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山姚古银杏传奇

象山涂茨前山姚村有棵千年银杏树，树根盘结，枝柯交错。虽然历尽岁月劫难，树皮斑驳，岁月的痕迹，使它显得古朴而遒劲苍老。

20世纪60年代，因为遭受风雨侵袭，雷劈电闪，树根被烧空，整棵树被劈为两个树杈。但是浴火重生，仍然神态自若，其姿态优雅，潇洒飘逸。

最为有趣的是，整棵树杆分叉处，种子发芽，小树在树窝处、在杈桠处，不断发芽，攀附在母株上，自由生长，犹如父子绕膝，天伦之乐，跃然入目。村民十分爱护，已经自发地保护它，在树枝上拄上钢条，防止树枝断裂。

话说这棵千年银杏树，却有一个来历，说来父子情深，却不能父子团聚，尽了儿子的孝道，又担忧父亲的处境，满是牵挂之情。要听其中经历，且让我慢慢道来。

前山姚银杏树  吴伟峰 摄

（一）

靖康年间，金兵入侵，中原不堪骚扰。靖康元年（1126），金将斡离不率军围攻京城开封。正月二十七日，宋钦宗召见李纲、李邦彦、吴敏、种师道、姚平仲、折彦质等人，在福宁殿商议用兵。李纲上奏说：“金兵张大其势，其实士兵不过六万人，加上大半是皆奚、契丹、渤海杂种，没有战斗力。精兵不过三万人，吾勤王之师，聚集在京城的有二十余万，数倍于他。外虏孤军深入重地，犹如虎豹自投槛阱，当以计取之，不可与之角斗一旦之力。为今之上策，莫若扼守河津，断绝饷道，禁止钞掠，分兵收复畿甸诸邑，等到他们的游骑出兵，则打击他，以重兵临贼营，坚壁勿战，就像周亚夫困扰七国，等到他们刍粮空乏、人马染疫，然后将帅发出檄文，要求归还三镇，放纵其退兵，半渡而打击他们，此是必胜之计。”钦宗深以为然，众议亦答允，即时分遣军队。采用阴阳家的建言，二月六日利于军队行动，而姚古、种师道的军队也在这几天到达，所以相约是日举事。

且说姚平仲，字希晏，幼孤，从父姚古收为养子。年十八，与夏人战于臧底河，斩获甚众，贼莫能枝梧。宣抚使童贯召见，与之交谈，平仲负气不少屈，童贯不悦，减少其赏金，但是关中豪杰都推崇他，称为“小太尉”。睦州盗贼蜂起，徽宗派遣童贯讨贼，童贯虽厌恶平仲，内心却佩服其沉勇，于是要求他参军。等到平定了乱贼，平仲功劳勇冠军，于是拜见童贯，说：“平仲不愿得到赏赐，只是希望一见皇上罢了。”童贯更加忌惮他。其他将领，如王渊、刘光世都等到皇上的召见，唯独平仲不能。

钦宗为东宫太子时，就知道其名声，等到即位，金人入寇，都城受围，平仲刚巧在京师，就马上召见他，在福宁殿里厚赐金帛，又颁发勅文一道，许以殊赏。勅文云：“谕姚平仲征金人：（以上阙）遣都统制姚平仲步骑万余，速击金营，克日定功，立封毋怠。厥命钦哉。”时在皇宋靖康元年御玺二月十一日。

平仲是军人，志得气满，但是缺少计谋，认为大功可以独自取得，又得到皇帝的肯定，先期于二月一日亲率皮骑万人夜劫金人之兵寨，想要生擒斡离不，取康王以归，即使是种师道夜宿城中，也弗知。而李纲因疾病给假，住宿在外行营司。夜半，钦宗遣中使拿着亲笔信说：“平仲已举事，决成大功，卿可将行营司兵出封邱门，为之应援。”李纲亲自回信，以疾病推辞，况且并非当时的约定，兵员没有预先准备。须臾之间，中使三至，责以军令。不得已，李纲纠集左、右、中三军将士，出封邱门，勒兵于斑荆馆、天驷监，分命诸将解范琼、王师古等包围。虏骑出没，鏖战于幕天陂，斩获甚众。敌兵复犯中军，李纲亲率将士以神臂弓射却。

姚平仲前一夕劫寨，为敌人察觉，杀伤相当，折兵不过千余人。既不得获得成功，担忧违反节制，被种师道诛杀，逃遁而去。朝廷里，认为勤王之师和亲征行营司都被金人所杀戮，无复存者。钦宗震恐，有诏不得进兵。

然而斡离不派遣使者说，用兵只是将士所为，不是金国皇帝旨意，请求再次议和。宰相李邦彦说：“用兵是大臣李纲与姚平仲结连，非是朝廷意。”朝廷决议想要绑缚李纲，献给敌人，但是使者回来，告诉金国内乱，不可如此。遂罢李纲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等官职，以蔡懋替代他。废除行营司，止以守御使总兵事，种师道也被罢免了宣抚使的官职。

李纲得到“止兵”诏书后，知道事变，立即带领军队入城，到崇政殿求见皇上，商量对策。至崇政殿．听闻自己被罢免，退处浴室院待罪。时在初三日。

再说姚平仲一介武人，在朝廷里本无基础，又为童贯等人所厌恶，遭此挫折，仓促逃奔天涯，史载不知所踪。

（二）

姚平仲本是陕西三原人，世为西陲大将，随众逃至杭州晋溪，刚刚安家落户。听到姚平仲逃奔天涯，所谓树倒猢狲散，家里人惶惶不可终日。害怕被牵连，不得已而星散四地。

平仲有三个儿子，相聚在议事堂，商议对策，决定老大居杭州，处理父亲善后事宜，老二和老三外迁，以保留家族的根本。老三在慈溪安家落户。老二姚仕苗继续西奔。

且说姚仕苗，谱名姚十二，真的是慌不择路，不择崖堑荆棘，也不管江河沼泽，一直行至象山涂茨大样山，但见满山银杏树，红似热浪，已经是秋季来了。

宕开一笔，单表秋季的银杏树，在汉朝，赋家司马相如在《上林赋》里描绘秋季的景色，说：“沙棠栎槠，华枫枰栌。”华是桦树，枫是枫香，栌是黄栌，各种树木，呈现百样的秋色，这真是层林竟染，秋意阵阵。这里单说一个“枰”字，枰就是银杏，汉朝时，树木的名字一般为单名。

魏晋后，古树名木，化单字为双名，枰又名枰仲，或写作平仲。庾信《枯树赋》云：“若夫松子、古度、平仲、君迁，森梢百顷，槎枿千年。”枰，被称作平仲。

唐朝，沈佺期被流放到四川灌州（今都江堰一带），途经广元城外，夜宿七盘岭，听到子规夜啼，想起灌州城外青城山上有满山的银杏树，心里都是伤悲和愁绪，就写了一篇《夜宿七盘岭》，文云：“芳春平仲绿，清夜子规啼。”

宋朝时，银杏树一般称呼为“鸭脚”。宋朝的花卉类书《全芳备组》就说“鸭脚生江南”。因为银杏的叶子像鸭脚掌蹼，“鸭脚”二字成了民间常见的口语。

梅尧臣《永叔内翰遗李太博家新生鸭脚》云：“北人见鸭脚，南人见胡桃。识内不识外，疑若橡栗韬。”驸马都蔚李遵勖家里银杏树结了果子，梅尧臣相约欧阳修等朋友去吃酒观赏。欧阳修有和诗，诗前有小记，说京师初无鸭脚树，是李遵勖自南方移植，种在家中。梅尧臣是宣州人，他对银杏树情有独钟，他的《宣州杂诗》第十三首云：“高林似吴鸭，满树蹼铺铺。结子繁黄李，炮仁莹翠珠。礼农本草阙，夏禹贡书无。遂压葡萄贵，秋来遍上都。”意思是银杏树外貌好古怪，树上都是鸭脚蹼，结的果子像黄色的李子，炮制之后去壳取仁，果仁像绿色的珠子。

然而在象山涂茨，因为山高路远，消息闭塞，当地人仍然称银杏树为“平仲”。

（三）

且说姚仕苗逃到涂茨前山姚，见满山秋色，不觉悲从心来，他驻脚问当地黄姓村民，此为何树？地为何名？村民答曰：“平仲”“前山姚。”姚仕苗想道：“树名为父名，地名为父姓。难道冥冥注定，我当在此地安家。”于是安心定居下来。

姚仕苗，其貌甚似平仲，紫髯郁然，长数尺，面孔奕奕有光，尤为父亲所疼爱。父子情深，姚仕苗住在象山，似乎脱离了危险，于是更加牵挂父亲的处境。

坊间流传，姚平仲不知去向。更有陆游写的《姚平仲》，到处传扬，说姚平仲“遂乘青骡亡命，一昼夜驰七百五十里，抵邓州，始得食。入武关，至长安，欲隐华山，顾以为浅，奔蜀，至青城山上清宫，人莫识也。留一日，复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余里，度采药者莫能至，乃解纵所乘骡，得石穴以居。朝廷数下诏物色求之，弗得也。”

姚仕苗和父亲远山阻隔，见此消息，不觉有悲有喜，悲的是父亲逃奔天涯，喜的是父亲毕竟能够残留性命。他走出房子，看见大样山上的银杏树，虽然和父亲同名，却是见树不见人，望梅止渴而已。银杏树更是勾起他无限思绪，常常终日以泪洗面。为了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他把搭建的草庐命名为“思亲堂”。

元朝至元年间，姚仕苗五世孙姚宏道为此写了一篇《思亲堂记》，其文云：

人子之事亲也，罔不能无思莱之衣，彩思娱其亲，会之酒肉，思养其亲，至于事，思色难过，思几谏，此皆为亲而用其思也。堂之名曰：“思亲。”何为乎？公，蒲人也，侍父迁嵊，兄籍于杭，弟徙于慈，久违菽水之欢，日疎晨昏之问，自时而堂始建也，名有由兆也。恒曰：吾天地间一罪人也，堂之名思亲，志过也，示不忘也。俾后嗣子孙覩斯堂而知公之为思不已也。予为公备之以记。

文中“名有由兆也”一句，虽然因为古人避讳，没有直接点名，但是很明显包含着三种意思：思亲，即思念父亲；姚仕苗从杭州迁徙而来，杭州古称钱塘，他购买了当地大量的山地，特别是村庄南面的大样山，后改称“钱山”，以志不忘家乡。这是因为父亲居住在钱塘，改大样山为钱山，以地名借代父亲的形象。钱山上种植着大量的银杏树，因为银杏，又名平仲，和父亲同名，种植和浇灌银杏树，感觉就是对父亲尽以孝道。站在思亲堂前，看到满山的银杏树，就好像见到了父亲一样。

钱山姚氏家谱记载：“姚氏始祖十二公由杭州迁象。”姚氏始祖，就是姚仕苗，都统制姚平仲的仲子。传说姚仕苗迁居涂茨，最初居住在毛湾苗龙坑，转迁小岩头下，最后落脚邱家坑边。

汉唐时，涂茨前山姚村就有人居住，虽然没有留下文字资料，但是口耳相传，留下不少古地名。象山村落常常以居住民姓氏命名，前山姚有钱山、奚家坑、黄孟墩、胡平丘，所以在姚仕苗迁入以前，估计有以奚、黄、胡为姓的原住民。奚家居住在溪坑沿，称奚家溪坑；黄家晒盐，居有盐泥墩，称黄孟墩；胡家居住在平丘，即小块的平坦的土地上，称胡家丘。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前山姚村民在大样山上种植了大量的银杏树，并且以银杏果作为生活的来源。

姚仕苗最初居住时，因为是外来居民，所以谨小慎微，不敢高调生活，待生活安定下来，购买山地，并命名为钱山。

这些生活细节，表明儒家文化中的孝道，是不绝的精神。虽然历经千年，银杏树的生命不衰，这正和千年不竭的孝道文化相巧合。前山姚村村民为此十分爱护树木，使用了很多方法，枯木逢春，难道不是中国人对孝道文化的一种尊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