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炎炎六月南京城，荷风温婉，莲意温柔。
秦淮河水潋滟着十里繁华，将烟波桨声中的吴侬软语，轻轻悬挂在河畔的杨柳枝头。拨开宛如云雾的万千柳丝，于是，一个略带清愁的歌声便在这个季节里翩翩起舞。
船舫的一角，屏风后面半掩着一片布衣，一枚素手在琴轴上抚过，便有玄意纷纷的三弦儿声音，伴着身旁中年人手中的七件儿铿锵而来。
“身上寒衣三尺三，没得一寸金银穿。
回数烽烟两百年，杨花金柳醉云烟。万里江山入珠帘，满朝花都是临安。烟雨楼台风不度，草长莺飞四月天。春光半泄琵琶乐，宛如今朝唱应天。莲花落，莲花落……
小荷才露尖尖角，长袖翩翩收指尖。转将恩爱枕良辰，良辰美景奈何天。不知今夜是何年，却把流光送孤村。未闻双花双泪笑，却看孤眼孤心眠。莲花落，莲花落……
【壹】
“啪！”
朦胧的月夜中，香风婉婉地吹来，花满楼里飘来一阵阵娇笑声音，走廊外时不时有恩客拥着满面春风的姑娘踉跄而过。
紧闭的房门里，女子一袭月白色长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首坐着的艳娘悠闲地喝着茶水，满头珠翠，盛气凌人。
艳娘放下茶碗，抬眼示意一下旁边，两个精壮的男人一边一个架起白衣女子。
“苏小也，”艳娘用手指勾起白衣女子深埋在胸前的下颌，风情万种地说：“艳娘这里可从来不养闲人，你若不愿意接客，大可以到街上过那乞讨的生活，不过你要想一想，当初你是怎么求我留下你的……”艳娘缓缓踱步离开，留下满脸泪痕的苏小也。
“……不，本来不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苏小也望着打开又关上的房门瘫坐在地上，用袖子拭去嘴角的血痕，“为什么他们叫我苏小也时，我会那样心痛……”
是夜，三更。
推杯换盏的声音逐渐沉寂。月初露牙，惊了寒鸦。
风，在每一个孤枕而眠的姑娘耳边，是那样的空洞、黯哑。
又是一年檐上白的季节，霜白的枯叶掷地有声地落下。
“艳娘，”苏小也伫立许久，缓缓推开艳娘的房门，“我愿意接客。”
艳娘斜倚着床沿，手指在账本上划过，轻轻挑起眉：“上个月你也说愿意接客，可还不是如此？你可真的想好了？”
“我……”小也踌躇了一下，微蜷的指尖在袖中紧握。
“可别到头来，又像今日一般砸了客人的酒桌，落了我花满楼的名声。”艳娘媚眼浅笑中翻过一页账目。
“我接客！”苏小也下定决心，“不过，我要换一个名字。”
“你想叫什么？”艳娘摇曳起身，揽过榻上一缎杨妃色绣八宝银线鸳鸯绸缎披在肩上，侧身坐在妆台前，懒懒的摘下一只描金步摇。
苏小也走近妆台，垂首而立：“叫什么都可以，唯独不叫苏小也。”
艳娘随手拿起妆台上的胭脂，送到苏小也的嘴边：“你叫胭脂。”
“是。”苏小也深抿嘴唇，艳烈的石榴花便盛开在嘴边。
【贰】
“父亲大人，”八岁模样的苏小也安静地站在当朝左相苏伦身旁，乖巧地问道：“许久不见，您可一切安好？”
虽然左相府和老宅同在临安城，然而苏小也却只有在年节之时方得见父亲一面，这老宅，苏大人也自是难得一来。
左相背手而立，微微侧目道：“都好。孙妈和你没什么缺的吧？”
说话间，一阵萧瑟秋风抚过老宅几近荒芜的园子，仿佛眷恋般茸茸地擦过衿缨。
小也福了福，说：“父亲关心，小也一切都好，只是深秋天凉，孙妈妈的眼疾又重了些，若是府上的郎中得空为孙妈妈诊一诊，兴许还能好受些。”
“你姐姐沁皎最近身体不好，府上的郎中都守着她呢，改日再说吧。”左相厌倦地挥了挥手，旋衣离去，微寒的空气中漂浮着空荡荡的凉薄。
苏小也颔首而立，望向父亲匆匆离去的方向，直到孙妈妈为她披上一件长衣：“小姐，该吃饭了，秋寒露重的，我们回屋吧。”
小也安慰地拍了拍孙妈妈的手，微微一笑，踱步进屋。
“小姐，”孙妈妈端上一碗红枣薏米粥，说：“老爷吩咐今年除夕回府同庆，要小姐打扮的美一些，妆奁衣饰已差人送来了。”
苏小也夹起一方红豆香饼放在孙妈妈的碗里：“嗯，我知道了。孙妈妈，你也多吃一些。”
孙妈妈咬了一口香饼，浑浊的双眼满是宠溺的笑意。
鞭炮声震耳欲聋，左相府门前车水马龙。
苏小也回到府中已经有两三日了，除了自己住的地方猛然多了许多人之外，其他的并没什么改变。也只有在晚膳时分，她才能见到日理万机的父亲、料理一家事物的嫡母、几房美貌如花的庶母和几位哥哥姊姊。
沁皎是嫡母的女儿，眉眼生得最为美丽，回府的几日里，只有好心的她给小也送过吃食和书籍。
转眼已是正月里，府里前来拜年的宾客络绎不绝。
这一日，晚膳时分，左相大人破天荒来到小也的西厢，亲自嘱咐她梳洗打扮后早早到厅堂用膳。
厅堂中，除了左相爱女苏沁皎身子不适没有出席之外，一家人都在，还有几位留下用晚膳的宾客。然而突兀的是，一位身着布衣的少年书生，正局促地坐在左相身旁。
桌席间，左相大人正与身旁的少年侃侃而谈：“城安啊，这是本相的爱女，闺名小也，你也见上一见。”
小也抬起头，怔怔地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眸，来者江城安。
那年，是咸淳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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