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江南农村。
当夜半时分，天空中传来掉队大雁凄厉的鸣叫声；当洋槐树的叶子变成浅黄色，然后一片片落下；当清晨起床后出门，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厚霜；当村里的池塘边摆上一台锈迹斑斑的抽水机……
当时还是孩子的我们，就知道新年要来了。用今年流行的话来说，过年是一个充满“仪式感”的事物：它有细微的先兆，有气氛的酝酿，然后一步步升温。
这一切，人们只是看到，或许并没有意识到。但忽然间，这个“仪式感”一瞬间爆发，每个人的心中、整个空气中、甚至地面上每个细微的角落里，都蒙上一层轻松、喜气洋洋的暖色调。
于是，在人们眼中，这个世界的背景色，不再是那种严酷、苛厉的深蓝。
严冬即将过去，春暖花开的日子即将来临。这种背景色的瞬间转换，所带来的那种强烈的对比感，虽然时隔三十多年，至今仍难让人忘怀。
在气氛充分酝酿后，一股浓烈的感觉便迎面而来。这种时刻，最好在雪后几天。四周的池塘上，轻烟飘渺，淡水微波。
在真实与虚幻中挣扎的人们，忽然有了满心踏实的感觉。
先是腊月二十三的晚上，土灶上已张贴了全新的红色画像，全家人集聚在一起，恭恭敬敬地祭拜。
这就像一声号令，紧接着是泡豆子，磨豆腐。当初坐在小凳子上，幼小的双手支颐半天，只为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甜美豆浆，或者是加了蒜葱、酱油的豆花。
随后，处处传来猪叫声。凡是小孩都被大人拉在家中，不许去看。当天中午的餐桌上，必定会出现一碗诱人的红烧肉。可见流着鼻涕的小孩奔着跑着，欢笑颜开，小手中捏着一块被咀嚼得变白的肉。
没经过那个年代的人，绝不会知道肉对孩子的诱惑力。一口咬下去，充满了肥美的满足感，从口腔一直荡漾到心灵深处。
过年最叫小孩烦恼的事，是洗刷家中桌椅、门窗，这是件叫人讨厌的事。冻得通红的手，捏着一块似冰的抹布，“扑通”一声浸入水中，死命地绞着。不过，只要一想到紧接而来的糖果、肉、新衣、零食，这份痛苦也就是不算白费了。
终于，年来了。
最浓烈的年味，起始于锅台中，锅中的水烧得气泡直冒，一碗面粉倒入，筷子随即疯狂地搅动着，水变得粘稠，最后化为浆糊。
贴对联，是一项神圣的仪式：先用刷子均匀地涂上，再由上而下，用指尖轻轻压上，最后还要拿个布墩，重重压实。小孩子往往只有仰头张望，充满羡慕的份。
零零落落，鞭炮响起了。身上最后一次穿着旧衣服，新衣服已经整整齐齐，摆在衣柜里；已经上锁的箱子中，塑料袋里装满了零食和糖果，只有到最后的仪式举行，才会打开，进入孩子们的嘴中。
天黑了，孩子们一个个带着羞涩的神情，高高兴兴喊一声“爸爸”、“妈妈”。这一声喊后，接到一个红包，心头中升起一朵又一朵的绚烂烟花。这是最幸福的时刻，也是孩子值得回味的时刻。
最盛大的仪式终于开幕了。天空中传来嘭嘭的响声，二踢脚在空中炸出一个又一个光亮；密集的鞭炮充斥着耳膜，丝毫空隙也不肯留。空旷而寂静的乡村，终于有了难得的热闹和声音填充物。
一个盛大的节日来，就像梦幻一样：无数的人恭贺道喜，平时吃不到的食物堆满了餐桌，身上披上了新衣，街头巷尾满是热闹。
这就是很多人出身农村的人深藏在记忆中的年味。它源自于强烈的反差。
这种反差，源自于当时那个社会。
八十年代的江南农村，虽然时不时会出现一个个工作坊式的工厂，但总体而言，还是个农业社会：白云悠闲地在屋顶飘过，黄昏时分，伴随着西天彩霞的，则是鸡鸣狗吠声，然后天渐渐昏暗下来，四周一片漆黑，只在远处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微弱灯光。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就这么平淡的一轮轮循环。
唯一的喜悦，就是季节忽然转换时的那份清新感。吃的菜蔬，也是从自家田地里摘来的，除非过年过节，否则碗里基本不见荤腥，现在看来是绿色环保，其实是单调乏味。
但当时的人们，一点也没有抱怨。因为这种没有娱乐、食品单调的乡村生活，中国人已经过了好几千年，不会有人去憧憬自己不知道的生活。
所以，过年就成了人们的向往。正因为难得，所以才充满一个个仪式，正因为充满了仪式，才更显得难得。
从八十年代起，生活就渐渐成了一个个连续的剪影，就像电影画面忽然被加速一般:土灶消失了，肉时常出现在餐桌上，不适合挂对联的防盗门换上了，零食糖果四处可见，新衣已经太过寻常。
时代改变了，三十多年弹指一挥间，徘徊在梦与醒边缘的人们，忽然从农业社会跨入工业社会，随即进入信息社会。
只有当夜半时分，或者孤独滞留时，才会回想起那份渐渐随波远去的回忆，虽已远去，却从不忘记。这就是我们对农业社会的最后追忆，今后不会再有。
我们大概是最后一代感受过农业社会的人了。我们的身形，就像一幅拼嵌图，记忆留在那已经陈旧发黄的农业社会，身子却已穿过工业社会，进入信息社会。
农业社会的满足，不适用于现代社会。过往的神圣仪式感，也就是渐渐失去了魅力。谁让我们一步走过数百年呢？
生活本身就摆在那里，它呈现出什么样，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心态。但在快速变换的生活中，却无从停下脚步，来寻找一种新的仪式感。
当人开始回忆往事时，他已经开始变老。所以不是年味变淡了，而是我们已经开始变老了。
我们下面的一辈，他们会找到新的仪式感，这不同于我们的以往，也不会被我们理解。
因为我们的记忆，仍然留在那个时代。那时候，天是蓝的，水是清的，人是住在村里的，早晨起床前，是能听到鸡鸣声的。
这个时代已经远去了，正如我们的童年一样。或许，我们最好的选择是为下一代找到适合他们的新年仪式感。
（已阅君祝各位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另告知一下：“政已阅”1月26日至2月2日停更，2月3日恢复更新。希望各位在新的一年中继续支持“政已阅”，感谢，感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