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寻,寻,在这桃红春早的时节,众里寻他千百度。想在依旧人来人往千年未变的大街西桥遇上那人,想侧耳听着早已被历史掩埋的濯瀴溪那点微弱的心跳声,走上曲曲折折的桃源径,“穿花过水西”,进入那座流传近千年的神秘古园林——西谷。
▲万历《象山县志·象山县境图》存“西谷”地名
这是一枝绝处海上的北宋江南园林奇葩。可惜的是,往往美好的事物大多如浮光掠影,西谷园林随着造园主人象山县令林旦于北宋治平四年(1067)任满北归后逐渐式微,终成绝响。但在这里同样怀揣园林梦想的文人雅士心里,西谷园林并未消逝,依然无法压抑探寻的冲动,一次又一次在现实与虚幻中找寻和构建,一次又一次用文字慎重保存,以便流传。连续不断的接力记录促使在小城原本有限记载的古代史中产生较有文人情趣的个案。其中,清代象邑乡贤姜炳璋也应探寻过,于是在他纂修的乾隆《象山县志》卷之十一“杂志.古迹.西谷” 留下志书类难得一见流露真性情的“按”:“宋郡志云刘攽有《西谷记》,惜未备录其文,邑志尤不详。刘攽……常诫子弟毋遽出其集。历今六百余年,遗集未锓。闻乾隆辛未,裔孙启焜始奉制府檄,并刻之。未知是记存集中否?容亟购之。”两百多年后的今人读过,想必也会会心一笑,为了那份痴心。无独有偶,姜炳璋的学生倪象占也曾倾心,不但隔空次韵和了林旦《西谷十咏》,成就六百年后又一文人雅事,而且还从全祖望《句余土音》摘录《林大令西谷》诗编入《蓬山清话》,“以补图经之所备者”,可见仍是那份热爱家乡的拳拳赤子之心。
众所周知,人类历史是众人创造的,能留名的无疑是那些某方面突出的少数人。《宋史》“列传”有林旦,可惜对他任象山县令的履历只字未提,或许因为地偏事小易被忽视遗忘的缘故。令人惊奇的是,冥冥之中,林旦好像早已知晓身后这种情况。西谷园林建成后,他先是自作《西谷十咏》,一一为园中诸景题辞,后又慎重请刘攽作《象山县西谷记》,述其象山令政事,刻于谷中,以期流传广大。于是,乾道《四明图经》卷八“律诗”录了《西谷十咏》,占了不少篇幅,后人方知北宋治平年间绝处海上的象山有座名曰“西谷”的园林。之后,宝庆《四明志》卷第二十一“象山县志.叙县.县令”载林旦,有别其他多数县令以简单记载任期,还引用了刘攽《西谷记》,概述林旦以文学为政行县令之事。这一方面进一步促进因熙宁二年(1069年)“李定弹劾案”扬名宋史的御史林旦记载的完整性,另一方面无意中再次强调“修治西谷”一事。在这件事上,林旦显然也不是一个预言家,他无意也无法作出超越时空的判断与进一步动作,惟有的是对这方山水情不自禁的热爱。对于这种结果,似乎也能用东方哲学因果之论解释,真是因缘殊胜。只要有心载花,到了一定的时候,花肯定会开放;只要有意载树,到了一定的时候,也能长出一片遮阴。
▲乾道《四明图经》“西谷十咏”
治平元年某一日,象山的百姓迎来自庆历新政后第九任县令林旦。新政其中一项内容就是革新史治重视县级官员选拔任用,也惠及当时偏远之乡的象山,给那里的百姓带来了能爱民懂养民的顾方等好县令。他们应该对这位来自汴京尚未而立之年的县令怀有些许的期待与热情,因为早已耳闻年轻的县令生于科甲蝉联的官宦世家,与邑人陈詥之子陈辅同为嘉祐二年(1057)章衡榜进士。终于,林旦来了,他是唱着“我来风光无限好,占得魁奇胜洛阳”而来的。
如果稍微对当时廷官经举荐下放州县任职锻炼培养制度有所了解的话,可以想象谁会满心欢喜到“三垂皆海,惟西南有路通宁海县”的偏远小县当小小的县令,或许也是多方制衡的结果,诚然无可奈何。及后《濯瀴亭》“早岁逐浮名,尘埃已倦行”诗句或多或少表露了这种矛盾的心境。然而,这里虽然外阻海水,许多需求都无法得到满足,但是另一方面又屏弃外面因商品经济发展,人们营营逐利之风,使得民风格外淳朴。这对于处于士大夫阶层,奉行节操,以营利为耻的林旦而言,格外亲切入眼,况且“其民鱼盐、粳稻,岁时自足,不待求于外”,更加符合当时士大夫憧憬的“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老庄理想社会的追求。同时,前上任县令顾方勤政爱民,不幸死于任上,百姓为之哀哭、争相立祠纪念的事迹令林旦感动。见贤思齐,也进一步激励他为民办事有所作为的初心。更为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灵秀的山水慰藉了这位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异乡客仕途的落寞,唤起了他那份山水的情愫、园林的梦想。很快,他的心安定下来。
山水是园林的灵魂。那时的西山,或者说蓬莱山的山水恰合林旦心意。登元祐六年进士第的先贤刘渭在所作的《蓬莱山寿圣禅院记》中有所印证,“而佳献苍岫,周遭映带……朝阳暮霭,露花霜竹,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恍然若图画中见也。太仆卿、直秘阁林公旦昔宰是邑,尤意爱之。”显然,林旦所爱的并非仅是禅院,而是恍然若图画中见的整体山水风景。的确,这里的山水在林旦眼里很美,美到他不遗余力造一座园林来安放。这里的山是“海山仙子国”“万象图画里”的一座神山,一直流传着“徐福为秦皇帝以千童子求神仙,道海过此”的旧说。虽然刘攽“以古事未必尽信”一言概之,但是林旦宁信其有,宁愿爱屋及乌,清理透瓶泉,以“蓬莱泉”命名。同时,也在所作的《蓬莱泉》“采药瀛洲去,扁舟竟不还。黄金成海外,故井独人间。”,以及《应真亭》“目外仙舟去,云间拱目青。”诸诗句有意表露这份情感。
▲《西谷十咏》之一”蓬莱泉“,现称”丹山井“
这里的水主要是源之蓬莱山的“蓬莱溪”“濯瀴溪”两支溪水,似乎带有几份能够沁人心脾的赤丹遗药的香味,又似乎带有象邑糯米老酒的那份清冽,有助总是自许“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文人骚客们寻山阴遗风、作兰亭之想,“泛酒掬沧浪”,长啸在山林,得一时放浪不羁、天真酣放。“溪水因山成曲折”,“岩溜抱山急”,可传琴瑟妙音,骤雨袭来,水急奔涌,这时会是一曲“高山流水”;雨过天晴,水缓叮咚,这时应是一曲“云水禅心”。这样的山水,遇上那样懂的知音,自然如妙手恰遇良墨佳宣,定能作出可以传世的山水名画。
也许,今人会疑问,那时的山水真的那么美吗?我想说是的。当你终于抛开偏见,慢慢走上蓬莱山道,用眼去发现,用耳去倾听,用心去感受。在无数次虔诚仰望历史后,同样也能品得那远去梦幻般的北宋山水之美。庆幸的是,古人用文字定格了那业已消失的美景。虽然很难找到合适的北宋同时期文字描述,但之后的也能大致反映。从海上望来,如宝庆《四明志》卷第二十一“象山县志.叙山.炼丹山”所述,“又名蓬莱山……海上望之,层峦杰嶂如画”。再近一点,如嘉靖《象山县志》卷之二“区域纪.形胜”所述,“极为象山,重峦叠嶂,起伏隐见,驷逸虬腾,千态万状,三面环绕,苍翠拱挹,天作山城”。在蓬莱山脚登高远望,如清代名宦董立成所作《瀴溪书院新建观海楼记》所述,“大海环其南,鲎帆鱼市出没于丹山赤水间,风日晴美,纵目可百里外,苍岩无际,真胜览也。”身在蓬莱山中,如明代陈善所作《与少参沈兄陟丹山》所述,“三山隐约神仙现,万石峥嵘虎豹骄。”是的,山水如画,增损过甚,必定破坏美感,这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如今,西谷园林早已不存,周边地形自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城墙被拆尽后发生较大变化,西谷九景也只有“蓬莱泉”独存。似乎,古园难寻,美景不在。但是,只要有心找寻,总能与古会意一二。有意无意间,走上民国先贤陈汉章笔下的“登云路”。这是一条北宋时连接县城的重要古道之一,位于蓬莱山南面的狮子山北麓,因为新路的替代已被荒废多年,而路的一侧依然生长着倔强的毛竹,这是林旦笔下的“野翠”。站在路岭上,千年不变依然带着那么一点海腥味的风会呼呼吹来,仰望缥缈蓬山,似乎能够望见绝巘之上的“应真亭”;俯瞰岭下,似乎也能望见一上一下、遥向呼应的“竹间亭”与“灌木亭”。似乎,一幅西谷胜景图在眼前缓缓打开。再寻着古人的脚步声,待到狮子山一处兀立的高台之巅,这幅宋画可以看得更加清晰,会意全祖望《林大令西谷》诗,“天门山高临蓬瀛,此为天东天尽设长扃……汲井忽逢井中铭,开径还添径外亭。自西而北观洪澜,岂独小憩堪濯缨……”。
治平三年(1066)后,三年政成,林旦终于有条件来实现西谷园林之梦。也许,这个梦想早在少时客居苏州流连苏舜钦沧浪亭时种下,那时也曾幻想有朝一日构一小园,隐居其中。之后,这个梦想越做越大,想着能与好友苏轼一样,在陕西任凤翔府判官任上疏治东湖,创设一处近郊公共园林。同时,创设西谷园林也是他文学为政的补充。相地择址,则是他暇日过游、忘情山水、默画方寸之间酝酿而成,而考虑规模,则是限于财力,很快确定以建亭为主、兼顾其他的方案。所以,林旦造园,一切因地制宜,顺应地理形势布置动静两观,自西而北分成“众乐”“寻隐”“观澜”三个功能区,而上又成“应真”一区,建有“应真亭”“桃源径”“蓬莱泉”“濯缨亭”“竹间亭”“曲水亭”“灌木亭”“观澜亭”“射圃”等九景。如若作画,有本无本之间,挥洒自如,何处建亭,何处开圃,既能考虑功用,也能摄取风景,总能恰到好处。建亭为景,率有继承,突出疏野情趣,为雅;开圃演射,县邑少有,势必人气鼎沸,为俗,雅俗之间,总能处理恰当。况且,自觉不自觉中,借用南、北、西各面山麓与土城的隔断,融合周边圆峰庙、冲应真人祠、栖霞观、凤跃山等慈院等祠(神)庙、宫观、寺院的景致,最终形成较为特殊的北宋园林儒、释、道思想融合的园林特色。随后,题辞立碑,可谓一气呵成。自此,有史记载的象山首座公共园林(风景区)建成,象山百姓便有了自觉的游观行为。
▲元 赵孟頫《兰亭修褉图》 局部
终于,治平四年(1067)的某一日,林旦走了,他是唱着“岁成还北上,魂梦此难忘”而去的。也许,他对他的西谷,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作者 白炎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