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来生还做您的儿子

来生还做您的儿子 御皓精饰
2023-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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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走了,享年97岁。

妈妈40岁才生我,我又是家中唯一的儿子,自然格外溺爱我。我大概吃奶到4岁,直到7岁,还睡妈妈怀里。记得读小学三年级时,我9岁了,有一次父亲还要背我上学。我不要他背,怕同学看见笑话,但他坚持要背,这是他爱我的表达方式。我的孩童时代,一般只有过年或来客人时才能吃点好的,爷爷每次去两位姑姑家都带着我,好像从没有带过其他孙子。那时,粮食不够吃,家家都要用一种发过酵的酸菜来填肚子。我不喜欢吃稀,更不吃酸菜,妈妈就每次把饭煮好后,先将干的捞给我,然后他们再喝剩下加了酸菜的“稀饭”。

小时候,我要什么,必须满足,否则就哭闹不止。上小学时,放学回家后如果不能马上吃饭,我就立马四脚朝天、哭闹起来。那会儿,我好像特别享受上学途中和在学校玩耍的过程,记不清我哭闹是因为肚子饿还是因为饭吃迟了会耽误我玩耍。我大概经常把妈妈气得不行。记得有一次,妈妈大呼“先人老子呀,我上辈子欠你啥了啊!”

但从读初中住校后,我仿佛突然懂事了,再也没说过一句跟妈妈意见相悖的话。即便有时她说的我不认同,也满口应承,不照做就行了,反正她又不在我身边。也许天下妈妈都只记得孩子的好,她居然对人说,我在她面前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今年7月她还夸我:“我这儿子哪里去找。”

妈妈是我们村里最勤劳的人。农闲时,妈妈捡拾山上的落叶做肥料。每年冬天,她收集的落叶堆积如山,是我们村里一道独特的风景。她的双手也因此粗糙得像树皮,手指上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需要不停地擦百雀羚膏。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用那双粗手抚摸我的脊背,既解痒又温暖。在那个贫穷的年代,父亲不停耕种,把田埂地头都种上作物,母亲昼夜忙碌,让我们至少没有挨过饿,不像有些人家常常揭不开锅。

妈妈十分手巧。曾经给我们做的豆腐、米灰菜,至今我都想念。她会做辣酱,会做醪糟,会做泡菜,会发豆芽,给我们做的衣服、鞋子,不仅合身,还相当好看。她做的饭菜也十分可口。那时候缺油少调料,她把核桃碾碎放在面条里,又提香又顶饿。她精打细算,特别会过日子:只要每个人报上吃多少,她就能做得正正好好,一点都不浪费。

妈妈极其自强,年轻时妈妈有一双明亮好看的眼睛,不想年事渐高,视力逐步下降,近几年则完全失明。可即便什么都看不见,她仍坚持生活自理,吃饭、上卫生间从不要他人帮助。她住地下室,除了冬暖夏凉,主要因为出门是平地,不需上下楼梯,我和姐姐一家则住楼上。每次我下楼给她送饭,告诉她吃完饭我来洗碗,可是她都抢着自己洗好。在病重十多天滴水未进的情况下,她还让我们扶她自己下床解手。

妈妈极爱干净。父亲生前最爱抱怨的一句话是“衣服都叫你洗烂了”。即便后来双目失明,她的毛巾等日常用品都是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每次见到我,她总让我闻闻她身上有没有异味。临终前她已经无力说话,然而当我和姐姐说给她洗头擦洗全身时,她竟然连点两次头。

远隔万水千山,仿佛她也能感知我的一切。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还没有电话,不能事先告诉她我回去的时间。有一次回家,见她远远在等我。我问“您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呢?”她说“昨晚梦见一条小红蛇进屋了,知道你今天会回来。”前几年,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当我被打压时,她竟然梦见我被一口大锅罩着。母子连心,大概就是如此吧!

每次我离家时她都要送我。最初,她送我很远,站在那儿,直到我消失在她的视野。后来,她腿脚无力,只能送我到房前。再后来,她送我到门口。最近几年,她双目失明,只能呆坐在椅子上,眼睛虽看不见,脸却一直朝着我的方向。一送就是四十年,直到撒手人寰。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妈妈送我了。

我爱妈妈,可是我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一般都是她讲过去经历的事,我被动地听,敷衍着答。比较有深度的谈话大概有三次。我高考那年,妈妈边做饭边告诉我:“你读到哪里,我就送你到哪里。”至于我讲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再就是她83岁那年,也是在她病重期间,我对她说的什么同样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告诉我:“毛主席还不想活吗,毛主席都要死,我咋能不死?不生个病,人怎么走得了呢?”她还说:“我就是秋天的玉米,黄叶子了,一天不如一天。”这次病重,她已经一周多不进米水,靠输液维持生命,我们反而做了最多的交流。我说我不喜欢老人,见到就想离远一点,但自己的妈就不嫌弃。妈妈说对别人的孩子也不真心。我抱着她说:“妈,我不想您走。”她说:“儿啊,你幺姑两岁时就没妈了,你都多大了,还离不开妈吗?”我告诉她:“现在医疗条件好,我也有钱给您治,我们去大医院治。”她回答我:“假如我眼睛好也行,现在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我活着就是在受罪,你让我走。”她又说起:“我是秋天的老玉米,该收了。”当教会的姐妹来探病时,她讲的第一件事是:她到了该走的年龄,让她们做我的工作,不要有思想包袱,要高高兴兴送她走。

镇医院条件差,查不出她的病因。我分析,是便秘长期吃泻药导致肠胃不蠕动所致。我自己也便秘,深知长期吃泻药的危害,但见她九十多岁了,就没有阻止,没有想到造成如此不可挽回的后果,居然不能进食。

除了消化系统之外,妈妈的其它器官都没有大毛病,以现在的医疗技术,延续一年半载甚至两年三年生命,应该不是问题。我彻夜不眠,想了很多:要是不能自理,那样的生活有尊严、符合她的意愿吗?我能经常回来照看她吗?这些年已经拖累姐姐不能去外地照看她的孙辈。我在书中写道“生命有价”,然而真正面临选择时,还是千难万难。没有选择倒也不必纠结,最痛的恰恰是还有选择,而放弃实在太重太沉。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听妈的话”,放弃治疗。妈妈,请您宽恕儿子的不孝!

直到去世前几天,妈妈的思维都是清晰的。在医院的时候,她不停拔针头,要求回家。我问她:回老家谢家湾吗?她说去姐姐家。回到姐姐家2天后,她又要求回谢家湾。她说梦中有人告诉她,她只有15天时间了。我们想等等,毕竟镇上方便些。但她反复催我们。12月3日,我们决定先拉点东西回老家。跟她告别时,她抱着我的脖子要和我们一起回去。我说拉完东西马上回来接她,她才松手。中午,她继续不停催我们,甚至自己就要摸着下床。我们只好先拉她回老家,再回来拉东西。她一辈子晕车,那天居然没有晕。回到老家后,第一件事是要喝井里的凉水。我上山给她舀了半杯,她喝了一口,全都吐了,她已经喝不了水。

第二天乡亲们来看望她,尽管二十多年不见,但只要大家说出自己的名字,她都能记得,甚至还能问别人的媳妇在干什么,留人吃饭,招呼客人烤火。她问我,她睡哪间屋、哪个床,头朝哪一边,屋里是一台柜子还是两台,我一一答复她。

第三天,大哥提出妈的棺材是三十多年前做的,现在看起来小,想给她换一口。但妈妈说,棺材是父亲给她做的,父亲一辈子对她好,她不能屈了父亲的意。

第四天,她让我们扶她坐起、帮她把钱包解下来交给姐姐,并且吩咐把她的棺材调个头。我问大哥:“棺材掉头是什么意思?”大哥答:“准备上路的意思。”听闻此言,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第五天早上醒来,她问“天亮了吗?”我答“亮了。”她又问我早上吃的什么。我说鸡蛋、面包。她心疼地让我去烤火。我说屋里就有火,她于是不再说话。而这成为她最后对我说的清楚的话。

妈妈,您是有福之人。姐姐尽心尽力伺候您几十年,大哥二哥虽非亲生,胜似亲生,平日好吃好喝孝敬您,病中时时看望您。得知您病重,二哥不仅准备好柴火,提前把老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把水缸挑得满满的。在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他们每天从早到晚一直守候,里里外外,全靠他们张罗。

妈妈,我们都好,你放心走吧。爹在天堂,他一辈子对您好,您去那里陪他,等我老了,百年归山,我也来陪您。

妈妈安息!如果有来生,我还做您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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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一些经济学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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