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燕绥/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
<@所有人第二季/第4期：未富先老与老后破产>
正文共：5712字 预计阅读时间：14分钟
大家好，我是杨燕绥
今天来到这里我给大家带了一个物件，一个邮包。邮包里邮给我的是什么？是一个搓衣板，这个搓衣板里有一个故事。
2012年开始，我们国家的劳动人口开始直线下降。一些省市的养老金，收上来的和发出去的出现了缺口。9月8号我写了一篇文章，面对中国这样一个养老金的缺口问题，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文章里涉及到了随着寿命的延长，我们是不是可以延迟一点领取养老金，给年轻人的负担减少一点呢？你没看到家里头70岁、80岁的老人多了吗？我们国家需要3000多万的岗位来照顾老人，可是我们只有200万人在做这件事情。那我们是不是需要考虑离开已经不需要我们的工厂，到我们居家就近的地方去做一做照顾老人的事情，帮助老人洗洗衣服做做饭呢？
▲ 引来网络骂声一片
当时点击骂我的文章、骂我的人那可是五位数啊！引得我们周边很多小的国家比如新加坡、马来西亚，他们的大使都跑到我办公室来了，问我你们国家到底要怎么办。当时各类信件、包裹雪片般寄来，我至今都保留着那个“让我去洗衣服做饭的搓衣板”。当时清华大学有一个学生Email给我发了封信，说杨教授你得罪社会了，你给我们清华丢脸了，你要向全社会道歉。一个星期我要看不到你向全社会道歉，我就到你办公室去“喷粪”。
▲ 杨燕绥至今保留的搓衣板
后来我就问了他几个问题。问题一，如果家里有70、80、90岁的老人要养，那50、60岁的人应该退休吗？问题二，如果企业缴纳的养老金上涨导致用工成本越来越高，你还找得到工作吗？问题三，如果个人缴纳的养老金一直不断上涨，你愿意吗？你把这三个问题想明白了，你到我办公室来“喷粪”，我等着你。结果他始终没来。
我相信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国家面临了一个快速发展的老龄社会。
2000年以前，我们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国家，到处都在讲劳动人口红利；但是2000年，中国进入了老龄社会；在2020年之后，2025年之前，中国一定会进入深度老龄社会；然后还有十年，到2030年，65岁以上的老人会达到20%。我们中国从进入老龄社会，到进入深度老龄社会将用时20年，再用十年就会进入超级老龄社会。
中国从一个年轻的社会进入一个老龄社会、深度老龄社会、超级老龄社会，一共30年。我们比较一下可以看到，1950年美国进入老龄社会，到2015年他进入深度老龄社会，一共用了65年。65年，足够他们有备而老。所以我们得出一个结论，我们的老龄化速度非常快，存在一个“快速老龄化”的现象。
▲ 中国与美国老龄化速度对比（点击图片，可放大）
我们还面临一个问题。当发达国家进入老龄社会的时候，他们的人均GDP水平是1万美金；当他们进入深度老龄社会的时候，他们的人均GDP水平是2万美金；当他们进入超级老龄社会，也就是今天的德国、日本，他们的人均GDP是4万美金。那么我们在2000年进入老龄社会，我们的人均GDP是多少？800美金，离1万差十几倍。当时和我们同期进入老龄社会的新加坡，人均GDP是24000美金，是我们20多倍。
这意味着一个什么样的现象呢？意味着我们“未富先老”。这就是中国，已成事实，不可改变。
▲ 老龄化三个阶段 中国与西方发达国家GDP对比（点击图片，可放大）
回到刚才我说到2012年的那个故事。为什么那年我要写这样一篇文章呢？是因为那年我们的劳动人口直接从人数上开始下降，这个在经济学上叫“路易斯拐点”。这个拐点中国2012年出现了，以后越来越严重。
大家是否记得去年（2017年）政府敢公开地讲，黑龙江省交上来的养老金只够发9个月。那剩下3个月怎么办？中央财政去年补贴了五千多亿的养老金。养老金交钱的人少了，领钱的人多了。
现在像这样养老金有缺口的城市越来越多，能够收支平衡还有结余的是少数，不能收支平衡的是多数。但是我们的寿命还在延长，年轻人还在减少，生育率还在下降，这个问题会越来越突出。
养老金不够了怎么办？三条路。
第一条路，年轻人再多交点钱。比如，黑龙江省去年的养老金是够发9个月的，只差3个月。好，我们让黑龙江省企业多交钱。他现在交工资的20%，我们让他交工资的30%，行不行？问问黑龙江的企业老板们行不行？年轻人交8%不够，让你交16%，你们干不干？肯定是不干的。
▲ 中国的老年赡养比
那我们还有第二个办法：老年人少领点儿养老金。现在年轻人少了，养老金发放有点困难，我们是不是可以少领一点，行不行？咱们现场的这位大哥1个月的养老金在北京看，也就3000的水平吧，吃饭是没问题的。但是现在咱们的年轻人有困难、企业有困难，我们少拿点行不行？肯定不行啊，我们还通货膨胀呢。过去交了费贡献给国家，这时候老年了该享受了，又全给拿走了，不能老让这帮人吃亏啊。
一共就三条路，两条路都说完了。多收不可以，少发也不可以，那我们还有什么路呢？这就是2012年我写的文章。
其中讲到，领取养老金要建立一个“早减晚增”的激励机制。“早减晚增”是指，个人根据自身情况自由选择领取养老金的时间。
也就是说，国家规定一个法定年龄，让老百姓自己去算自己退休的时间来领取养老金，因为每个人和每个家庭情况是不一样的。通俗来讲，就是以国家法定退休年龄为准，如果早于国家法定退休，养老金领取的金额相应减少；如果晚于国家法定退休年龄退休，养老金领取的金额相对增加。
美国目前法定领取养老金的年龄为67岁，最早可提前到62岁领取，如果提前领取养老金，每年扣减5%，延迟领取则每年增加8%。用这样一种机制来引导人民对于养老金的领取实现延迟、自愿的形态，这不叫刚性，叫“早减晚增”。
▲ OECD各国领取养老金法定年龄和实际退休年龄
那我们国家什么时候开始去做养老金全覆盖了呢？1998年。1998年以前的养老金叫“退休金”，有的人叫“退休工资”。1998年以前的养老金制度是从1951年开始的。
那时候我们的养老金制度主要就是在国有企业、机关、事业单位工作的，只有带国字头的员工，才有养老金、有医疗保险、还分职工住房，大家都很羡慕，但是很少的人才有这个待遇，当时只有不到一亿人口有养老金。
为什么叫退休工资呢？因为那时候他们自己是不交费（养老金）的，你在单位里面都是低工资，当你退休了单位会给你发养老金。学校退休学校会发，机关退休机关会发。那么钱哪里来呢？基本上是财政预算。它就是一个“在职拿的是工资，退休拿的是退休工资”的机制。
▲ 中国养老保险制度2个关键时间点
而且1998年以后，我们越来越快地城镇化，我们越来越多的农村人口丢掉了土地或者土地被征用，但他们又进不了机关，进不了事业单位，进不了大国企业，他们只能自己创造一个民企，但是没有养老金，怎么办？
所以1998年我们国家实行了一个改革：从单位的退休工资转为全社会的养老保险。当时主要从企业职工开始的，叫“企业职工社会养老保险改革”。2014年的时候，机关、事业单位，也一律实行养老保险。所以中国就进入了这样一个的养老保险改革。
当我们所有人都需要养老金的时候，我们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去依赖财政。可是政府又是不创造财政的，政府只能从年轻人这里收，再发给老人。你要让政府创造，他可能会印钞票，那更可怕了。一旦大量地印钞票，养老金是发出去了，但是钞票贬值了，我们手里的钱贬值了，穷人就更不好办了，所以政府不能这样做。
那政府怎么办？让政府卖地？可是卖地房子就贵了，也不是办法。怎么办？劳动的一代人收钱，退休的一代人发钱，政府在当中做一个代际之间过日子的帐房先生，这是政府的责任。那么这样的改革大家刚才也听出来了，那我们就得工作的一代人，去养退休的一代人。
我们已经知道中国是一个迅速老龄化的社会，所以我们今天的政府、企业，我们的老年人、中年人，还有年轻人都觉得很累。那么面对这种情况怎么办？我们个人怎么办，国家怎么办？我们来看看这两个问题。
个人怎么办？
这里有一个词——终生自立。这个词里，有三位诺贝尔奖得主告诉我们，想要优雅地老去，就要终生自立，自己要给自己买单。
我们看第一个诺贝尔奖——1979年弗里德曼获得了诺贝尔奖。他做了一个假设叫“平滑消费”，他假设所有老百姓都是理性的，一生平滑消费。也就是你算一算你要工作多少年，才能把你退休后的生活费给赚出来。
如果你们家里的人、家族里的人都活80岁，在60岁退休，那退休后会有20年的生活，这20年的生活费在你退休之前怎么能把它挣出来？那就需要你实实在在地算算我退休前挣多少，我退休后花多少。
接下来到1985年的时候，第二个诺贝尔奖的获得者莫迪利安尼，为每一个人做了一个财务生命周期。他说，你这一生要处理好两个点：财富自由拐点，和退出劳动力市场的时点。
什么叫“财富自由拐点”？就是你不欠债了，你把房贷还完了，孩子也不要你每个月掏那么多钱了，这个时候其实是幸福开始的点。另一个就是“劳动力市场的时点”，也就是我们应该什么时候退出劳动力市场。
▲ 个人理财生命周期示意图
当你给自己养老的资产做好准备了，就有资格退出劳动力市场颐养天年了。如果没有做好准备怎么办？那就要像我们今天看到的日本、韩国一样，70岁还要干活。
如果你到到英国伦敦的机场、到美国机场，你会看那些在机场帮忙推行李车、把行李车摆放好的工作人员，那些岗位都是给70多岁人留的。它没有什么太多的危险，可以干1个小时拿1个小时工资。为什么要这样干？因为他没做好准备，他还需要工作。
第三个人贝克尔，他在1992年获得了诺贝尔奖。他做了一个计算方式，在你30岁、40岁、50岁都可以用贴现、平均工资来计算今后你还能挣多少钱，这样你就可以用这个估计自己的人力资本。
其实这三个诺贝尔奖就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人类健康长寿的时代来了，人人都可能会百岁人生，黑发50年白发50年。这时候我们怎么办？我们应该终生自立，颐养天年。
那国家该做些什么？
我们国家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我们的人口真正地搞好计划生育。1994年我出国的时候他们说，你介绍一下中国的生育政策吧，他们对这个特别关注。我就讲中国的计划生育，那时候叫one child family，他们西方人说你这不叫计划生育。
计划生育应该什么样的？应该是个人家庭生育跟国家人口是互相匹配的，国家人少的时候让你多生，国家人多的时候让你间隔，应该是互动的。当国家需要大家多生孩子的时候，我们就把福利搞的好一点，单位不许随便辞退，甚至爸爸也可以休一些哺乳假。
我们中国当前最大的事就是让二胎的生育率提高。但是大家为什么不敢生二胎呢？因为没有好的假期，因为养孩子太贵了，买房子太贵了。我们国家能不能把这个问题解决好一点？国家人口不能光看总量，更要看年龄结构，要做好真正的计划生育。
第二件事就是养老金的结构了。到了深度老龄社会我们必须做这件事，这叫结构调整，叫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我们把它放在三个篮子里。
我们2004年就建立了企业年金制度，但是我们国家的养老保险费率太高，我们的民营企业、小企业办不起的，所以国家的养老金费率应该下降，给企业让一点空间做企业年金。政府把税收减免计入成本，把这份养老金一律计在个人账户里。市场、投资、分红，它不光是使我们养老金丰厚一点，更主要使人们愿意工作，它会激励人们去奋斗、去努力，只有愿意工作的人才有第二份养老金。
网上有一个叫“401K”计划的词，它是什么意思呢？“401K”指的是美国的企业年金制度。美国政府通过税收减免鼓励雇主用利润，为员工建立养老基金。也就是政府给一个人四万美金的税收减免。这么大的税收减免额度，使美国的雇主养老金发展迅速，现在美国应该有50%的人都有个人雇主的养老金。
中国从一个年轻的社会进入超级老龄社会，一共30年。未富先老，这就是中国，已成事实，不可改变。我们历史欠账太多了，我们要不累我们就过不了这坎了，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
我们对老龄化是不是可以这样来看：我们不要忽略，忽略是不对的；我们也不要悲观。人口老龄化不是社会老化，人口老龄化是社会进步，一定大家都要规划好，我们的前途就是健康长寿。
谢谢大家。
▲ 杨燕绥演讲：别做被“养老”毁掉的年轻人（时长21分10秒）
本期我们从5个侧面，围绕养老话题，展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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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们是一档团队演讲节目。
新知：我知道你不知道的
故事：我经历你不曾经历的
见地：我洞察你没想到的
表达：我感染你的情绪
我们做过什么？
我们在踏实地做一档演讲节目。
第一季5期，聚焦教育、中年焦虑、医疗、终身学习、人生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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