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凉子访谈武志红老师对话的文字整理
(我自己看完访谈录的感觉是这是从家庭里面父母与孩子的关系出发,让我们去了解学习什么是真正的爱。特别是当权力,阶级地位不对等时,处于弱势的一方很容易被以爱的名义束缚和伤害。家为何会伤人?因为不理解,因为没有爱。可以套用于一切关系。)
凉子:天下有哪个父母不爱孩子呢?
武志红:这个事有的是吧,但是你看我们怎么对爱进行定义,如果我们把爱定义得极其宽泛,你可以说一切行为都基于爱。但你说有些父母,比方说,我想到一个例子,一个男人就把自己的衣服掀起来,他说你看我肚皮这个地方,这个皮肤明显是被掀开过,就是他父亲当时为了惩罚他就切了他一块肚皮。
你说这叫爱吗?很多时候有人会说这背后也是基于爱,但这样一来,就成了一种这个伪证是吧,如果我们讲到爱还是基于一种对孩子本身的爱护和尊重和接纳理解这样的部分,这当然就不叫爱了。我们如果按照我们共同的这样一种对爱的理解,那当然就是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我觉得这部分是真切地存在,就是我也不会轻易地对他说,你要理解和接纳你的父母,要先理解和接纳你自己,有这样经历的人,我们就尊重这样的这个孩子对父母有很深的恨意。
心理死亡也是死亡
凉子:如果父母带自己孩子来,孩子特别不听话,叛逆期啊或者什么,然后他说武老师我就希望你去改变他对我们的这种怨恨了,你说说这种话的话,那我请你来了干嘛?
武志红:有些我们能帮,有些帮不了。就比方说有一个案例,那个孩子确实是就是小时候被父母联合双打,而且那个程度还挺高的,就比方说在他小时候,曾经父亲就为了惩罚他吓唬他就真的把菜刀架在他脖子上一不小心割伤了一点点,但不是要杀他怎么样就是为了吓唬他,而且不是一次,你看,这种经历就非常的可怕是吧,那后来这孩子在高中的时候出了问题,他就不去读书了,这个妈妈就各种找到我,去给她孩子处理问题,那后来我就发现他们处在一个死结里。孩子希望父母道歉,父母向孩子道歉了,但是明显的确是不够真诚。我问父母,我说你们听上去你们就是不得已道个歉,他们根本就没有诚心认识到自己的问题。结果呢,这个孩子认为他要改变必须他父母得先向他诚恳地道歉。
但是后来父母就说我们做好准备了,这孩子不行,他走了我们再生一个,立马我就撤了,我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们。
这心理学里边知道自己好多时候能力是非常有限的,你看心理咨询有什么办法,就是聊天嘛,就是谈话治疗嘛,我们有其他权利吗?没有。但是假如来访者自己觉得这个我的问题都在别人身上,必须对方改变了我才能好,其实这个时候咨询已经基本上不成立了。如果对方又说我完全没有责任,我对他的这个生死我也不怎么在意,你这个时候心理学者你当然就帮不了了。
凉子:像这样的情况,就是我带孩子来,我不是希望改变我们的关系,让我们获得成长,而是说改变他就改变我孩子,这是他的问题。
武志红:这我们也得看有些父母他一开始是抱着这么一个意愿,但是他对孩子还是很深的在意和爱,所以这个时候你能感觉到,你能说通他们改变的。比方有一段时间,我接过二十多个关于厌学的个案,就是各种各样的,最好的还有哈佛大学呢,二十多个,无一例外,最初父母问题都极大,其实那个孩子完全处在心理崩溃,用我的语言来讲你可以说心理死亡,其实他们都处在生死边缘,是一个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情,他们的自我已经不能正常运作了。也就是痛苦程度非常严重,你可以理解为心已经碎了,或者说他们的自我已经碎了。
凉子:什么叫碎了?
武志红:你说你的自我就像一个球形体吧,是吧,它有个外壳,里面有你的各种各样的体验各种各样的部分,那个外壳瓦解了,外壳瓦解了之后他们就非常痛苦,他的自我已经不能正常运作了,就比方说睡不着觉了,就一点小事可能会带来巨大的这个情绪上的刺激,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有这个轻生的这些想法,有的都已经有了轻生的行为,其实就是你可以理解为心理死亡,就是人心理死亡也有可能会让他们产生这个肉体死亡的这种动力和想法。少数孩子是自己想来找我的,那多数的孩子都是父母推过来的,而父母最初推过来都是抱着这个想法,赶紧把我们家孩子治好,让他去上学去,没有一个父母,我说的非常绝对,就是这二十多个个案没有一个父母认识到自己的孩子已经根本就不是厌学的问题,其实已经处在生死边缘问题。因为聊一次,就我作为那个心理咨询师我就知道这个孩子他已经严重到是个生死问题根本就不是个学习问题了,那这时候我对这个不到三分之一的家长一讲,这家长立马说啊我家孩子这么严重吗?我说,你感觉呢?有的父母立马就内疚得不得了伤心的不得了,就说哎呀我忽略了我的孩子,就是其实我已经有所感觉但是我就没有这么想没这么重视,其实孩子给我表达过。所以不到三分之一的家长立马接受了孩子处在这个状态之下,所以他们就知道学习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先处理这个真正的心理问题。但是,剩下的家长一开始都是不愿意接受的,有些家长还说就算孩子心理问题严重也得去上学啊,那不上学咋办啊
凉子:不上学他更荒废了
武志红:对,很多家长这么想,再一个有些家长就说不管怎么样我只在乎他学习问题,就心理问题谁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就剩下的那个中间型的这个三分之一多的家长,经过一段时间就是你给家长做工作,家长终于明白他们家面临的问题不是孩子要不要上学的问题而是面临着孩子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还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家长无论怎么样我只在乎孩子学习。你家长到了这个地步,我真的得说,你说你到底爱孩子吗?学习比生命重要吗?肯定不如是不是,而且孩子的痛苦是非常之深的也非常真切,只有父母对孩子有爱的能力,有一定爱的能力,孩子的苦会流到他这里来,他会感受得到,一感受到那个苦他立马就知道,先把孩子的学习问题放一放,在家里头就是好好地去照顾孩子,让他自我重新恢复功能。那最长的一个,我现在都记得在家里躺平了三年,突然有一天孩子说,妈妈我可以了,孩子又重新去读书也找了很好的大学去读书,它是这样的一个过程。父母到底是在乎自己看见的这个问题,我看见的就是孩子学习的问题,我就只希望他无论怎么样都得学习,还是你终于你能够感受到孩子的痛苦你在乎孩子的痛苦,这个时候就是一个非常不同的过程。
凉子:你说就是你不保护的他就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他一点委屈也不能受吗?
武志红:这就是一个自己的说法吧,假如孩子已经在生死边缘,父母还说这两句话,那就意味着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的孩子哪是温室里的花朵啊,是吧,他的孩子可能是沙漠里的一朵花,已经枯萎了,活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