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也曾出状元
文\王庆祥
(一)
少年时代在仁义外岙七架屋老家,时而听东邻李寿生叔(号松斋,早年毕业于杭州警官学校)讲故事。其中有一则“讨饭儿子中状元”,说的是从前象山东乡有一户姓章贫苦人家,丈夫因时疫病亡,妻子身怀生孕,无以生活,只得四处讨饭。人们见她挺着大肚子讨饭,都很可怜她,给她施粥施饭。后来,她讨饭讨过象山港,在宁波城里一个官宦人家大门口,生下一个儿子。这户人家的主人也姓章,正好没有儿子,见大门口有个讨饭妇女生下一子,认为是老天爷给他送来儿子,喜出望外,立刻将母子接入家中抚养。后来讨饭妇女便成了他的妻子,那个儿子也成了他的儿子,精心培养。这个儿子长大后,居然考中头名状元,当上了大官。这时,他的母亲大概告诉了他的身世,所以章状元曾回象山访祖认宗,并且跪地拜迎一位来自大泥塘章氏的农民族长。因此又有了“新科状元拜族长”的传说。
当年我才读初小第五册,寿生叔是语文、算术老师。因为听了他“讨饭儿子中状元”的故事,感觉好奇,曾向他问了许多问题,比如这个章状元叫什么名字?他后来到底做了什么官?他算不算是我们象山人?如此等等。寿生叔没有直接回答这些问题,只说他是从大泥塘章昌琛县长那里听说的,所以不好再问。
少年时代听过的故事,随着寿生叔故世,后来差不多都淡忘了,包括那则“讨饭儿子中状元”。直到2010年,我为发掘象山人文历史,曾对历代进士作了查考,发觉本县进士不仅数量不多,而且都是二甲赐进士出身或三甲同进士出身。只有昌国卫邵景尧是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这时,忽然联想起从前寿生叔生前曾说的章状元,如果他真是“讨饭儿子中状元”,那么象山也曾出过状元。但不知其名号,无以查考。
2012年,我为查考爵溪《大瀛海道院记》碑拓,数次造访宁波天一阁博物馆。有一次在该馆院内发现多了一座“章氏宗祠”,十分考究。询之管理人员,始知这是清咸丰壬子恩科状元章鋆为感恩祖德而建造的祠堂,原址在今海曙区孝闻街白水寺巷章家附近。前些年城区拆建改造,从白水寺巷原拆原建,移到这里,作为历史文物保护。
听此,不由让我心生狐疑:这位咸丰壬子恩科状元章鋆,是不是寿生叔所说的那个章状元呢?说来凑巧,第二天我宁波师院老同学励先锵兄(象山东溪人)要请徐季子老师(原师院中文系教授,后以市政协主席退休)会餐,邀我作陪。席间,我向徐老师询问状元章鋆的事。他即笑笑地反问:“你是不是听说章鋆是你们象山人了?”我答:“只是怀疑而已。”接着便说了那则“讨饭儿子中状元”故事。徐老师是宁波著名文史学者,听了我的故事后说:“从前宁波人也有这个传说,但史志都不敢记载。因为状元号称‘天子门生’,如果身世有假,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因此,他即使是象山人的遗腹子,也不能讲。”徐老师还告诉我:“新编《鄞县志》有《章鋆传》,天一阁还藏有章鋆的《望云馆文诗稿》一书。不妨去找来看看,也许会帮你解疑释惑。”
(二)
回转象山家中,检出新编《鄞县志》,于第三十八编“人物志”中见读《章鋆传》:
章鋆字采南,幼有异质,弱冠补诸生,以优贡留试顺天,公卿皆器重之。咸丰二年中进士,廷试名列第一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历官至国子监祭酒,尝掌四川、广西乡试,充会试同考官,视学福建、广东。章鋆居官好读儒书,在福建集闽中先儒事迹,作为《儒子学则》。广东每届试期,考生家多以金钱贿考官,章鋆上任严行禁绝。又新建义学十余所,以广教化。后以勤劳卒,享年五十六。
读此,可知章鋆是位务实清廉的学官。但此《传》仅言他是“咸丰二年(1852)中进士,廷试名列第一为状元”,未说是“咸丰二年壬子恩科状元”,这是怎么一回事?于是查考辞书,始知“壬子”是咸丰二年(1852)干支年号。“恩科”则是明清科举制度的一种形式。科举每三年举行乡试和会试,称正科。若遇皇帝即位或皇室重大庆典加科,称恩科。因为咸丰元年是清文宗爱新觉罗·奕詝(即咸丰帝)登基即位之年,所以二年(1852)加试恩科。故称之为“壬子恩科”。又考之《明清进士题名碑录》,得悉此科共录取进士239名。其中一甲3名(进士及第):状元章鋆(浙江鄞县人)、榜眼杨泗孙(江苏常熟人)、探花潘祖荫(江苏吴县人);二甲108名(赐进士出身);三甲128名(同进士出身)。
不久,又得读章鋆的《望云馆文诗稿》(由其次弟章鏊编次,光绪十四年仲夏开雕)复印本(见附图一),内有《国子监祭酒广东学政章公行状》,大略是:
公讳鋆,字酡之,号采南,系出福建浦城南唐高州刺史仔钧,其夫人练氏有保全浦城之功,世称“全城章氏”,历宋元明,迁浙江省城(杭州),再迁新昌斑竹。入国朝(清代)始迁鄞县,遂为鄞人。曾祖章贤系登仕郎。祖章坚、父章忠型,并国子监生。三世皆以公贵,诰赠资政大夫。曾祖妣吴、祖妣何、妣洪皆诰赠夫人(从中可知章鋆之母为洪氏)。同产三人:公居长;次章蓥,监生,中书科中书;次章鏊,同治四年顺天举人,内阁中书升用知州(从中可知洪氏后来又生二子)。
章鋆《望云馆文诗稿》
公生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四月十一日,幼有颖异,九岁能诗,入家塾,辨色(黎明)即起,履蹈规矩,有若成人。虽令节读书不少休。年十七成诸生(即府学生员),屡试高第,补廪饩(即由官府发给伙食资费)。道光十六年(1836)以优行贡极(即优贡)入翰林科。十七年(1837)考充八旗官学教习。同年秋考中顺天(今北京)举人。三十年(1850)教习期满,以知县任用。咸丰二年(1852)会试(即壬子恩科)中式贡士,殿试进呈名列第十。文宗(即咸丰帝)擢为一甲第一名(即状元及第)。朝考复以一等第二名,授翰林院修撰。再承特简魁多士(咸丰帝又特别书写信笺以章状元为众多士子的魁首),朝列荣之。五年(1855)充四川乡试正考官。九年(1859)充会试同考官,分教庶吉士(由进士充任),旋充顺天乡试同考官。十年(1860)以品学兼优,受荐奉旨上书房行走,曾扈从咸丰帝驻骅河北木兰山避暑山庄。十一年(1861)充日讲起居注,并分教庶吉士。同治元年(1862)充广西乡试正考官。二年(1863)还京,旋督学福建,迁詹事府右赞善,历翰林院侍读、侍讲,詹事府右庶子转左庶子。三年(1864)七月父忧,回甬守孝三年。六年(1867)起授国子监祭酒(正二品),直上书房。七年(1868)八月母艰,又回甬守孝三年。十年(1871)起原官,仍直上书房,充文渊阁校理、国史馆协修、实录馆纂修。十二年(1873)秋奉命提督广东学政。光绪元年(1875)四月按试廉州(今广西合浦县东北旧州)。已,积劳感瘴,力疾校试。事竣启行,五月十日抵白沙(今广西桂平县白沙村)卒于行馆,年五十有六。平生著述甚丰,有《闽儒学则》《望云馆文史稿》《双桥草堂讲义语录》《两汉三国蒙求》,以及《宣宗实录》《浙江九先生传》等传世。
另据《望云馆文诗稿》中有关史料记及,章鋆娶张氏,并有侧室尹氏、谢氏,共生有六子一女。
读此,章状元之家故、行实可谓一览无余。但其中所述其祖脉,却与“讨饭儿子中状元”所言象山章氏遗腹子不同。这显然是依其养父章忠型世系所述。一如徐季子老师所说状元是“天子门生”,只能依其养父祖脉述之。
(三)
《望云馆文诗稿》还录有章鋆《游象山石屋记》一文,记述其“岁甲寅七月,渡海而东访周君穀山、姜君竹寿于象山。约与构君慎斋、黄君逸琴、周君□□、马君静初偕游此(即丹山石屋)”之经过与感受。其中之“甲寅七月”,是咸丰四年(1854)七月,即其中状元第三年,还在翰林院修撰任上。可能是回宁波休假期间,以“访友”为名,赴象山访祖认宗时到游丹山石屋,为作此文纪念之。其实,后来的民国《象山县志》也曾收有此文,署名“章鋆,鄞人”。与之比对,后者文字多有错。不过前者之“周君□□”,后者作“周君小山”,可补此一脱缺。进而两相比对,二者最大的差异是在文末。前者是:
乃得览奇胜,以偿夙愿,将毋登临之乐。其遭遇亦自有缘欤!爰走笔记之,以质后之游者。
意言:他此游得以浏览石屋奇妙胜景,实现了旧时愿望,将不再有登临之快乐。这种不幸的经历也是自有缘份啊!于是走笔记之,以就正于后来游人。
而后者则作:
亲览其胜,岂登临之乐?其遭遇亦自有前定欤!爰记以质后之游者。
意言:他亲自游览石屋胜景,难道有登临之乐?这种不幸经历也是由前世决定的啊!于是记之以就正于后来游人。
从中可见,是前者修改了后者。因为民国县志所收的是原稿,而《望云馆文诗稿》编次者章状元之胞弟章鏊,即以“有缘”二字替代“前定”,巧妙地掩盖了其异父兄长的真实身世。
《游象山石屋记》
既然是“讨饭儿子中状元”,又于中状元第三年七月到游石屋,显然就是寿生叔生前所说的章状元曾回象山访祖认宗了。那么他究竟是东乡何方章氏的遗腹之子呢?经多方了解,听说他是今贤庠镇俞公岙村人。因为该村“章氏宗祠”大门上方嵌有一方“状元及第”石匾。于是前往考察,但“章氏宗祠”已毁于1956年“八一”台灾。所幸石匾“状元及第”尚存,由一户章姓村民保存在家里。遂至该户查看,果得一睹。这时来了数位章姓村老,说起了这方石匾的来历:那是从前有位宁波来的章状元,说是祖籍在我们俞公岙,带了一批官员来本村访祖认宗,并进祠堂焚香拜祖。但是,在俞公岙却找不到他要找的族长。而要认祖归宗又必须经族长认可。所以他们吃了一顿招待饭,就到今涂茨镇黄沙村去找族长了。有位村老补充说:“章状元一来吃掉了我们章家两三亩羹饭田。”我问:“此话怎讲?”他答:“因为状元公带来了一批官员,还有轿夫与马夫。我们章家办了几桌酒水招待。而族中没有这笔资费,在他们走后只得卖掉祖宗留下的两三亩羹饭田还债。”又有村老补充说:“后来听说状元公还要来俞公岙,我们章氏已无羹饭田可卖,只得谢绝。”
村老们话题回到这方“状元及第”石匾,说是在章状元离去后,章氏宗人以为族中出了状元,是件光宗耀祖的事。他又曾在祠堂内焚香拜祖,也值得纪念。所以请来石匠,刻制了这方石匾,镶嵌在宗祠大门上方。
状元及第石匾
这时,我问:“你们章氏有无宗谱?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他们说,从前的旧谱在“文革”之初被毁了,前几年又重修了新谱。我即又问:“在哪户人家?”他们说:“被官司塘一位姓虞的建筑老板借去了。这位建筑老板的父亲也姓章,后来入赘官司堂虞姓,所以儿子姓虞”。听此,我再问:“新谱中有否记载章状元世系?”他们都说:“一点也没有”。于是只能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口说宗族历史:清乾隆年间,有温州平阳章氏七世孙君用、君政、君相、君旋、君玑以及他们的房侄光业先后迁居俞公岙。后来又有君戴迁居郑下湾(亦属今贤庠镇),君佩迁居黄沙(今属涂茨镇)。他们宗谱中的“行第”是:
立士世应日 君光亦大昌
才志华国学 为经声云开
如今已繁衍至“学”字行,从“立”字行算起已是第十五世。若按“行第”推算,章状元的父亲(不知名号)应属“亦”字行,即第八世。章状元应是“大”字行,属第九世。
因为听说章状元还曾到黄沙村认祖访宗,我又于一天下午前往考查。村党支部书记朱恩惠找来村中“闽浙藻溪章氏宗亲会”副会长章国枢先生,听他介绍本宗历史:闽浙藻溪章氏的远祖是章子钧(行第孟十四,字仲德),南唐时期福建浦城高州刺史。有妻妾多人,共生十五子。其元配夫人练氏有保护浦城全城之功,故称“全城章氏”。后来有子迁漳州龙溪,迁长泰溪尾。明万历年间再有立煌公迁浙江平阳藻溪(今属苍南县),所以称“藻溪章氏”。清乾隆年间有君佩公迁黄沙。
关于状元章鋆曾到访黄沙村,章国枢先生说确有此事。大约是清咸丰之初(实即咸丰四年七月),章鋆中状元不久,曾带了一帮宁波、丹城朋友到黄沙来寻找族长光旺公。而光旺公据说已迁往下南乡大泥塘。所以他与朋友们没有逗留多久,便回丹城了。不过,当时黄沙有户章姓宗人的儿子要结婚,曾邀请状元公前来吃喜酒。他因为不便来,写了一副红底黑字的贺联差人送来。这副贺联是:
万福源头归好德;
六经注脚在躬行。
落款是“采南章鋆书”,下钤其朱文名章与“采南”号章。这副贺联,分明是规劝章氏子孙要读经修德,并且要努力躬行。就其对仗、平仄而言,又是一副很工整的对联。后来有人将它装裱成立轴,并且配裱了中堂“三星画像”,每逢章姓子弟结婚,都要将这副立轴和“三星画像”张挂三天。这是因为旧时象山婚俗要办“三日酒”,即第一天“拢纲酒”、第二天“正酒”、第三天“打散酒”。一直到解放前夕的1947年那一次,结婚人家没有及时收藏起来,结果立轴被人偷走。不久,所偷之人被发觉,又追了回来,凡是结婚人家又依例张挂三天。到了“文革”初期“扫四旧”,收藏者担心犯事,将这对立轴上缴给了村上在丹城工作的一个姓章的“造反派”头头。“文革”结束,原藏者得知立轴尚在,向此人要还,但此人却说没有了。所以,如今已不得一见。
也许就在章鋆与其友游览石屋之时,象山知县何福恩(河南灵石举人)派人到大泥塘找到了章氏族长光旺公。何知县本想陪同状元公去大泥塘访祖认宗,但是大泥塘章氏宗人因为听说俞公岙章氏接待状元公一行时“吃掉了两三亩羹饭田”,而他们族中无羹饭田可吃。于是只推族长章光旺独自前往丹城会见状元公。章鋆听说有族长前来丹城会见他,立刻到南门行馆迎候。光旺公因为是地道农民,他头戴草帽,手夹雨伞,脚穿草鞋,来到丹城南门口。章状元见族长进入南门,立即跪地拜迎。这便是当年寿生叔所说的“新科状元拜族长”。
提供此说的是县人大常委会办公室原主任章才德同志。他是大泥塘中站村章氏宗人,从小就听族人传说“新科状元拜族长”。因为族中有个章昌琛,是当年族长光旺公的三世孙。他1946年去缙云县当县长之前,曾时常说这个故事。由此联系寿生叔生前对我所说之话,他是从章昌琛县长那里听说“讨饭儿子中状元”“新科状元拜族长”的。这是因为寿生叔在章昌琛当缙云县长期间,曾跟着去当他的书记员,两年后才回家任村校教师。这也可证寿生叔所说的故事是有依据的。
章鋆与象山后来还有一件文墨之交。那是咸丰七年(1857),与俞公岙相近的木瓜村王氏。聘请奉化翁宷廷(号逸仙)纂修成《王氏小乘》。而此谱牒倡修者王齐庄(1827—1853,字文?)生前曾与章鋆同游宁波府学,遂请时在宁波家中为母守孝的国子监祭酒章鋆题辞。他即用硃笔题写了:
王氏小乘,百世永昌;
螽斯衍庆,瓜瓞呈祥。
此一题辞分作4页,每页4字。第一、四两页均落款“采南章鋆”,钤官印“臣章鋆印”。这使木瓜《王氏小乘》增添了光彩,也可从中可以得窥章状元的乡愁情结。
章鋆题辞
综上所考,可以认定鄞县咸丰壬子恩科状元章鋆是象山俞公岙章某的遗腹子。虽然其生父名讳无考,但其生母洪氏却是当年四处乞讨的章某遗孀。况且其字“酡芝”,是酒红色灵芝,可能是其养父章忠型发现他出生在大门口时全身似酒红色灵芝。其号“采南”,则是意含这棵灵芝采自宁波之南象山县。因此,我不禁兴奋地对有些文史同好说:“象山也曾出状元!”
孰料,此话后来传到贤庠镇章家墩村,却说章状元不是俞公岙村章某遗腹子,而是他们村章氏始迁祖日行公的五世孙。因为他们藏有清光绪三十年(1906)所修的《章氏宗谱》。这引起了我的注意,遂查考这部旧谱有关资料,得知此谱所载章氏“行第”与俞公岙、黄沙村相同,并且也尊南唐高州刺史章仔钧元配练氏为远祖。但章家墩村章氏始迁祖日升公是“日”字行。他生6子(“君”字行)。6子又生13孙(“光”字行)。其中光旺迁大泥塘中站,成了那里章氏的始祖。而道光年间章家墩发瘟疫,死了72人,章状元的父亲(佚名)是其中之一。他的母亲怀着他四处讨饭,最后在宁波一家富户做帮嫂生下他,将他作为亲生子培养,才中了状元。因此,章状元的父亲是“亦”字行,他应当是“大”字行。从他那一辈起,章家墩章氏又重新发族。后来还分迁鸭屿(今属黄避岙乡)等村。
不过我想,当年章鋆回象山访祖认宗却是首先走了俞公岙。而章家墩村就在丹城到俞公岙中途必经的着衣亭村旁边。他为何不去章家墩而去了俞公岙呢?这说明他母亲洪氏告诉他祖籍是俞公岙,而不是章家墩。同时,退一步讲,即使他是章家墩章某的遗腹子,也是象山人。所以,我还是要说:“象山也曾出状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