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为何红
文\陈如吉
一个炉子，一盏茶，三两好友，一席话。
四方食事，一碗烟火。秋末冬初，万物生息进入平缓，但百姓的鼻尖和味蕾不会寂寞。
冬日里，没有什么比寒夜围炉更让人觉得意趣的生活了。红色的炭火舔舐着炉子，咕嘟咕嘟的茶水在耳边轻响，炉烟袅袅，暖身又暖心……煮茶之余，人们总热衷于再烤点什么，番薯、年糕、栗子、花生、红枣等。此时，柑橘类出镜率也是相当高的。
倘若炉火上烤的是橘中“爱马仕”象山红美人，就另有一层清俊的感受：原本光滑轻薄的外皮不一会就烤得熟软，一点香雾在室中散开，很有点禅意和馋意。香嫩娇软、盈盈的果肉初次入口，唇齿间宛若清泉流淌，让遥远的归人想到了细雨中的江南，江南旧景中撑着油纸伞的美人，以及老式火车站台前送行的亲人包裹里的几只桔子……
“橘”“桔”相通，寓意“吉”，吉祥如意，吉庆有余，这几只“红美人”橘子里包含了多少未竟的祝福，穿越岁月的风霜，一点橘色的暖意在冬夜悄然打在离人的心头。
早在先秦时期，屈原写下名篇《橘颂》：“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他认为橘树扎根南国，心志坚定，借以咏志。
关于以橘怀人，柳宗元有“橘柚怀贞质，受命此炎方。密林耀朱绿，晚岁有馀芳”；张九龄有“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东坡先生说“当买一小园，种橘三百本”，他写出了品橘的最高境界，“香雾噀人惊半破，清泉流齿怯初尝。吴姬三日手犹香”。流淌在他笔尖的甘甜、香艳，历经千年而不散。
可惜，他无缘得尝象山红美人，否则还不知将留下多少千古名句。
位于北纬30度悠长海岸线的象山，地界江南，当地的农人把丰美多汁的柑橘命名为“红美人”，实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美人”之名，浓缩了对“橘”的偏爱。
故国三千里如画，仍不敌你眉间朱砂。一个看起来不过大一点、皮薄一点、汁水多一点的柑橘，为何独被称为“红美人”？为何这个“美人”要选择在象山落地生根？这实在是一个让人极有聆听欲望的山河小故事。
橘树，喜温暖湿润环境，好肥沃酸性土壤。暮春初夏开花，深秋结果，果味酸甜，广泛种植于长江以南。在我国，柑橘有着四千多年的栽培历史，与上下五千年文明史相得益彰。可以说，爱种橘子、爱吃橘子，写在国人的基因里。
橘生山海间，味道自然甜。民国时期，《象山县志》中已有十余个柑橘品种。当地不少柑橘的品种名，总与“美人”脱不了干系：春香、媛小春、晴姬、媛红、米哈亚…… “美人”之美，源于地利与人和。
“橘博园”主人老韩和我们分享“面朝橘海、橙黄橘绿”的田园牧歌生活，他说红美人橘子的名字来夏目漱石小说《少爷》。1995年，柑橘新品种开始结果，被命名为爱媛28号，它成熟后果皮红而薄，肉汁香甜细腻，就像是夏目漱石《少爷》中那个美丽女主角的字，因此命名为“红美人”。
象山红美人能有今日之成就，非一日之功。
二十多年前，因极难种植，红美人曾一度无人问津。它的生长条件极其苛刻，怕冷也怕热，怕干也怕涝，不适宜露天种植。一场突如其来的降温，就能让满园的果子在一夜间仅剩无几。
“既然露天种植行不通，那就尝试大棚栽培。”在钢质联动大棚里采用设施栽培、“高接换种”嫁接和“滴管灌溉”技术，配备自动喷淋装备，也有卷膜、遮阳、防虫、防鸟网等设施，冬天保温，夏天通风，满足“美人”的一切生长需求。挂果时，还得人工用一根根绳子将枝叶吊挂起来——红美人单果较重，稍有不慎就会压断树枝。
色如丹砂，灼灼其华。与人相对，嫣然可嘉。
20多年的精心养护，“美人”在冬日越发火红。“风劲霜清木落时，金丸粲粲压枝重。”天气冷一分，象山红美人的品质就好一分。参加过各种农产品“选美”竞赛，被称为“可以吸的维C”，一举夺魁，赢得“橘中爱马仕”美誉，成为象山人乃至江南地界走亲访友、聚会宴饮的尚佳之选。
南方，人们喜欢把橘子叫大橘，谐音大吉。亲友之间奉赠红橘，互尽好意，各得吉祥。莫名的，我觉得那橘子是“红美人”。去年冬日，500公斤红美人被运上飞机，首次走出国门，目的地是距离浙江4000公里之遥的新加坡。在这个华人占70%人口的国度，依旧保持着诸多中国春节的传统习俗，除了穿新衣，拜年时还会随手带着两个橘子，寓意着“大吉大利”“两粒黄金”和“好事成双”。对此，主人收到客人赠送的两个橘子，也需以两个橘子回赠，当地人把这一做法俗称“换橘子”，寓意着美好的祝愿，祈盼新年。
一颗“红美人”，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连接着乡土和家国，深厚的历史、文化和情感积淀，让这颗“红美人”成为流淌在国人血液里的精神基因和情感共识，且随岁月流动，越发厚重、绵长，那甜甜的味道里，藏着致富的密码，更有着家国的牵挂。
初雪已至，美人正“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