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给中国能源安全带来哪些挑战？

2022 年 2 月 24 日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简称美西方)围绕能源、军工科技、金融等重点领域，对俄罗斯采取极端经济制裁 举措，并引起俄罗斯采取对应的反制措施。俄罗斯 作为当前全球的重要油气出口国，其与美西方在能 源领域的博弈引发了全球能源供应的紧张局面和市场价格的剧烈波动，对国际能源的供给、消费格 局带来巨大冲击。

欧盟多国为实现对俄能源“脱钩” 目标出台了 REPowerEU 计划，计划从节约能源、 能源供应多样化、加速推进可再生能源三方面着手， 5 年内投资超过 2 000×108 欧元，在 2030 年之前摆 脱对俄罗斯化石燃料的依赖。

同时，冲突爆发以来 俄罗斯与乌克兰和美西方围绕能源的博弈不断升级， 石油卢布结算令、扎波罗热核电站争夺、北溪管道 泄漏事件以及 2022 年 9 月以来俄对乌电力基础设施 的打击等，也从更多维度和角度给中国的能源安 全带来了启示。

中国作为油气高度依赖进口的全球最大能源贸 易输入国和能源低碳发展的积极倡导国家，上述俄 乌冲突带来的全球能源新格局变化也将深刻影响中 国的能源安全和低碳转型步伐。

相比于大多数西方 国家能源消费总量基本稳定或缓慢下降趋势，在经 济增长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双重因素的驱动下，中 国的能源消费总量仍有一定上升空间;考虑到能源 转型是兼顾安全、经济、技术等多重因素的渐进过 程，中国化石能源对外依存度偏高的情况也将长期 存在。

党的二十大提出“加快规划建设新型能源体 系”，从清洁、低碳、安全、高效各个维度对中国能 源体系的发展质量提出了更高要求。因此，如何随 国际形势变化调整能源发展策略，保证中国能源安 全与高质量发展成为关键。

随着俄乌双方在战场不断拉锯，动员人数不断 扩大，交战双方遭受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和军事装备 损失，冲突呈现持续化趋势。由于乌克兰的基础设 施和经济基础遭受重大破坏，短期内其能源安全和 经济秩序基本完全依靠美西方援助来保证，巨额外 债、国民流失使得其重建目标更加渺茫。而面对高 额的战场军事开支，俄罗斯也更加依赖能源出口来 获得外汇，并通过与欧佩克之间的一致行动来稳定 油气价格。

俄乌冲突爆发后，美西方与俄在能源领域开展 了多轮博弈，首先是将俄罗斯多家银行剔除 SWIFT (国际资金清算系统)，欧盟为打击俄经济基础制定了能源对俄“脱钩”目标和计划;俄为反制裁，颁 布了对“不友好国家”天然气出口的卢布结算令; 此后围绕能源基础设施领域发生一系列重大事件， 从扎波罗热核电站争夺，到“北溪”管道遭遇破坏， 再到刻赤大桥爆炸发生后俄对乌电力基础设施持续开 展军事打击，对抗烈度不断上升;为抵制近期美西方 颁布的俄原油限价令，欧佩克 + 集团也开始持续减产 以维持市场价格稳定。因此，作为俄乌冲突的重要组 成部分，能源领域的博弈和对抗不仅扩大了冲突的 影响范围，也给全球能源格局带来了深刻变化。

冲突爆发前，俄欧互为最大能源贸易合作伙伴， 欧盟整体对俄能源依赖度达到 40% 左右，煤炭、石 油和天然气进口中俄罗斯占比也分别达到了 50%、 27% 和 45%，多国对俄天然气依赖度在 50% 以 上;而 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简称经合组 织)欧洲国家也占俄出口煤炭、原油和天然气总量 的 32%、49% 和 74%。相比 2010 年，2020 年大部分 OECD 国家对俄天然气和煤炭依 赖度逐渐提升，而部分国家对俄石油依赖度虽有所 下降，但仍处于较高水平。

因此，受限于自身能源资源禀赋及化石能源接 收输送配套设施因素制约，西方国家对俄能源“脱钩”目标在短期内难以实现，巨大的能源缺口需要 通过其他出口国获得，对国际能源市场价格将造成显著影响，具体体现在以下方面。

 一是推动全球能源供需体系加速重构。欧洲国家通过扩大美国及中东油气和东南亚煤炭的进口来 度过此次危机，加快能源对俄“脱钩”;俄罗斯则 采取油气市场东移战略，出口逐步转向中国和印度; 美国则依靠对欧能源出口赚取大量外汇，实现了与 欧洲能源安全的深度绑定。

因此，随着俄乌冲突和 西方对俄能源制裁措施长期化，全球能源体系有走 向分裂趋势，可能逐步形成以中印为主的“用俄罗 斯能源”和美西方为主的“去俄罗斯能源”两个相 对平行的能源体系。

二是迫使各国能源政策向能源安全聚焦。一方 面，美国、荷兰、英国、卡塔尔等国都加大了对化 石能源产业的投资力度;另一方面，多国也加快了 可再生能源的开发进度，比利时和德国均搁置了退 核、弃核计划，开始重新考虑核电在能源安全供给 的重要地位；而美国借此机会不断提升其在新能 源产业的优势，通过 2022 年 8 月颁布的通货膨胀削 减法案对本国电动汽车和光伏清洁能源产业进行高 额补贴来着力推动产业链的“本土化”。同时，战场 上对能源基础设施特别是电力设施的军事打击行动， 也启发各国加强自身能源体系的弹性，即应对极端 事件的可靠供给能力，以及事件后快速恢复的能力。

三是短期内全球低碳转型进程将遭到一定冲击， 但长期看清洁转型步伐将不断加速。相关报告指出，高昂的化石能源价格显著提升了风电和光伏 的竞争力，全球未来 5 年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增速将 显著高于冲突前增速预期。以欧洲为例，虽然重启 煤电行动显著增加了碳排放，新建 LNG(液化天然 气)接收站也增加了对化石燃料的依赖。

但 2022 年 6 月欧盟在碳边境调节机制修正案中提出将 2030 年 减排目标从 61% 提高至 63%，10 月提出了 DoEAP(能源系统数字化)计划来促进更多可再生能源并 网，上述举措均表明对俄能源“脱钩”将倒逼欧洲 加快绿色低碳转型进程。

四是推动国际化石能源价格持续波动。由于冲 突前各国对化石能源投资不足带来供需失衡，美国 的持续宽松政策导致全球通货膨胀，叠加俄乌冲突 引发贸易格局变化多重因素共同驱动，2022 年上半 年国际能源价格连续上涨;欧洲国家“抢气”、俄 欧能源基础设施破坏等因素，也显著加大了能源价 格的波动性。

而未来能源价格也将受欧佩克和美国的油气增产计划、各国经济恢复情况、全球经济 衰退风险以及新冠疫情等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存 在较大不确定性。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高度 波动的市场中不同品种能源价格可能呈现不同趋势， 如:2022 年 8 月份天然气受到欧洲补充库存影响处 于较高水平，原油受预期需求萎缩影响降低至俄乌 冲突前水平;而 10 月份则处于油价相对高、气价相 对低的相反趋势，对各国的能源应急缓冲储备能力 提出更高要求。

五是进一步放大能源对各国经济政治领域的影 响。一方面，高昂的能源价格加速了欧洲的“去工 业化”进程，部分化工、钢铁、制造业等能源密集 型行业向成本低廉地区或消费集中地区外迁;另一 方面，能源也深度影响全球贫困地区和人口的生产 生活，进一步加剧了通货膨胀风险。

中国作为目前全球能源消费总量最大的国家， 石油和天然气的对外依存度分别达到了 70% 和 40% 以上，而煤炭则相对较低。从中国原油进口来源 来看，各国占比相对均衡，但其中约 60% 需要通过 马六甲海峡通道;管道天然气主要集中在中亚通道， LNG 中澳大利亚占比较高;煤炭则来自俄罗斯、印 尼和蒙古等国家。

2021 年海关数据显示，俄罗斯在 中国的煤炭、石油、天然气进口占比均位居前两位， 2022 年多个月份更是中国石油进口的第一来源国。

因此，俄乌冲突爆发后的国际能源变局，将对 中国能源安全带来以下挑战。

油气自产能力较低，储备系统建设滞后，极 端场景的应急缓冲能力不足

中国由于油气资源中易勘探开发的常规油气资 源比率少、油气资源品质总体较差、剩余油气资源 赋存的地质条件恶劣，勘探难度大且成本高，导 致过去一段时间来油气资源对外依存度持续上升， 自产能力不足。

而高位波动的能源价格不仅会增加 下游产品成本和企业经营风险，削弱产品的出口竞争力，也会进一步放大通货紧缩风险。俄乌冲突爆 发后，2022 年上半年中国虽然通过保供稳价措施抑 制了能源价格上涨幅度，但也经历了成品油价格多轮连涨，并一度突破 10 元大关。同时，欧洲加大 LNG 采购力度也使得中国能源进口成本上涨，现货 LNG 资源获取难度加大。

因此，增强能源储备能力成为增强应急缓冲能 力、减小国际能源市场价格波动对国内能源供给影 响的重要手段。但当前中国的油气储能系统建设相 对滞后，石油储备约 8 500×104 t，约 90 d 的石油净 进口量，与日本的 180 d 规模差距较大;地下储气与 沿海 LNG 合计储气相当于 27 d 的天然气消费量，也 远低于美西方的 90 d 左右水平，储气调峰能力约占 消费总量的 4.5%，低于全球平均水平 12% ~ 15%。

油气资源进口重叠区域竞争加剧，地缘风险加剧

在对俄能源“脱钩”目标驱动下，除美国、澳 大利亚之外，中东和中亚地区也将成为填补欧洲油 气进口缺口的重要来源。而上述油气资源进口重叠 地区在中国能源进口中也占据着重要地位，其中原 油占比约 70%，管道天然气约 80%，使得中国面临 的“抢油抢气”风险增大。

中俄能源依赖加深，潜在制裁威胁能源安全供给

近年来不断深化的中俄能源合作伙伴关系一方 面可能使得中国对俄能源依存度偏高，而中国庞大 的能源进口需求叠加对单一进口渠道的过度依赖， 会放大意外事件对国家能源安全的影响。另一方面， 中国也可能面临美西方对俄能源伙伴关系国开展二 级制裁的风险;一旦美西方对中国油气领域采取极 限制裁措施，中国在海外油气资源获取、油气进口 通道安全、海外油气资产等方面都将面临严峻考验。

如上所说，巨大的能源消费和贸易体量、庞大 的能源产业、坚决推动能源高质量发展的决心，都 要求中国积极应对国际能源变局下能源安全面临的 挑战。但同时，目前中国在新能源等领域也具备一定优势，光伏、风电、新能源汽车、储能装备制造 水平均处于第一梯队。2021 年，中国光伏组件出货 量占全球 75% 以上，风电份额超过 50%，新能源汽 车产销量连续 7 年位居世界第一，锂电池出货量占 全球 63.8%。因此，俄乌冲突后国际能源的新变局 也给中国拓展国际能源合作带来了以下的新机遇。

中俄能源合作基础有望迈向更高水平和层次

一方面，在化石能源方面，中国日益增长的需 求可承担部分制裁带来的俄罗斯过剩产能，夯实能 源在两国贸易的“压舱石”作用，保证相对稳定的 化石能源供给;另一方面，围绕低碳能源的核能、 电力以及能源下游产业，双方的合作也有望进一步 拓展，构建更加紧密的合作关系，带来产业竞争力 的持续提升。此外，中俄在双边天然气贸易中开展 卢布和人民币结算，对于推动两国发展双方货币结 算体系和金融机构合作，加快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也 具有重要意义。

与其他发展中国家的能源合作有望不断拓展

对中东、中亚等能源资源富集的发展中国家， 中国拥有的广阔消费市场和完整的能源工业体系， 是冲突后充满不确定性国际能源市场中保证相对稳 定消费需求的重要国家。同上述地区在油气上游 开发、储运炼化、低碳创新科技方面开展合作，不 但有利于中国拓宽化石能源进口渠道，也对促进上 述地区繁荣和发展模式向低碳绿色方式转变有积极 作用。

对东盟、拉美、非洲等地区，中国可以通过低 碳基础设施建设来发挥其经验优势和资金优势，通 过一批标杆海外清洁能源示范工程来提供可复制的 绿色解决方案，通过扩大海外投资规模来推进产业 和金融对接及共同发展。对于合作共建绿色“一带 一路”，强化南南合作，共同探索发展中国家的可持 续发展道路都具有重要意义。

能源产业升级有望加速，产业优势有望巩固

一方面，持续的能源紧张局势迫使欧洲加快了 能源密集产业向外转移的进程，为中国承接相关产 业提供了机会。欧洲跨国企业的投资不仅有利于中 国相关产业和技术的升级，还可以通过鼓励相关 外企在具备劳动力和资源优势的中西部地区投资， 来促进中国的地区发展平衡，推进更高水平的对外开放。

另一方面，在提升能源安全目标的引导下，各 国加速发展新能源也为中国相关产品的出口带来 更多机会，2022 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量同比增长 96.9%，出口同比增长 1.2 倍，太阳能电池和锂电池 出口分别增长 67.8% 和 86.7%。同时，通过相关企 业将出口收益投入到增强关键零部件自主研发能力 上，可以进一步巩固中国在相关产业的技术优势， 提高产业的规模和发展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