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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爬得气喘吁吁泄气地抬头张望时,只见有一个人挑着一担东西飞一样下山。我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捕捉这画面,还没一瞬功夫,他已飞至我面前,按下照片时,几乎已是一张大头像。但是这么近,道骨仙风的味道还是浓浓的。
“袋里是茶叶吧?”我被山风一吹,福至心灵。
“是的。”他停下了脚步,说了一句让我受宠若惊的话:“你们到我家去喝茶吧!”
“你都下山了,怎么去你家喝茶?”
“我老婆在家的,我等会儿就上来了!”话音刚落,人已在我们视线中消失。我们的劲倒是被这句话鼓舞了。
“茶园应该快到了,还有茶可以喝!”极少爬山的我不知道海拔586米是个什么概念,只觉得蒙顶山闻名已久,今天有这个机会,就来亲密接触一下。

这个机会是西周镇政府提供的,他们组织当地企业里单身男女进行一场相亲的活动,把地点设在蒙顶山。我想设在蒙顶山一方面是为了考验诚意,没一点诚意谁会去爬那么高的山啊!而且中饭的内容是烧烤,所以男子汉们都不是空手上去的,有抬烤箱的,有背鸡腿的、有扛矿泉水的-----女孩子们当然是两手空空,顶多拄根登山杖,还时不时地皱下眉头擦擦香汗,坐在半山腰显出没有半两力气的模样,在这种时候不示弱那是真弱了。
年轻的气息和山风一起注入我的身体,潺潺的流水声和摇曳的翠竹也让人长精神。当一池碧水在眼前铺陈时,那份激动不知是因为这天池还是因为自己。

“这天池旁边的茶叶就叫天池翠。”这次活动的主办方,镇工会主席对我们介绍说。正在欣赏天池美景,刚才挑着茶叶下山的仙人回来了。“这么快?”我们都感到很惊讶。我们也没歇着呀,一直往前走的呀!可人家硬是来回两趟了。人绝对是刚从我身边飘然飞过的那位,尽管头发花白,可是神爽体健却是不容置疑的。
“仙人”名叫张国盛,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一提,反正人家身上的茶叶是没有了,不过,今天食物也没带,因为昨天刚下过山,已经背上来一袋够吃一阵子了。
“茶叶产摘期下山会密一些,不摘茶叶的时候,一个月也不下山也是经常的事。”张国盛说。在这蒙顶山上,他有70亩茶园,他茶叶的品牌叫蒙顶高山茶,我觉得没有比这个名字更直接更实在的了。

跟着他走到他自己的茶园,有许多的妇女在低头采茶,没有像《采茶舞曲》那样浪漫,她们穿着朴素年过半百居多。老年不似少年时,满脸都是荷叶折。不过,她们身上那干净的气息也如荷叶一样散着清香。张国盛说这些采茶人多数来自新昌,每一年他都会去接她们来山上采茶,包吃包住,一直到茶叶落市。
采茶的日子,她们每天早上5:00出门一直采茶到下午5:00,中间也就吃个饭的功夫。看着她们,我真心觉得生活不容易,远离家乡在这陌生的山岗低头劳作,幸好,有许多同乡人;幸好,有茶叶美丽的芬芳;幸好,她们没有像我这样做得少想得多爱自寻烦恼。一抬头,她们的脸上都是阳光,一点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屈从命运的委屈。
一路芬芳地跟随着张国盛走往他的家,一路行来,真是多逢树木,少有人家。在城市里,这绿化面积算起来不知要摊多少钱了,这念头一出真觉自己俗不可耐。然后换了个高雅点的想法,想着这满山翠绿中来点袅袅炊烟就好了,一抬头,果真是心想事成,炊烟就在眼前,张国盛的家到了。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他对我说:“五星级宾馆到了!”这个五星级简陋到还真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一张床,一个历史悠久的衣橱,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这间是主卧了,这个家也就一室一厨,结构相当特别,这两间屋尽管后门通前门,但是中间有一条过道,过道是露天的。经过过道来到厨房,也就是炊烟的出处,张国盛的老婆在烧午饭,两只高压锅同时在煤气灶上运转,另外那个土灶也没闲着,我凑过去一看,“那么多笋啊!”
“是大头菜!”同行的丹凤说。这次上蒙顶山承她所赐,那一日我俩在食堂对头对脑地坐着吃饭,丹凤说:“应老师,下个礼拜我要去蒙顶山采访,你去吗?”丹凤是联系西周的记者,她是出了名的勤快,每联系一个乡镇,就会把当地的青山踏遍。丹凤这个名字也飞遍了象山报的各个版面。
“长相好雷同啊!”我为自己解释。
“看起来是差不多。”张国盛的老婆温和地笑了笑。山妻造饭意从容说的就是她这模样。我上下打量面前这位山妻,不管是眼角还是嘴角都没有一点皱纹。她不是个美丽的女人,哪怕倒退到二十岁都不是,但她是一个让人看着舒服的女人,哪怕到八十岁。
我问张国盛这么好看的老婆是怎么被你骗来的啊?张国盛答非所问,说两个儿子都结婚了。他说二十几岁就住蒙顶山了,这一生生儿育女都在这里完成。我问他那孩子读书一定是费了很多周折吧!他说孩子读书时,老婆常住在山下,陪孩子读书,反正说起来故事总有一箩筐,其中艰辛也不足与外人道。反正,儿子现在也过得不错,孙子也有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一袋茶叶给我们泡茶,我反客为主地问他有没有玻璃杯,说茶叶泡在玻璃杯里比较好看,叶卷叶舒的。他说没有,只有纸杯和料杯,我一边说一次性杯子泡茶不好的,一边拿起杯子开始欣赏这蒙顶龙井。没有焚香、闻香、识香等程序,没有净桌雅室,甚至没有一个玻璃杯,但这杯茶依然芬芳四溢。由这样一位种了40年茶叶,种了70亩茶园的“茶仙”级别的人物亲手为我们泡他亲手种亲手炒的茶,还有比这更珍贵的茶吗?“一饮涤昏寐,情思爽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我喝着茶,负责地表示以上每一项指标都达到。
张国盛说他原来是西周清风桥人,6岁就跟着爸爸来到了这蒙顶山,他是首届儒雅洋中学毕业的高中生。他眉宇间流露着一种淡泊和淡定我想和高中毕业不无关系。20岁不到开始种茶,一直种到现在,现在的他62岁。

这个小山村只有5户人家,两排房子把这5户人家全部连在一起。我喝了茶打算去串个门,这一串就串到了王民成家。已是中饭时间了,不大的桌子几乎被各种菜挤满了,色香俱全,那味应该差不到哪里去。我和王民成东拉西扯的,问了好几个我都已经从张国盛那里了解到的问题,比如这里住着几户人家啊?都在种茶叶的吗?多少时间下一趟山啊?最后看看饭也基本上熟了,我言归正传问:“这么多菜,有好多客人吗?”
听话听音,主人是个明白人,于是对我说:“客人不多,你一起吃吧!”
“好的,好的,客来多双筷!”尽管我非常清醒地知道这个话应该由主人来说,可是那飘着锅巴香的白米饭让我实在无力抵抗。又传奇。客来家常饭,僧到谷雨茶。蹭一顿就蹭一顿。他们家的茶叶叫天茗,在西周昌明路有个茶叶门市部,他儿子在经营。我真心觉得,每片茶叶的后面飘着一个故事,朴素又传奇。
此文到此应该圆满结束了,可是在这蒙顶山上还有一个人不能忽略,此人也是张国盛们的邻居。只是仙凡两路,他是个出家人,住在天寿寺里,这寺庙和张国盛们的房子几乎是相连的,就是地势上庙稍微高出一些。
关于这位师傅,江湖上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据说他是西周人,是个相当成功的企业主,赚了不少钱,在事业一帆风顺时,抛妻弃子了却尘缘来出家。看见他时,他正敲着个木鱼,虔诚地在诵经。午饭后,有幸和他一起喝了一杯下午茶,但师傅滴水不进,他说过午不食好几年了,茶也不喝,因为一喝茶便会清洗肠胃会有饥锇感。我把听到的传说问这个传说中的人,师傅微笑地证明这传说是事实,问他可以拍照片吗?他大方地说可以拍,眉宇间是放下一切后的宁静淡泊。但是,我在想不管在家还是出家,这都仅仅是一种形式,有一句话说:这个世上,没有一匹马,可以骑着你逃避你自己。
有一首诗,在我和师傅告别时突然印入我的脑海,因为诗境和此时此地是那么地吻合。
深山道者家,门户带烟霞
绿缀沿岸草,红飘落水花
半庭栽小树,一径扫平沙
往往溪边坐,持竿到日斜
记者:应红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