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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武汉解禁的口子越开越大,知道离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想抓紧时间把龙屿的旮旮旯旯都转一转。
有天清晨,按亲家指的方向,从村头无人的小路上山,沿小溪谷,经上水库,穿竹林树林,至龙山公园山顶的清风亭、跃龙岗,再沿龙山公园步道拾阶而下,晃晃悠悠,走走拍拍,花了三个小时。
位于半山腰的“上水库”不大,但清澈幽蓝,是村里的第二套饮用水水源地。村里张书记告诉我,今年打算投资几百万在上水库与中水库之间,建一套长600多米的漂流设施,想来那种惊险和刺激,一定会吸引更多的年轻人来这里体验一把。
龙山山顶约200多米高,以山为界,山之内是龙屿,山之外是海湾,海湾那边是奉化,再遥远的地方便是故乡了。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山林间,鸟在跳,叶在吐,花在开,和煦的阳光下,映山红东一丛西一簇地开着,开得娇艳而孤寂。微风过处,朵朵轻摇,似与我这孤客会意。
春天是诗的季节。古往今来,春诗最多。探春,惜春,咏春,伤春,春色最是撩人。
今我独步,看满山春景,也想学贾岛苦吟,推敲几句诗来,终因才浅而不得,只是心心念念那些春天里的名诗名句。
记起“灯火已收正月半”,“二月春风似剪刀”,记起“烟花三月下扬州”,还有“你是人间四月天”......
想起自从那个风雨如晦的日子西辞了黄鹤楼,已快跨越4个月份了。他乡虽好,故土难忘。诗圣杜甫一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穿越千年,到我心口,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感同身受。
行走在下山的步道上,举头见一牌,牌上书一诗,题曰《春日山居》:
令转阳和百物生,
芳辰未许外人争。
茗堪解渴醇堪醉,
鱼可调羹笋可烹。
督仆犁耕云数亩,
课儿灯读月三更。
闲从野外时游眺,
花吐清香鸟弄声。
诗作者为龙屿先人张凌霄,清乾隆癸酉年拔贡(秀才中特别优秀者), 著有多本诗集。
二百多年后读来,依然能感受到诗人那份采菊东篱一样的悠然自得,令人神往。
只是今时今日,我还悠然不起来。
“凤凰网”今年推出的《春天读诗》,主题是“聆听来自武汉的呼声与细语”。
而真正的聆听,是回去,是身居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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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什么时回去的问题上,我与儿子有过多次交流,我主张能回尽早回,他的意思是单位尚未明确什么时候到班,工作的事情网上远程在做,加之武汉小区内又发现无症状感染者,回去只能关在家,进出不方便,相当于隔离,不如还呆一段;儿媳也帮腔,希望我们能留下一起管管孩子;亲家当然是一再挽留,说反正住了这么长,不在乎再多住十天半月,我的意志也不坚定,心说再看看,这一看,就久住“沙家浜”了。
“温柔富贵乡”还真缠人。有朋友说,象山买套房养老吧。
摄友杨先生邀我一同到位于大目湾区的“清河园”喝茶,美女老板金总也是摄友,此前见过的,她开发和经营的“亲和园”是养老项目,临河望海,医院学校配套齐全,会员制服务的理念也很新鲜,参观了样板间设施,拍摄了入户老人的种菜活动,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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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一天天回暖,到龙屿旅游的人流也一天天稠起来。周末,大小停车场满满的,还有远道来的县际大巴车。人们踩玻璃栈道,滑七彩滑道,赏音乐喷泉,逛村头巷尾,欢声笑语,人来人往,盎然的生机在春天里勃发,沉寂的旅游业在大疫后苏醒。
象山全域旅游去年在全国排名第五,从龙屿一村可见端倪。
对来去匆匆的游客而言,看的是景;对客居久住的我而言,认的是人。借一句话:这里最美的风景是人。

亲家说,这多年村里家家户户没丢过东西,邻里间鲜有吵架相骂的。为别人做点什么,为村里奉献点什么,是许多村人常想常做的。
村支部张书记带了个着好头。他带党员干部外出考察的差旅费,有时来客的接待费,报起账来很麻烦,他就自己掏,年节慰问老人的物品,他也自己买,对此他自己习惯了,村里人也习惯了。
在北京做大事业的张先生是亲家的发小,12岁便离开家读书做事。我与之通了两次电话,强烈感受到他对故乡的一往情深,村里他有房子,有空他会回来住几天。村里修景点,他一口气捐了100万。
我在村里理了两次发,理发师秋娅女士热心快肠,她家里有厂,老公管着,她理发象做义工,理一次只收我20元。事实上,她以手艺常年做着义工,村里老人行动不方便的,她都上门,乡里敬老院,她是定期去的,而且分文不取。
在外国语学校教音乐的美女李老师是龙屿人,人虽在城,心还在村。有天来找我,拿出手机让我听首歌,《山水龙屿情》,她作的,她唱的,她的嗓音让我惊艳,歌的旋律也好听。找我无别,就是要我看看歌词,帮忙改改,人家实意,我不虚推,我按自己的理解,从读的角度,动了一些词句后交给她。
我家就在龙山下
白云绿竹满山间
炊烟绕鹭飞
日出望海边
一树梅花鹰崖悬
我家就在龙湖边
湖边清泉流千年
平桥晚霞红
渔火伴星灯
一声琵琶知音牵
龙山下
龙湖边
龙屿儿女不等闲
改天换日月
碧血保家园
旌义亭前唱新篇
龙山下
龙湖边
龙屿儿女走天边
古树又发芽
慈母望穿眼
一缕乡愁春风剪
后来她反馈,接受了我的一些修改,少数几处为了发音的方便,保留原样,其实原词也不错。无论如何,这首歌也融进了我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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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记住这个日子,2020年4月4日,举国哀悼日。上午10点,神州大地汽笛长鸣,全民默哀,为悼念因疫情牺牲的烈士和逝世的同胞。
国旗半落,所有的画面披上了黑纱,在天安门,在长江边,在电视屏,在网页上,在朋友圈,悲风阵阵,泪雨涟涟。
然而,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那些逝去的人,或许只是一个不幸的群体,一个怵目的数字。我们鲜少看到一个无辜亡灵的故事,一个罹难家庭的悲恸,一个个体心灵的创伤。在苦难面前,作家们不该失语,记者们不该缺席。正如飞速发展下需要精准扶贫,我们在高歌主旋律的同时需要倾听弱者的呻吟。也许长歌当哭是在痛定之后,这场浩劫一定会触动有良知的心灵,一定会唤起有责任者的反思,一定会推动国家的变革与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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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是踏青时,也是家祭日。
许多年来,每到清明都要回到乡下的老家,在父母的坟头拔一把草,烧一烧纸,放一架鞭炮,几乎没有例外,今年只好委托侄子去拜了。
象山的清明祭祀礼仪更隆重些,先在家摆一桌杯碟碗筷和香烛,召唤亡故者享用,继而又上山去,在坟头立一竿,竿上挂一纸吊,烧香磕头甚至哭泣,只是没听见噼噼啪啪鞭炮响声。
饭桌上,亲家说,他祖父的祖父的坟还在半山腰上,每年他都要去拜一拜的,这让我惊诧,我除了父母,先人的坟墓早已无存。亲家说,也好,以后像他这样念祖的不多了,他说自己死后骨灰撒海里,她大约为只有两女儿而伤感,说到他夭折的儿子,他抽了纸巾擦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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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需要记住这一天,2020年4月8日,武汉城市起封解围,城里的人可以“冲”出去,城外的人可以“冲”进来。
从封城到开封,76个日夜,千万人熬过来了。
无论如何,这具有标志性。尽管无症感染者还存在,外来输入性风险在加剧,疫情二次爆发的可能不是没有,但毕竟,对比最黑暗的日子,对比全世界还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武汉,湖北,中国走出来了!
然而,后疫情阶段我们走向哪里?路该怎样走?
君不见,因为方方日记要在美国出版引起滔天巨浪,
反对与支持者在对峙,族群在撕裂;
君不见,英国首相进ICU病房的消息下,40万个国人点赞,一些人欢呼着可恶的美国佬死亡2万;
君不见,疫情影响下,企业拿不到订单,往日红红火火的公司生死一线,危在旦夕。
君不见,多少个开不了业的影院歌厅,等不到客的茶室餐馆,找不到去处的农民工,还不了贷款的工薪族。
灾疫以滚雪球的方式在全世界蔓延,世界以我们不可知的形态在巨变,要中国赔偿的狂吠,与中国脱钩的鼓噪,对中国言行的围攻,是我们前方的黑洞。
穿越黑洞,天日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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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真真切切地来了!
武汉城已开,儿子也要上班了。4月18日是我们回家的日子。
回首在龙屿客居的两个多月时光,有太多的感触感慨,灾疫让我们滞留于此,亲家一家人、龙屿村乃至象山县的亲朋以及素不相识的人们,以他们博大胸怀和全部热情接纳了我们一家,让我们在无忧无虑中躲过了灾难,这份大恩怎一个“谢”字了得?!
岁月悠悠,人们见过太多的迎来送往,换盏交杯,但许多年后暮然回首,能让人铭记的并不多。而在饥荒中为你端来的一碗米饭,在寒夜里为你披上的一件衣衫,会让你“从来不用想起,永远不会忘记”!
带着眷恋和不舍,我们回去了。
别了,亲家一家人!
别了,善良慷慨的龙屿!
别了,美丽温暖的象山!
再见,亲爱的朋友们!
(配图均为作者王峰拍摄)
2020.04.16 完稿于象山龙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