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年前的“杭州城”中心，是一个“水上王国”？

2024年刚开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就官宣了重要消息：在杭州余杭的小古城遗址发现了院落型建筑群、人工堆筑台体、水门等一系列商时期遗迹。

一座晚商时期的浙北古城，在公众面前显现了初步容貌，让我们有了更多机会一窥3000年前浙江先民的生活。

而更为重要的是，小古城遗址的考古成果，或将拼接起浙江地区良渚文明到东周越国之间近两千年的空白，为中华文明的发展演变再添一块拼图。

现在，就让我们按遗迹“索骥”，回到3000年前的小古城，触摸他们的社会与生活。

小古城遗址庙山发掘区的人工堆筑台体。潮新闻 记者 陈晓驰 摄

3000年前“杭州城”中心？

如今的杭州城，从天目山东麓一直到达钱塘江入海口处，有着武林、钱江新城、未来科技城等多个城市中心。

那么，3000年前，杭州有城吗？它的中心又在哪里呢？答案也许是余杭径山的小古城。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小古城考古项目负责人罗汝鹏告诉我们，小古城遗址是杭州地区唯一一座已发现的商代晚期城址，还是浙北地区的一个中心城址。

在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小古城考古项目技工陈根山的带领下，我们走入小古城村235国道旁的一处田地。他指着高出地面半米多的一处土埂：“这就是北城墙。”

我们面面相觑。“看不出来？其实很简单，把它剖一个横截面，就能看到地层，通过地层就能基本做出判定。”陈根山告诉我们，更为精准的年代测定还需要“碳-14年代测定法”等技术。

2015年启动的小古城遗址第一期考古，对南、北两条城墙进行了考古发掘，“基本确定了城址的方位”。 经过持续多年考古发掘，目前已确定小古城遗址的城墙始建于商代晚期，也就是距今3300年至3000年间。

去年底召开的“杭州市余杭区小古城遗址考古发现学术研讨会”上，著名考古学家徐天进、宋建和水利学家张卫东等全国十余位专家一致认可了小古城遗址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小古城遗址湖西发掘区发现的商时期院落型建筑群遗迹。潮新闻 记者 陈晓驰 摄

那么，这座城有多大呢？

罗汝鹏说，小古城的面积不大，城内面积只有约25万平方米。这是什么概念？

做个对比的话，5000年前的良渚古城面积约630万平方米，是小古城的25倍多；北京故宫有72万平方米，是小古城的约3倍。

那么，小古城的外围呢？

根据目前考古发掘，在小古城外围存在多个集聚点，可能是城址外的生产区，也可能是平民的集聚区，与城内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比如，可能有集中的水稻种植区、瓷器生产区等。目前还是推测，还要进一步的考古发掘来求证。”罗汝鹏说。

而在距离更远的湖州毘山、余杭跳头、德清原始瓷窑址群等相关遗址，经过考古研究，发现与小古城遗址属于同一考古学文化的势力范围，它们应存在着密切的关系，可能正是商时期控制浙北越地的古国。如此，小古城正是这一势力统治下的一个中心据点。

“水中王国”可能爱仰望星空

走在小古城遗址的发掘点内，我们不断拾起历史的碎片，仿佛看到了3000年前浙江先民在这座城里生活的模样。

那时候的小古城，周边河网密布，以沼泽为主，当时的人们以舟船作为交通工具，犹如一个“水中王国”。

小古城遗址北城墙水门遗迹。受访者供图

陈根山带我们来到北城墙的一处水门遗迹。这处水门遗迹保存较好，宽2米至3米，还有丰富的木构件遗物，这是国内已发现的年代最早的同类型遗存。

目前推测小古城有4个城门，都是水门，南边2个、东边和北边各1个，目前已发现2个。“水门也是城墙的一部分，它管着水，也管着人。”罗汝鹏说。

站在水门遗迹旁，我们也仿佛看到了3000年前，小古城人撑着小船、划着木桨、载着货物往来城内外的情景。进入城内，他们把船上的稻米、瓷器、铜器等物品装卸在码头上。

那么，小古城人有着怎样的习俗或爱好呢？

在小古城内地势最高的庙山山顶上，考古人员发现了一座占地超1800平方米、相对高度达8-12米的人工堆筑台体。站在山顶看去，气势恢宏。

它很神秘。它的堆筑方式非常考究。

罗汝鹏向我们介绍，小古城人先是用土堆筑了一个土芯，然后在土芯外围自上而下、用版筑的形式包裹了土层外壳，远观呈现出条带清晰、颜色分明的纹路，独具匠心。

小古城遗址庙山发掘区的人工堆筑台体，可以看到自上而下的版筑土层。潮新闻 记者 陈晓驰 摄

不仅如此，在台体的“台顶”和“台脚”都有建筑遗迹。尤其是台顶的建筑，占地只有100多平方米，但进深分明、东西对称，明显具有特殊的功能性意义。

小古城遗址庙山发掘区的人工堆筑台体的台顶建筑遗迹。潮新闻 记者 陈晓驰 摄

这个神秘的人工堆筑台体是做什么用的？

参加研讨会的专家们推测，或为具有礼仪祭祀、天文观测等功能的特殊建筑。换句话说，3000年前的小古城人，可能喜爱“仰望星空”。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人员李松阳的专长是建筑修复，看到这个人工堆筑台体时非常兴奋。“3000年前的高台建筑，主要出现在北方地区。近几年，湖州毘山遗址、余杭小古城遗址陆续有发现。小古城遗址的高台建筑是同时期中国南方地区发现的最大的一座。”

接下来，他们会对小古城的人工堆筑台体进行更为深入的研究，明确不同阶段的建筑形式与建筑方式。

在我们连连惊叹时，陈根山又带我们走进了一处小古城遗址的“小区”。这里建筑群格局复杂但规划统一，建筑工艺不同的房址皆正东西向分布，然后由北向南排列，和现代的新农村排屋颇为相似。

最早在河姆渡发现的干栏式建筑，带有防潮属性，也是小古城的建筑形式之一。

“这里地势比较高，又临湖，推测住的是社会地位较高的家庭。”他指着一片红色的泥土说，这里是一个大的灶台，把泥土都烧得很红，都有点像砖头了。“目前来看是几户人家共用的。他们更多的生活方式，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小古城遗址湖西发掘区发现的商时期院落型建筑群遗迹中的灶台遗迹。潮新闻 记者 陈晓驰 摄

随着小古城遗址考古发掘的推进，让我们看到了3000年前浙江先民生活的一角。而随着考古成果的累积，我们会看到更具象的历史。

小古城是吴越宝剑源头之一？

良渚古城遗址距离小古城遗址直线距离仅约10公里。生活在距今5300—4300年期间的良渚人，与距今3000多年前的小古城人，是否有延续与传承？

在这片相邻的土地上，稻作文明被延续了下来。目前发现小古城人用石犁耕种稻田，用陶罐煮饭，可能偶尔宰杀猪、鹿等改善伙食。

小古城遗址出土文物。受访者提供

但和良渚时期的聚落形态又有不同。罗汝鹏形容，良渚就像一个太阳，周边聚落都围绕着它；小古城更像一颗星星，周边还有许多小星星，在浙北地区形成“一串”，大家有各自的“优势产业”，也有了贸易和交流。

比如，小古城遗址中发现的精美瓷器，用现在的话说是“高档瓷器”，研究发现就是来自湖州德清的原始瓷窑址群。

再如，小古城人使用的不少青铜器，是否来自南边不远的余杭跳头铸铜遗址？小古城也发现了铸铜使用后的石范，是否它也具有铸铜产业？如果真如此，可能从小古城到跳头，还有可能会组成商代越地的铸铜中心。

考古还发现，3000年前的小古城人与中原文明也有着交流。

在小古城遗址发掘中发现了一把双銎铜刀，在北城墙水门发掘中发现了一把筑造水门的铜斧，从铸造工艺来看很可能就是受了北方或者江淮地区的影响。

“这说明当时商朝的影响范围是很大的，已经跨过长江到了太湖流域。中原文明与南方本地文明之间有着不少的交流。”罗汝鹏说。

《竹书纪年》记载，“周成王二十四年，於越来宾。”於越，就是越国。西周初年，已有越国的存在。那么，我们见到的以小古城为代表的这股势力，与文献中记载的（於）越国有何关系？小古城先民铸的剑，会不会就是后来闻名一世又一世的吴越宝剑的前身之一呢？

或许是，但发现历史，需要实证，还要一点点运气。浙江衢江西周土墩墓群的发现，“唤醒”了沉睡几千年的姑蔑古国，但是，“目前浙江地区挖掘的西周遗址很少，对于西周时期越地文明的认识还很有限。”罗汝鹏说，期待未来越国的“盲盒”被一个个打开，我们可以看到神秘越国的发展历程。

以小古城为代表的浙北地区，在商晚期迎来一次文明的小高峰，它带着河姆渡文化、良渚文化的基因，与来自夏商王朝的中原文明产生碰撞，最终交融为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

每一次发现，都将是我们无限接近真相的一小步。期待小古城遗址的后续考古，能带领我们看见3000多年前中华文明的更多细节、更多精彩，也能为拼接起浙江地区良渚文明到东周越国之间近两千年的空白带来更多新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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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潮新闻 执笔 唐骏垚 王蓉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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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付玲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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