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美文]王其伟：牛背的记忆

 提示：点击上方↑"中国象山港网站"订阅本号

　　我承认，我有一份很深的农耕情结，任时光流逝，牛背上的记忆总是难以抹去。

　　很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去骑牛，懂事后，最先为父亲分担的农活便是放牛。 “读书坐牢槛，看牛骑兵舰。”这是小时候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可见，放牛是农家孩子最快乐的劳动。

　　放牛的难度并不大，你只要用牛绳控制好它的鼻子，别让它偷吃庄稼或踩踏作物，一切顺其自然。哪里有绿草就往哪里放，田埂上，山脚下，到处都是放牛的好地方。辛苦的是无论刮风下雨，热也罢，冷也罢，都要出去把牛喂饱。人可以饿一餐，牛不能饿一顿，因为牛是农民的命根子。每一个生产队都有三四头耕牛，孩子们都去上学了，队里的牛每一家轮流着放养。每到节假日，我和伙伴们便会结伴去放牛。

　　阳春三月，梨花吐白枇杷呈青，桃花影中燕子飞舞。伴随着水车的吱喀声，田埂上响起了一阵阵吆喝声，春耕的时光到了。“宿雨初过晓日晴，乌犍有力促春耕；田家辛苦哪知倦，更听枝头布谷声。”孩子们紧随犁后，翻滚的泥土中，不时的露出从睡梦中惊醒的金黄色泥鳅，随手把它收入篓中。一年中最惬意的放牛时光就是这个季节，“绿柳芳草春风岸，高卧横眠得自由。”遍地嫩绿的春草，开满鲜花的草籽都是牛的美食。牛在劳作的的时候，你无须去割牛草，躺在阳光明媚的草籽田里，吹着柳条皮做的短笛，翻筋斗、晒太阳。等到牛下轭直接把它赶到未耕的草籽田里，让它自己吃个够，回家的时候摘几束草籽花送给小妹玩。

　　对于农民来说，一年中最繁忙、最艰苦的劳动时光便是“双抢”，也就是夏收夏种。在人民公社的岁月里，以生产队为单位的集体式劳动，把“双抢”视作生产大会战，两个月时间内要把早稻颗粒归仓，晚稻扦插完毕，就要与时间赛跑。在小队长的率领下，每一个小队全民皆兵，家里除了老弱年幼，几乎倾巢出动，耕田的、割稻的、车水的、拔秧的、插秧的、晒谷的、晒草的，每一个成员都有明确的职责分工，大家都十分自觉，各司其职。当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刻，便早早出门，太阳下山了还在田间劳动，可谓披星戴月，争分夺秒，漫山遍野都是劳动的人们，到处都是欢乐的笑语，这是劳动者的“黄河大合唱”。

　　而耕牛绝对是“双抢”的主力军，它的付出超乎想象。一般来说，小面积的山坡田都由牛来耕，即便是拖拉机翻耕的稻田，也需要牛来耙过方可插秧。有些烂糊冻田直接用滚耙把稻割株粉碎便可插秧。

　　“双抢”的日子，天刚蒙蒙亮，便要把牛赶出栏，因为田地都很分散，有的要赶个把钟头才能到达，天一亮先把牛喂饱，等到太阳一上山就要下田。牛在耕田时，你要赶紧去割茅秆，等耕牛一下轭，可用茅秆充饥，茅秆不够吃，便用青稻草补充。牛在吃草时，你要帮它清除腿上的蚂蝗，驱赶身上的苍蝇。

　　午饭以后，马上把牛牵到溪坑里或水塘里去游塘，让牛儿降温，恢复体力，等待它的是下午的劳作。我每一次看到在烈日暴雨下，在农民的鞭子声中，拖着疲惫的身子，奋力耕耘着的那些年迈的老牛，实在是心疼。所以每一次下轭都要用手去轻轻按摩它那厚厚的老肩，回家的时候实在不忍心骑它，牵着它与它一起走回家。就这样，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劳作，一个“双抢”下来，每一头耕牛都要掉好几斤肉。

　　忙完了双抢，天气渐渐转凉，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放牛时光。金秋大地，芳草遍地，随便把牛牵到哪里，都会让它吃个饱，如果是在平坦田埂上吃草，你还可以在牛背上少睡片刻。

　　牛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当你一只脚放在它的角上，它便很快把头抬起，送你爬上牛背。放牛的乐趣不在于骑着一头牛，而在于你与牛的交流，相互间的默契，尽量不用鞭子抽它，用腿一夹，绳子一牵，它便领会你的意思。有时候你以为你在掌控它，但其实是它把你带到它想去的地方。

　　秋天里，山上的野果成熟了，我们常到山上去放牛，顺便摘些野果，捉些山鸟，每一次从山上回来，总有不少收获。骑牛最大的难度是在陡峭的山坡路上下山，你必须做到两脚紧夹牛肩骨，一手牵着牛绳，一手拉住牛尾巴，面朝蓝天，人背与牛背紧紧相贴，屏住气息，顺势而下，才能下得山来。放牛娃的胆魄和勇气也体现在这一刻，而骑着牛在大路上慢跑是放牛的最大享受。

　　假如两头陌生的水牛狭路相逢，必有一翻较量，如果力量悬殊，一交手，一方便灰溜溜的跑掉。如果旗鼓相当，两对牛角噼哩啪啦厮杀，就会造成两败俱伤，必须马上把它们分开，免得互伤。牛与牛的相斗是它未泯的野性，有时候牛拗起来，拉断了绳子它也不回头。牛背给了我童年的快乐，也让我染上了一股改不掉的牛脾气。

　　秋日里，牛儿并没有特别的劳动，只是帮助农民耕一下番薯地，放牛的也不用割牛草，因为番薯藤便是美味的佳肴，让它吃个够。那个季节，上午放牛回家前，我们用野火把地瓜闷在火堆里，到下午取出来充饥，香喷喷的红薯至今想起来还直流口水。

　　秋收的时候，大人们又要经历一场繁重的劳作，收割晚稻，播散草籽，掏番薯，晒番丝，磨番薯粉，储备好今冬明春的口粮。同时，还要把稻草和番藤秆囤积好，为耕牛准备过冬的粮草。晚上，在母亲带领下，一家人围在昏暗的灯光下砧番藤叶，为家猪准备好一年的粮食。

　　枫叶从树枝上落下，大地裸露出灰色的脊梁，冬天到了。人们对牛儿也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寒冬腊月，每天都要按时把草料送到牛栏，定时把牛牵到溪边饮水，顺便让他蹓达一会，晒晒太阳，舒松舒松筋骨，活动活动身子，把牛养壮了，来年的春天才有劲头。

　　现如今，乡村山谷间那纯净爽朗的笑声再也听不到了，轰轰烈烈的大生产劳动场面早已是记忆中的画卷。没有了鸡犬相闻，没有了牛群出没的乡村，便没有了灵动与诗意。我每一次回老家，都要去看一看才常伯，一是多年的老邻居，二是因为他是村里唯一以养耕牛维持生计的老人。从少年到白头，当年的放牛娃如今成了放牛老，八十多岁的老人，独自一人与牛为伴，用自己的牛帮人家耕地换取报酬，养活自己。他把黄牛娘当作自己的儿女一样宠爱，去年十二月廿八，我去看他，他正在灶间用大锅烧汤，我问他烧这么多汤干什么，他说天太冷了，要用温开水喂牛喝，黄牛娘的肚子又大了，明年春天又可产子了，才常伯的脸上满是笑容。

　　今年清明回家扫墓，我看到才常伯牵着黄牛母子，在绵绵春雨中行走，为早春的田野平添了一曲久违的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