为是出现了幻觉，再重新看时，凹陷不见了，洞壁上出现了一个大洞，露出外面青翠的颜色。紧接着，从外面探进来了一个头颅，顶着一头茂盛的头发。
刘以兴差点失声尖叫出来，刚要捂住自己的嘴，那人已经如同鬼魅般冲了进来，一把拉了刘以兴就跑。他拉的力道太大，刘以兴一个踉跄，忙站稳了身形，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冲了出去。
两人冲出去之后，洞壁上的缺口又开始慢慢合拢，凹陷慢慢抚平，恢复了原状。
刘以兴又惊又喜地看着眼前这个拉出他的人，叫道：“阿盼！是你？！我没想到你的实力有这么强，刚才为什么不早一点出手？”
李盼脸上露出一副奇怪的神色，有些别扭，又有些为难，讷讷地道：“肯定不是我呀，我要有这实力，我就……那个，什么，以兴，你先别激动，先听我说。这件事我们得这么看……”
听着李盼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废话，刘以兴猛然想明白了什么，脸上惊喜的神色突然间就消退了，脸色慢慢变得铁青，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暴躁。
一看刘以兴的表情，李盼说得更结结巴巴了，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而刘以兴却没管他，眼光慢慢地越过了他的身体，看向他的身后。
果不其然，元瑶端坐在草地上的一块天然石板处，左手拿着檀骨杖，右手正在一家古筝上逗弄，琴音依旧高昂，却少了刚才的三分肃杀之气。
“呃……要不你俩单聊吧？”气氛古怪得李盼就快呆不下去了，他虽然老是怀疑元瑶别有目的，但也没想到这两人会突然翻脸，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说完，李盼就逃也似地溜了。元瑶仍然弹奏古筝，不过已近尾声，最后一个曲调悠扬飘出，如同后劲稠厚的老酒，在空气中荡漾。
刘以兴冷冷地道：“别以为救了我的命，会指望我感恩戴德。我的生死，都在你的算计之中。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他决绝地转身就走，去找李盼，背后却传来幽幽一声长叹：“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刘以兴脚下一顿，侧耳倾听。他打算，如果元瑶说出的第一句话不足以表示诚意，他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元瑶的声音里似乎没有多少波澜，但说出的第一句话却能激起万丈狂风：“我并非什么小门弟子，我的真实身份是吃我族圣女。”
刘以兴脚下一滑，饶是他反应快，赶紧连蹦几下，还是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屁股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不过那远远比不上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不顾形象，赶紧爬起来，拍拍屁股，转向元瑶，声色俱厉：“不可能！吃我族早就灭门了！”
他吼得越大声，情绪越激动，心中就越是涌起一股奇妙的情绪，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元瑶说的极有可能就是真的。
两行泪珠从元瑶那洁白无瑕的脸庞上流了下来，她喃喃地道：“是的，灭门了，早就灭门了……你见到了初代圣女，第三代圣女，她们曾经成功过，但都是昙花一现。”
第三代圣女自然指的是四脚怪，刘以兴恶狠狠地道：“你别告诉我你是初代圣女，怎么，你这是借尸还魂吗？”
元瑶低头看着地面，长长的睫毛抖动着，上面沾满晶莹细碎的泪珠：“难道三代之后，就不能有圣女了吗？”
刘以兴冷声道：“我调查了这么久，除了初代和三代，她们是因为挣脱了仪式的束缚，还保有自己的意识，其他的都是错误的牺牲品，不要说灵智，只怕魂魄都保不住，又哪儿能蹦出来一个圣女？”
元瑶欲言又止，半晌低低叹气了一声：“不知道难道就代表不存在吗？”
她忽然站起身，跳起了一段袅娜的舞蹈，口中无声吟唱。刘以兴眼神都直了，他一下子就认出，那段舞蹈和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李幻娟所跳舞蹈非常类似。
不同的是，元瑶所跳的舞蹈比李幻娟的多了很多繁复的动作，而且舞姿优美自然，仿佛练习过了无数遍一样。
刘以兴哑口无言，元瑶是在以实际行动向自己表明，除非真正吃我族的圣女，否则不可能跳出这段早已失传的舞蹈。
“你……你为什么还……还……”巨大的震惊之下，刘以兴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
元瑶停下了舞蹈，凄然道：“我死之后，没有喝孟婆汤，带着记忆转世。”
刘以兴更震惊了：“你为什么能够不喝孟婆汤？”他记得，孟婆汤几乎是冥界的一道铁规，管你神仙天子，再尊贵的人，都不得不在此低头。
元瑶道：“天女仪式违逆天道人伦，我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上天怜悯，许我带着记忆转世。既然是上天的命令，冥界也不得不遵循。”
刘以兴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事情，不过天女仪式和生鬼谣他也闻所未闻，世间他不知晓的事情多了去了，貌似以此为由质疑元瑶也站不住脚。
刘以兴总算没有抽身就走的想法了，他定定地看着元瑶，道：“说下去。”
元瑶道：“自三代圣女变成怪物以后，族人惧怕，加上有一段时间太平无事，便无人再提天女仪式。但好景不长，这一次的太平日子更短，不到一年，怪乱频发。”
“于是，天女仪式再度被提升日程。可天女仪式有很严格的选人标准，必须年满16且在20以下的未婚少女才可以担任圣女。那会儿，族中人口凋零，已经没有多少符合条件的少女了。”
“没有人愿意去做圣女，因为那是一条注定必死的道路。可族中容不得她们有选择权，那唯一两个符合条件的少女几乎是被押着上去的。”
“我亲眼看着她们哭得不省人事，撕心裂肺，甚至试图自杀。可那又怎么样呢？你一人之命跟全族之命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把她绑起来放到圆台上的人群里面，还有她的父母亲朋。”
“那一刻，我好迷茫，我觉得族里的人个个面目丑陋，浑身散发着一股恶臭。可我又有什么立场评判他们呢？活下去难道不是每个人朴素的愿望吗？”
“没有任何意外地，那两个少女先后死在了圆台上。她们不愿意唱十愿歌，那就别人帮忙唱。她们不愿意跳舞，那就别人帮他们摆布。她们最后全身流血而死，倒是没有变成怪物，可能是因为进程很快就终结的缘故。”
“族长急红了眼，没有适龄的人选了，那就不适龄的人也要上。所有未婚少女开始抽签，抽中谁就必须谁上，直到死完为止。至此，这场闹剧彻底变成了一场明晃晃的大屠杀。”
“我抽中了第四签，再眼睁睁目睹了三个人的惨死，便轮到了自己。在此之前，我很害怕，害怕得全身发抖，害怕得反胃恶心，害怕得连哭都不掉眼泪。那些夜晚，我靠着数星星度过，一颗，两颗，三颗，仿佛那是我的救赎，我的解脱。”
元瑶讲述这段的时候语气平静，刘以兴却听得心中一颤，经过了初代圣女和三代圣女的故事，他明白那场仪式有多痛。而最深的恐惧不是来源于仪式本身，而是来源于之前，对那种无法挣脱宿命即将到来无边无际的恐惧。
“可到了我准备上台的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不害怕了，胃口也变好了。前一天晚上，我沉沉入睡，做了一个香甜的梦，梦中见到了一个人——初代圣女。”
刘以兴又是心中一颤，初代圣女毫无疑问还留了一部分微弱的残魂在人间，但必须有因果之人才能得见，连三代圣女都见不着，元瑶反而见到了？
“她全身白衣，低着头，长发披面，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的声音清冷，不带波动，她跟我说，我俩是同一类人——灵媒介质。”
灵媒介质？得到上天祝福能跟三界直接沟通的特殊介质？刘以兴的惊骇简直是一浪接一浪，有个模糊的念头几乎要跳出脑海：难道灵媒介质举行的仪式跟非灵媒介质不一样？
“我好奇地看着她，我当时还不懂灵媒介质是什么意思。她说，我们能够直接跟上天沟通，虽然我从来没经历过。天女仪式虽然是邪方，但它似乎是篡改了某个正统的失落的神界仪式，所以还保留着最基础的功能，聆听天的声音。”
“灵媒介质既然本身就足够灵敏，那么在仪式的加持下，就会进一步强化与老天之间的联系。她说，仪式有问题，老天爷会发现的，它会告诉你，告诉你正确的应该怎么走，你要注意听，只有这样，才能有一线生机。”
“我忍不住问她，那你怎么没听，怎么你还是死了，那仪式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她说，她的灵媒不够强，只听到了前半截，纠正了一部分仪式，但是后半截上面的声音含混不清，变成了混杂各种厉声的呓语，她听不清，所以才死了。饶是如此，仪式半成功了，暂时抵挡住了怪物。”
“她还说，我的灵媒比她强，说不定能听清后半截的声音。她希望我能认真倾听，忍住疼痛，把握住这唯一的拯救族人机会。她用她残存的力量驱除了我心中的恐惧，为的是让我全心全意能够聆听。”
刘以兴听得一脸匪夷所思，但却无从质疑：“你真的听到了上天的声音？”
元瑶点点头：“我听到了从高如穹顶的天空中传来的声音，雄浑深沉，回音阵阵，带着让人不能抗拒的威严和神圣，但我不能确定那真的就是上天的声音。”
刘以兴紧张起来：“它说了什么？”元瑶道：“它说，十愿歌是错的，风调雨顺，谷物丰昌，香火不绝，子孙满堂，长无病痛，体泰安康，这些都是人们的妄想。凡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哪能如此美满？真要这么美满，代价也是你们付不起的。”
萧咏强和方欣琴去叫醒了那帮少爷们，他们发现这个可怕而又诡异的环境后，还没能石墙攻击中恢复过来的精神再次遭受刺激，不少人嚎啕大哭，在地上撒泼打滚，喊着“我不来了，我要回去”、“我以为是镀金才跟过来的，早知道让我那倒霉堂弟去了”、“我可是家族长子，我的命有多金贵你知道吗”。
刘以兴哭笑不得地看着萧咏强像幼儿园老师一样，哄完这个哄那个，忙得满头大汗。方欣琴则粗暴多了，一个接一个地呵斥：“闭嘴！没看本小姐也被困在这里了吗？难道我没你们金贵吗？不想死的都给我起来，再哭你待会就下去跟牛头马面哭去，看他们给不给你一个直接升仙的机会。”
在一软一硬的安抚威胁下，这帮少爷们终于稀稀拉拉地起身了，抹着眼泪抽着鼻子跟在萧咏强的身后，准备往前面进发。
这是一条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血路，除了没有血液的粘稠和恶臭，各方面都逼真得跟浸满了鲜血一样，只要看久了就会头晕眼花。
队伍里人人都紧张万分，手里拿满了法宝，在这阴气深重的地方里放出灼灼光华，七彩锋芒闪耀在大家身旁，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到处张望，生怕从哪里蹿出一头怪物。
只有刘以兴镇定自若地走得轻轻松松，他什么法宝也没有，不用准备，真有怪物扑出来了，那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不过这话也不准确，因为相比其他人，他确实还有一个隐藏的却也是效果最强的法宝————因果。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后，有一个人忍不住了，出声抱怨道：“到底往前走有没有用的啊？都走了那么久了，还是一样的四周血红一片，一点变化都没有。要是这条路无穷无尽，不要说找到邪灵，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萧咏强此时已经很心慌了，只是不肯表露出来，他隐秘地看了一眼刘以兴，安抚道：“别急，邪灵再强，也不可能造一条无穷无尽的路出来。它就是怕我们跑了，所以才故意藏得更深，好多拖一点时间而已。”
另一人也道：“那万一它就是不肯出来，跟我们捉迷藏呢？等到它元气恢复，我们也是个死字啊。”
刘以兴心中一动，他倒是没想到邪灵会玩躲猫猫，但现在看来未必没有可能，而且这条路是个环形，那他们不停地转圈，岂非等于束手待毙？
看来得想个法子刺激一下这个邪灵，让它忍不住出手，但又得把握好度，别真激怒了。
于是，刘以兴在一帮人吵吵嚷嚷，萧咏强焦头烂额继续安抚的嘈杂声中，努力地思考方案。
还没等刘以兴思考出结果，邪灵却突然有了动静。先是在洞内不知何处传来了沉闷的阵阵嚎叫，声音积聚在密不透风的环境，引起阵阵回音，叠加一起，传入耳中，好比几重奏，很多人受不了都捂起了耳朵。
紧接着血红的洞壁上开始浮现出了一张张狰狞的人脸，他们翻着眼白，嘴巴微张，似乎在无力地呐喊，痛苦的表情凝结在脸颊上，皮肤上有一大块一大块脓疮一般的痕迹。
所有法宝一瞬间都放出了极强的光亮，这些光芒如同利箭，齐刷刷射向那些人脸，很多人脸在光芒中迅速溶解，像碰到水的泥巴。
但更多的人脸源源不断，如同雨后春笋般浮现，他们慢慢挣脱了洞壁的束缚，整个头颅都冒了出来。
直到整个头颅都挣脱洞壁之后，大家才发现，他们依旧是血淋淋的，仿佛是从一条满是鲜血的河流里挣扎着爬上来一样。
那些粘稠的血液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糊住了他们全是眼白的眼眶，掉落在青黑腐朽的嘴里，顺着松垮的皮肉再落到地上，跟同样血红的颜色混杂在一起，难以辨别。
如果只是这些恶心的头颅也就罢了，世家少爷们再没有本事，世面还是见过的，这种程度的还吓不到他们，当下纷纷祭起法宝，不用萧咏强招呼，开始发动了攻击。
这些五光十色的法宝以灵敏的速度在众多头颅间穿梭飞舞，头颅只要碰到它们一点就立刻土崩瓦解，毫无抵抗之力。
刘以兴正要开口提醒不要恋战，局势却陡然扭转，那些头颅纷纷张开了嘴巴，紧接着从他们的嘴里发出了厉声的尖啸。
那种尖啸与普通的高分贝尖叫不同，带着一种摧人心魄的冲击，一传入耳中，就像在身体里掀起滔天巨浪，在五脏六腑，在四肢百骸，狂暴地拍打着筋脉神经，冲刷着血管骨头。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捂紧了耳朵，脸上现出了比那些头颅还要痛苦的神色。这个时候，除了觉得声音刺耳受不了，但并没有多少痛苦的刘以兴夹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手足无措，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幸免于难。
刘以兴旁边的一个人突然痛苦地大叫一声，整个人半跪在地，紧接着，从他的嘴里、鼻孔里、耳朵里、眼睛里都流出了两道血痕。
七窍流血？！刘以兴呆若木鸡，直到萧咏强又惊又怒的声音传来：“大家捂紧耳朵！这些声音可以损坏我们的法源！”
刘以兴这才恍然大悟，这帮世家少爷们经过系统的修炼，早已拥有了法源，而法源是能催动天地元气，操纵法宝的基础，一旦被破坏得太厉害，就会连同身体一并被摧毁。
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只会用自动发挥作用的符箓，没有经过正规的修炼，没有法源，所以才能在这场声波攻击中毫发无伤。
方欣琴是这些人里面最早觉察到声音不对的，她已经机敏地割下衣服下摆两根布条，将耳朵塞得严严实实，同时用金乌阳炎放出通体金光，将自己全身团团笼罩，用以抵御声波的攻击。
但其他世家少爷们要么发现太晚，法源已经受损，要么没带防御性强的法宝，无法抵御声波，一个接一个都痛苦万分，法宝也不催动了，蹲伏在地上惨叫连天。
萧咏强心神大乱，他虽然是里面实战经验最丰富的，但也从来没有遇到这么诡谲的攻击，加上他现在害怕极了再损伤减员，一时之间全是破绽，反被声波波及，大叫一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踉踉跄跄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到五分钟，这帮先遣队就已经居于下风，除了还勉强抵挡的方欣琴，所有人只剩下垂死挣扎的份啊。
刘以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他没有法宝，身上符箓也早已用光，能怎么办？一急之下，他甚至考虑动用大慈悲印，丝毫没有考虑这个法印到底能不能抵挡声波攻击。
就在这危乱的时刻，突然响起了一阵幽幽的古筝琴音，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调子，却如同天籁，瞬间抵消了大半尖啸所带来的冲击。
众人痛苦一缓，洞壁上却开始疯狂地涌现出更多的人头，以刚才的数倍甚至数十倍，无数头颅像漫天的蝗虫密密麻麻地从壁上挣出，连头顶、地上也都开始有了异动。
而且不仅限于头颅，一双双血手也从里面伸了出来，拼命地伸向众人，五指在空中乱抓。
凄厉的尖啸忽然增强了数倍，以排山倒海的趋势铺天盖地而来。所有人都心中一凉：完了！
琴音袅袅，浑然不惧，音调也转为明快，流畅的音符叮叮咚咚，如同高山泉水，又如潭底清幽，一波接着一波，与尖啸巨浪短兵相接，激得所有人心血翻涌，喉头一甜，都喷出血来。
接下来，就变成了琴音和尖啸的拉锯大战，尖啸不断增强，而琴音也接连拔高，两边寸步不让，两股声波在半空中猛烈地撞击，法宝们都黯然失色，一个个悲鸣着飞回到主人身边。
有了琴音的牵制，大家都没那么痛苦了，赶紧塞耳朵的塞耳朵，画法印的画法印，在身边结结实实布了所有他们会的防御法阵。
随着琴音和尖啸的战斗越来越激烈，洞壁竟然开始出现了裂缝，头颅涌现的速度开始放慢，看起来是琴音占了上风。
众人都凝神屏气，准备寻找机会逃跑。忽然，离众人不远处的地面一阵拱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蠕动，隆起一个又一个大包。
众人眼前一花，竟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漂亮的石桥。那是一座最简单的单孔石桥，但线条优美，石色纯白，看着有如美玉，在桥的对面，隐隐有一扇门。
有人欢呼起来：“找到出口了！”大家开始一步步往桥那边退去。正在此时，刘以兴却觉得心头一动，一股强烈的意念袭击了他的思绪，让他突如其来感觉到了一股极为不适的憋闷感。
刘以兴脱口而出：“别去！”众人闻言，顿住脚步，萧咏强脸色雪白地问道：“又怎么了？”刘以兴咬着牙道：“那个地方不祥，不是出口。”
眼看要出去的希望又被浇了一壶冷水，登时就有人不满了，抱怨道：“你一个外门学生凭什么断言它不是出口？”“就是，总得过去看看才知道吧？”“有门不走就是傻子，难道要我们全部困在这里等死吗？”大家七嘴八舌，群情激愤，都没把刘以兴的话当回事。
方欣琴站了出来，骂道：“你们叫什么叫？他虽然没有法力，但跟整件事渊源颇深，狮山岗就他能一下子找到石墙，你们信自己还是信他？”
她这么一说，众人安静了些，但目光中还是有怀疑，毕竟逃出去的愿望太过迫切，就这么毫无来由地否定那个不是出路，还是让人不服。
刘以兴深吸一口气道：“各位，我只是有强烈的预感，那里并非生路，反而有可能是死路。之前每次有这种预感的时候，后面总会跟着惨死之事，所以我才敢擅自出言。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清楚。”
方欣琴叫道：“听到没有？不怕死的就去试试啊，推开门给我们看看，外面是不是青山绿水啊？”
两人这么一唱一和，少爷们都不敢动了。刘以兴又道：“琴音古怪，不知道是谁在弹奏。但不管是谁，他的目标应该都是这些头颅，不是我们。鹬蚌相争，我们作为渔翁，最好等待机会得利。”
此时，琴音已经拔高到有些尖锐的程度了，正在和尖啸声作拼死决战，音波已经开始实体化，琴音的音波是亮银色，像是雪白的浪花，激起千重，一峰跟着一峰，而尖啸的音波是淡黑色，如同镰刀，一刀刀挥向死亡的彼岸。
两道音波接连不断地在空中撞击，所产生的冲击越来越大，法宝放出的光芒已经不太能抵挡，所有人不得不蹲下，双手抱头，捂住耳朵，防止被波及。
刘以兴没有法源，相对来说没那么害怕，捂着耳朵东张西望，甚至还踮起脚尖看向后方，有点担心李盼的安危。不过那么久了，后方无声无息，他又离得远，经验丰富，应该已经自行处理好了。
就这么一走神，刘以兴的眼光不经意一瞟，刚好瞟到自己旁边的洞壁上凹陷进去了一大块，而且这凹陷还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是这血糊被烧化了一般，正迅速地变软。
刘以兴揉揉眼睛，以为是出现了幻觉，再重新看时，凹陷不见了，洞壁上出现了一个大洞，露出外面青翠的颜色。紧接着，从外面探进来了一个头颅，顶着一头茂盛的头发。
刘以兴差点失声尖叫出来，刚要捂住自己的嘴，那人已经如同鬼魅般冲了进来，一把拉了刘以兴就跑。他拉的力道太大，刘以兴一个踉跄，忙站稳了身形，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冲了出去。
两人冲出去之后，洞壁上的缺口又开始慢慢合拢，凹陷慢慢抚平，恢复了原状。
刘以兴又惊又喜地看着眼前这个拉出他的人，叫道：“阿盼！是你？！我没想到你的实力有这么强，刚才为什么不早一点出手？”
李盼脸上露出一副奇怪的神色，有些别扭，又有些为难，讷讷地道：“肯定不是我呀，我要有这实力，我就……那个，什么，以兴，你先别激动，先听我说。这件事我们得这么看……”
听着李盼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废话，刘以兴猛然想明白了什么，脸上惊喜的神色突然间就消退了，脸色慢慢变得铁青，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暴躁。
一看刘以兴的表情，李盼说得更结结巴巴了，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而刘以兴却没管他，眼光慢慢地越过了他的身体，看向他的身后。
果不其然，元瑶端坐在草地上的一块天然石板处，左手拿着檀骨杖，右手正在一家古筝上逗弄，琴音依旧高昂，却少了刚才的三分肃杀之气。
“呃……要不你俩单聊吧？”气氛古怪得李盼就快呆不下去了，他虽然老是怀疑元瑶别有目的，但也没想到这两人会突然翻脸，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说完，李盼就逃也似地溜了。元瑶仍然弹奏古筝，不过已近尾声，最后一个曲调悠扬飘出，如同后劲稠厚的老酒，在空气中荡漾。
刘以兴冷冷地道：“别以为救了我的命，会指望我感恩戴德。我的生死，都在你的算计之中。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他决绝地转身就走，去找李盼，背后却传来幽幽一声长叹：“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刘以兴脚下一顿，侧耳倾听。他打算，如果元瑶说出的第一句话不足以表示诚意，他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元瑶的声音里似乎没有多少波澜，但说出的第一句话却能激起万丈狂风：“我并非什么小门弟子，我的真实身份是吃我族圣女。”
刘以兴脚下一滑，饶是他反应快，赶紧连蹦几下，还是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屁股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不过那远远比不上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不顾形象，赶紧爬起来，拍拍屁股，转向元瑶，声色俱厉：“不可能！吃我族早就灭门了！”
他吼得越大声，情绪越激动，心中就越是涌起一股奇妙的情绪，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元瑶说的极有可能就是真的。
两行泪珠从元瑶那洁白无瑕的脸庞上流了下来，她喃喃地道：“是的，灭门了，早就灭门了……你见到了初代圣女，第三代圣女，她们曾经成功过，但都是昙花一现。”
第三代圣女自然指的是四脚怪，刘以兴恶狠狠地道：“你别告诉我你是初代圣女，怎么，你这是借尸还魂吗？”
元瑶低头看着地面，长长的睫毛抖动着，上面沾满晶莹细碎的泪珠：“难道三代之后，就不能有圣女了吗？”
刘以兴冷声道：“我调查了这么久，除了初代和三代，她们是因为挣脱了仪式的束缚，还保有自己的意识，其他的都是错误的牺牲品，不要说灵智，只怕魂魄都保不住，又哪儿能蹦出来一个圣女？”
元瑶欲言又止，半晌低低叹气了一声：“不知道难道就代表不存在吗？”
她忽然站起身，跳起了一段袅娜的舞蹈，口中无声吟唱。刘以兴眼神都直了，他一下子就认出，那段舞蹈和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李幻娟所跳舞蹈非常类似。
不同的是，元瑶所跳的舞蹈比李幻娟的多了很多繁复的动作，而且舞姿优美自然，仿佛练习过了无数遍一样。
刘以兴哑口无言，元瑶是在以实际行动向自己表明，除非真正吃我族的圣女，否则不可能跳出这段早已失传的舞蹈。
“你……你为什么还……还……”巨大的震惊之下，刘以兴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
元瑶停下了舞蹈，凄然道：“我死之后，没有喝孟婆汤，带着记忆转世。”
刘以兴更震惊了：“你为什么能够不喝孟婆汤？”他记得，孟婆汤几乎是冥界的一道铁规，管你神仙天子，再尊贵的人，都不得不在此低头。
元瑶道：“天女仪式违逆天道人伦，我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上天怜悯，许我带着记忆转世。既然是上天的命令，冥界也不得不遵循。”
刘以兴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事情，不过天女仪式和生鬼谣他也闻所未闻，世间他不知晓的事情多了去了，貌似以此为由质疑元瑶也站不住脚。
刘以兴总算没有抽身就走的想法了，他定定地看着元瑶，道：“说下去。”
元瑶道：“自三代圣女变成怪物以后，族人惧怕，加上有一段时间太平无事，便无人再提天女仪式。但好景不长，这一次的太平日子更短，不到一年，怪乱频发。”
“于是，天女仪式再度被提升日程。可天女仪式有很严格的选人标准，必须年满16且在20以下的未婚少女才可以担任圣女。那会儿，族中人口凋零，已经没有多少符合条件的少女了。”
“没有人愿意去做圣女，因为那是一条注定必死的道路。可族中容不得她们有选择权，那唯一两个符合条件的少女几乎是被押着上去的。”
“我亲眼看着她们哭得不省人事，撕心裂肺，甚至试图自杀。可那又怎么样呢？你一人之命跟全族之命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把她绑起来放到圆台上的人群里面，还有她的父母亲朋。”
“那一刻，我好迷茫，我觉得族里的人个个面目丑陋，浑身散发着一股恶臭。可我又有什么立场评判他们呢？活下去难道不是每个人朴素的愿望吗？”
“没有任何意外地，那两个少女先后死在了圆台上。她们不愿意唱十愿歌，那就别人帮忙唱。她们不愿意跳舞，那就别人帮他们摆布。她们最后全身流血而死，倒是没有变成怪物，可能是因为进程很快就终结的缘故。”
“族长急红了眼，没有适龄的人选了，那就不适龄的人也要上。所有未婚少女开始抽签，抽中谁就必须谁上，直到死完为止。至此，这场闹剧彻底变成了一场明晃晃的大屠杀。”
“我抽中了第四签，再眼睁睁目睹了三个人的惨死，便轮到了自己。在此之前，我很害怕，害怕得全身发抖，害怕得反胃恶心，害怕得连哭都不掉眼泪。那些夜晚，我靠着数星星度过，一颗，两颗，三颗，仿佛那是我的救赎，我的解脱。”
元瑶讲述这段的时候语气平静，刘以兴却听得心中一颤，经过了初代圣女和三代圣女的故事，他明白那场仪式有多痛。而最深的恐惧不是来源于仪式本身，而是来源于之前，对那种无法挣脱宿命即将到来无边无际的恐惧。
“可到了我准备上台的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不害怕了，胃口也变好了。前一天晚上，我沉沉入睡，做了一个香甜的梦，梦中见到了一个人——初代圣女。”
刘以兴又是心中一颤，初代圣女毫无疑问还留了一部分微弱的残魂在人间，但必须有因果之人才能得见，连三代圣女都见不着，元瑶反而见到了？
“她全身白衣，低着头，长发披面，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的声音清冷，不带波动，她跟我说，我俩是同一类人——灵媒介质。”
灵媒介质？得到上天祝福能跟三界直接沟通的特殊介质？刘以兴的惊骇简直是一浪接一浪，有个模糊的念头几乎要跳出脑海：难道灵媒介质举行的仪式跟非灵媒介质不一样？
“我好奇地看着她，我当时还不懂灵媒介质是什么意思。她说，我们能够直接跟上天沟通，虽然我从来没经历过。天女仪式虽然是邪方，但它似乎是篡改了某个正统的失落的神界仪式，所以还保留着最基础的功能，聆听天的声音。”
“灵媒介质既然本身就足够灵敏，那么在仪式的加持下，就会进一步强化与老天之间的联系。她说，仪式有问题，老天爷会发现的，它会告诉你，告诉你正确的应该怎么走，你要注意听，只有这样，才能有一线生机。”
“我忍不住问她，那你怎么没听，怎么你还是死了，那仪式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她说，她的灵媒不够强，只听到了前半截，纠正了一部分仪式，但是后半截上面的声音含混不清，变成了混杂各种厉声的呓语，她听不清，所以才死了。饶是如此，仪式半成功了，暂时抵挡住了怪物。”
“她还说，我的灵媒比她强，说不定能听清后半截的声音。她希望我能认真倾听，忍住疼痛，把握住这唯一的拯救族人机会。她用她残存的力量驱除了我心中的恐惧，为的是让我全心全意能够聆听。”
刘以兴听得一脸匪夷所思，但却无从质疑：“你真的听到了上天的声音？”
元瑶点点头：“我听到了从高如穹顶的天空中传来的声音，雄浑深沉，回音阵阵，带着让人不能抗拒的威严和神圣，但我不能确定那真的就是上天的声音。”
刘以兴紧张起来：“它说了什么？”元瑶道：“它说，十愿歌是错的，风调雨顺，谷物丰昌，香火不绝，子孙满堂，长无病痛，体泰安康，这些都是人们的妄想。凡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哪能如此美满？真要这么美满，代价也是你们付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