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周镇村落通志稿》与夏烈先生的十八年
文\邵鹏
2024年8月2日,数百套《西周镇村落通志稿》送到西周镇政府,夏烈先生主编的《西周镇村落通志稿》终于完成。从2007年到2024年,历时18年。我作为夏老师的学生,前期参与纲目的制订,后期为本志统稿。
夏烈先生是西周镇文岙村人,2007年萌发编一部《西周镇乡土地理志》的想法。但在后来的采访与查阅档案的过程中,编写思路与方向不断调整,编写规模不断扩张,导致编写时间不断延长,最后以5册420万字杀青。这个规模超过象山800年方志编修史上除2019年出版的《象山县志(2008)》(600多万字)外的任何一部志书。是象山第一部合成型村志,因“贯通古今,联通各村”,故借用“通志”之名。
是志第一册为《镇情综合》。因为已经有镇志,所以这部分并没有皆展开,而是以“实镇志之虚,补镇志之缺,避镇志之详,详镇志之简”为原则进行取舍,唯于环境、文旅内容独详,以补镇志之简。
第二至第五册,以原公社区域分片,每村立为一章,共74章,篇幅多少不搞均衡,以掌握资料多少为基础,多的十几万到30余万字,少的万来字,下限原则上在2015年。立足于史料的挖掘、资料的保存、基本地情文史库的建立。
本志的特色
本志除规模超大外,在形式和内容上也有很多特色。
第一,起码在宁波市还没有一部以这种形式编纂的,涉及面百分之百的村落合志。这在低限度上实现“村村有志”的目标。我手头掌握的全国各地1000多种村志也没有发现有类似的。
第二,地图274幅,当代志书很少能在数量上达到这个量级的。夏先生对那些低层级的乡镇与村落志书也学县志、市志、省志的以简为优的模式,颇不以为然。以为乡镇志、村志等应该以详尽为要。比如西周镇每个村庄都有山,为了生活与劳动,祖先们对周围的山体不同部位常被赋予不同的名称,而这些地理名称常常包含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所以他画了各村山峰分布图42幅,充分体现西周镇多山的特色。大大小小山头几乎无遗漏地写出名称、量出海拔,大部分指出称名的缘由,是用“列举法”去穷尽,而不是用“举例法”去撮要。而这些地图皆为夏先生手描而成,当时浙江省地名办公室专家看了后都很欣赏。有一张《1944年西周街市布局示意图》,是一个熟悉地情且空间记忆力超强的老人画出来的,内有商店、民房、道路、公共场所等近200来处。画成后,这位老人不久就去世,真所谓“时不我待”“可遇不可求”。象山芳记食品有限公司的“西周芳记”申请百年老店时,这张图成为重要历史依据,其最终成为象山首家“浙江老字号”。
第三,各类照片1127张,这也是在同类志书中创纪录的。特别是西周高山移民村的照片,有上百张。山上旧村皆被平整为耕地,原形貌消失,这些注出了家庭户主名字的房子、园林照片,随着时间只能会越来越珍贵。志书不仅仅要看其现在记录下什么,更重要的是后人会在书中找到些什么。另有人物678人,主要建筑物369处,也是近乎囊括性质的。
第四,由于采访深入,用时充裕,其小角度、低姿态、亲民生的切入,充分关注了普通民众的历史关怀和人文需求。有大者国家,更有小者村坊的趣闻轶事。如勤丰村有村民在2011年到丹城参加体育彩票摸奖,先有一个周姓村民摸得20万元1注,接着林姓村民也摸得20万元1注,再一个周姓村民又摸几注,结果连中1万元奖3注。(如果一天之内发生则更神奇,这没调查清楚。)如果不是现在就记载下来,以后提起,后人可能会认为这只是一种故事传说,因为这个概率实在太小,稀罕得令人生疑,奇妙的是它居然就在这个海边山村真的发生了。当然,作为志书,可读性并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如果有可读性,那是很给志书增色添亮的。本志此类片段不下百处。
本志编修回顾
2007年,《象山县志(2008)》启动,夏烈先生参与西周镇部分的初稿编撰。因为在象山,西周镇是一个大镇、强镇、重镇。位置上是象山西大门,地形地势上是象山的屋脊,物产上是象山竹木之乡,经济上是象山民营企业最发达的区域(有全国50强的民营企业华翔集团,有龙元这样的特级建筑集团公司),文化上有千年名村儒雅洋、有宁象交界而形成甬台混合的民间文化习俗等。而作为《象山县志》的西周镇部分,根本容纳不下他们已经获得和可以获得的资料。比如《象山县志(2008)》编写的规划中,有一个各村的村落采访册,内有采访项目50多项,他们感到这些村层面的采访到的资料实际上很少能被县志采纳。同时也感到,村落存在的史料绝对不止这些,要丰富得多。而西周镇历史上没有人做过此类的地情资料汇编,因此觉得第一是需要更深入拓展的调查记录,第二是急需编写一部书予以记载。这年夏先生已经73岁。他先与同道屠心德一起,进行实地调查,搜集资料。对全镇田塘、河流采用万分之一地形图,制作专业地图,量算面积;实地调查山峰地理名称,制作地图,并经浙江省地名办公室准许备案。2009年9月22日,与赖才栋向西周镇党委书记石坚定递呈关于编纂《西周镇乡土地理志》的报告。镇党委认为既然动手做,不如做一部完整规范的镇志,因此拍板决定。2011年9月,周坚栋任党委书记,《西周镇志》修编正式启动。
但参与镇志几年之后,由于编辑部内各人一些主张分歧,他的很多想法无法在镇志中实现。当时我看了夏老师前期收集的资料,说,“这些资料确实难得,不写进去以后肯定遗失。既然写进镇志有这么多矛盾,不如干脆另起炉灶,发挥你的地理特长,避开《西周镇志》之详,补镇志之短,专门写一部以地理与村落为主的志书,可能别开生面,普通村民更喜闻乐见,”并说,“尽管搜集,越丰富越好,只要处理成电子文档,我协助你建章立节成书。”起先没有想到规模有现在这么大,因此商定为2册:上册《西周镇乡土地理志》(环境与资源编),下册《西周镇乡土地理志》(村落与文化编)。

下面是夏先生在2018年,应宁波市志办之邀,在一次地方志编撰研讨会上的发言摘要。
“2014年,我先把打印成册的《西周镇乡土地理志》(环境与资源编)初稿送周坚栋书记(也是我学生),说《西周镇乡土地理志》绝大部分都是第一手资料,我是用写镇志的报酬(其实加上自己的退休工资)来写地理志,所谓取之于官,用之于民,想为镇文化工程做一点公益的奉献,尽一点绵薄之力。如果镇政府出不了钱,我就准备自费出版。镇里答应书由镇政府出版,工资可适当考虑,委托邵鹏统稿与出版工作。2016年,我把经过5次修改的初稿送邵鹏处理,修改与增补的内容随时递送。这时候发现,《村落与文化编》的内容是《环境与资源编》的五六倍都不止。邵鹏建议,重新考虑书名与分册,改名《西周镇村落通志》。第一册为综合编,以下4册以并镇之前的历史地域(公社名、乡名)为名,分4编(4册)。我采纳了这个建议,又感到人手不足,后期修改必有难以避免的疏漏,就商量又加一‘稿’字。到2018年9月,编出第7稿。”(2024年出版前最后一稿为第11稿)。
从本志看夏烈先生对村志编修的理论思考
夏先生没有系统研究过地方志编修的理论,他是从编修方志的直接实践中,逐渐领悟并树立志书的编修思想的,但是这种编修思想很多与公认的方志理论暗合,有些甚至超前。
他认为各种层次的志书首先应明确对象。省志应该基于县,县志基于乡镇。乡镇志则基于村,因为乡镇是由各村情况组成的。村志基于村落山水田园生产活动,基于村民吃穿住行生死卒葬。但他阅览众多乡镇志未发现有志书能体现他这个观点的,一般都以镇层面为限,涉及村落的很简单,甚至没有被关注,因此在乡镇志编写成后,那些辛辛苦苦采访所得的村落资料,都会被当作一堆废纸;对于镇志,一般民众也因与自身和本村关系不大而视若无睹。所以他要做以镇志之弃余而成一部合成村志的尝试,不仅要让已经有的资料全部入书,而且还争取不断发现线索、扩大范围、追根溯源。因此他一次次下村调查,忘记自己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不避寒暑,与同道陈世彪各骑电瓶车不知去过各村几次。公路未修之前,有一句反映去芭蕉横山岭高路长的民谣:到芭蕉横山吃只鸡,要过十八条溪。现在路好走些,但依然是象山最长的岭,这几个村也去过多次。
他认为村志等层级较低的志书,要以资料的丰富性为主,以存史为目标。如宗教,《西周镇志》只录《象山县宗教志》有代表性的几个寺庵,《志稿》则凡各村所有的大小寺庵、庙宇等,无遗漏地搜罗其中。如山峰,《西周镇志》只录《象山县地名志》主要的几个山峰,《志稿》凡西周镇大小山峰全部囊括其中,使百年后人仍然可知其山名和高度,抢救一批可能马上就会消失的山名文化。记录地名就是抢救历史。
对于各类资料的取舍,方志界一直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一种是“宁缺勿滥”,即凡是有一点不可靠的,有怀疑的,一律不采用。一种是“宁滥勿缺”。对于村志这种层级的志书,大多存在于人们经过长久流传的口头中,有档案,有资料的很少,如果也“宁缺勿滥”,不予以记载,那很多历史信息(可能扭曲或走样的)就会彻底消失,也可能无法成书,所以夏先生更倾向于“宁滥勿缺”。这实际上是梁启超的观点,梁启超以为,对于存史和历史研究,优秀的志书固然宝贵,但即使“积恶俗者也未宜厌弃”,因为“幸有芜杂不整之方志”,则“明眼人遂可以从此中窥见消息”,因此即使那些不入流的方志,也是“可贵”的。至于如何利用,那就在于用志者的眼光和素养,看你能否分辨出不同来源资料不一样的史料价值。相比较而言,来自档案的资料,史料价值较强,来自民间采访的资料表现为两个极端,其细节不仅真实,而且生动,但是时间常常不够可靠。来自报刊的资料,如果有较浓的宣传味道,其史料价值则需要一个披沙拣金的滤沥,不能拿到就用。故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广采资料要与严谨的编写态度结合,在巨细毕收的原则下,努力遵行“考核不厌精详,折中务祈尽善”的方针。如寺庙等面积,各村报上来的,有些都是估计数,他们亲自下村实测,有时用皮带尺,有时用步测,以求更准确。利用万分之一地形图,重新核实西周平原面积。《象山县地名志》西周平原面积约29.5平方公里,他们量算为29.098平方公里,这个误差说明《象山县地名志》数据是基本真实可靠的。从陈汉章等学术大家中学习严谨的俢志作风,对各种资料都注明“资料来源出处”。这种古人严格遵守的“字字有来历,事事有出处”的方志编修原则(在新修志书已经很难见到),其作用有四:一非我臆造,二可稽查,三不侵犯知识产权,四不掠人之美。
载生民衣食之所资,不为炫观夸美。志书是一种特殊的体裁,它不是为普通读者的一般阅读需要而著的,因此可读(悦读)性强弱、趣味性多少不是志书优劣的必要条件。作为一种资料性的著述,凡事有关民生世教的,大无不保,细无不录,才是志书所追求的,其主要功能在于供需要的人去查阅与利用。所以志书中大量的都是人口统计、土地规划、收支出入、山林分配等毫无可读性的内容,而作为志书,这部分恰恰是重要到不可忽视的。如各村几乎都有1970年代与2010年代的现金收支与粮食分配的年报表格,都是满格的数据,一般看不出什么,但是如果深入下去,就会发现时代的剧烈变化,只要以各自当年的大米物价基数做个测算,马上知道这三四十年,民众实际生活水平的提高在15-20倍左右(有人算出是400多倍,看样子计算方法不科学,结果不可信)。所以不能用文学作品眼光去看志书,志书是客观写实,不是文艺创作。
关于统稿及其他
夏老师最早叫我编写的是《西周镇地名志》纲目,因为感到地名志最容易入门,也最容易挖掘资料,保存史料,但后来未采用。2009年才为编写《西周镇乡土地理志》纲目。以后也随便答应过帮他们整理资料。这以后几年没有联系过,以为说说也就过去了,直到2016年8月,夏老师到我办公室,把U盘给我,才知道他一直在做,并且专门购置下村采访的电瓶车,为节省个人开支,学会拍照、复印、电脑打字处理等技能。这次拿来的是经过5次修改的初稿,文字量200多万字了,超出预想。因此重新考虑书名与分册,改名《西周镇村落通志》,分5册。第一册为综合编,以地理为主。下面为“西周片村落编”“下沈片村落编”“儒雅洋片村落编”“莲花片村落编”4册,因为有74个行政村,因此立74章。把各章纷繁多样、参差不齐的材料整合成5节:历史与事件、环境与民生、经济与建设、政治与管理、文化与人物。对于一些内容丰富,文字篇幅较大的村落,则不囿于此,如官山村,分18节。一些特色明显的内容则单独立节,如华翔汽车、龙元建筑、张德和竹根雕、张明珠篆刻、傅规清女子教育、苏本善抗日,谢宝仙迹、西周反共救国军假案、欧阳桥、蒙西张氏宗谱等。本来儒雅洋村因资料特别丰富,我也立18节,何元均先生看后,他推到重写,简缩成11节,确实宝刀不老,事增而文省。这一章文字量30余万字,实际上可以单独成书。
以后几年刚好碰上新冠疫情,书还在修改补充中,我有些提心吊胆,但新冠对夏先生并无影响。俗话说“三年入行,五年懂行,十年称王”,夏老师以他的高寿、健康、全身心投入、作为知识分子的文化担当,历经十八年,在90岁那年终于干成了他想干的事情。
结语
同美人衣柜里永远缺少今天要穿的那一件类似,编修方志是一项只有遗憾的事业,“你写那么多干嘛”与“我要的怎么没有”,常是从一个人口中的不同时候说出的,所以那些简则不周、丰则冗滥、看时太多、要时不够、用时失真的尴尬永远无法避免。随时接受读者、用志者的批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