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烟火里，藏着我回不去的童年

人至暮年，行将退休，心底对童年旧时光的怀念愈发浓烈。那日重踏石浦老街——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街巷如故，山海依旧，百感交集，遂鼓起勇气执笔，将渔港烟火里的鲜活过往一一落笔，了却这份埋藏许久的心愿。

石浦是我生长的根脉，更是我童年记忆的全部底色，古镇房屋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石阶小巷穿插其间，碗行街、中街、福建街、后街四条老街纵横交织，一头牵连着渔港，一头隐匿进山谷。街巷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明清至民国的老建筑错落排布，咸润的海风扑面而来，这方天地，藏着我童年朝夕流连的踪迹。

道地烟火里，朝夕皆温情

老街里藏着鲜明的渔家民居风情，道地是石浦特有的烟火符号，几户人家房屋围合而成，中间留一方天井，既是共享院落，也是晾晒、纳凉、闲话的日常据点，更是维系邻里温情的核心。镇上道地星罗棋布，我家便在黎家道地，距外婆家不过百余米，往来便捷，温情相伴。外婆家在中街有间老铺，自明清时便经营水产干货，铺子挨着月洞封火墙，隔壁就是老字号大皆春药铺，前堂堆着琳琅渔获，后屋连着起居院落。这里是外婆营生的方寸之地，更是我儿时的玩乐天地，童年大半午后时光，都在这店铺内外的烟火气里慢慢消磨。

裁缝铺岁月，织就童年暖

父亲退伍归来，被安排在婆婆和妈妈所在的对外加工服装社工作。父亲是社里会计，掌管账目；婆婆是裁缝师傅，裁好布料后便在缝纫机上“哒哒”缝制衣裳；母亲则做修边、锁扣眼、钉纽扣的收尾工序。我的童年，全在这家弥漫着棉布芬芳与缝纫机声响的服装社里度过，我在堆积的布料间捉迷藏，在飘飞的线絮里做梦，在大人忙碌的间隙穿梭嬉戏。目光所及，是婆婆的老花镜、父亲的算盘、母亲指尖翻飞的针线，那些裁剪下的零碎布头，是我最珍爱的玩具；规律温柔的机器声，是我幼年的摇篮曲。

灶前习厨艺，初知劳作辛

八岁那年，家里的灶台边多了我的身影，我开始学着帮家人做饭，早饭多是泡饭或稠稀饭，真正走进厨房烟火气，是从学炒菜开始的。母亲在旁指点，我小心操作，学会的第一道菜是清蒸小黄鱼，靠姜片葱段提鲜，吃的是原汁原味；接着是浓油赤酱的红烧带鱼，需耐心煎至两面金黄；还有咸鲜下饭的雪菜炒笋丝，以及急火快炒才能留住碧色脆嫩的炒青菜。油锅滋啦声、蒸汽氤氲、菜香饭气交融，构成我最熟悉的童年气味，在一日三餐的重复里，我不仅学会做饭手艺，更懂了劳动是家庭最温暖的纽带，那方灶台，是我关于责任与分担的启蒙课堂。

九岁那年，父母所在的服装社接到大批新疆订单，忙不过来便将部分活儿分到各家，一夜之间，我家堂屋垒起一座“衣服山”。夜晚灯光下，母亲埋首修剪毛边、锁扣眼，我和姐姐的任务是钉扣子。起初笨手笨脚、针脚歪斜，在母亲偶尔指点与无数次重复后，手指渐渐听话，针线也走得平稳牢固。飞针走线的沙沙声、剪刀清脆声响、偶尔的轻声交谈，汇成夜晚独有的协奏，汗水与灯光交织间，衣服山渐渐变矮，一种朴素的成就感，却在我心里慢慢生长，关于劳动与协作的最初印象，便从这“衣服山”与一枚枚纽扣里悄然萌芽，我也在家人双手创造的温暖与衣裳经纬里，悄悄长大。

老井纳凉夏，偷泳少年时

石浦的道地旁几乎都伴着一口老井，是居民的淡水之源，更是老街的社交中心，黎家道地与外婆家附近的老井，是我儿时最热闹的据点。每日清晨，邻里提着木桶、端着衣物打水，哗哗水声里，家长里短随水波漫开；夏日午后，大人们聚在井边纳凉，用麻绳吊西瓜浸在井水里镇凉，孩童们围着井口追逐嬉闹，掬一捧井水扑面，清冽凉意瞬间漫遍全身，那口井水的甘冽清甜，至今萦绕舌尖。

生长在海边，学会游泳仿佛是必备仪式，可大人总因危险而严禁，我便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偷偷溜去河边游泳。有位同学水性极佳，他深吸一口气潜到水里，让我趴在他背上托着我漂游，我手脚笨拙划动，竟慢慢掌握了蛙泳窍门。每次游完上岸，最要紧的是不让大人看出痕迹，我们把湿透的短裤摊在晒烫的大石头上烘干，偶尔河边无人，便光着身子“扑通”入水，像自在的鱼。就在这瞒着大人的秘密冒险里，我学会了游泳。

夜半更声悠，伴我入梦乡

夜深人静时，古镇街巷里会出现敲更老人的身影，每隔一个时辰，“笃、笃、笃”的木鱼声准时响起，清脆短促，穿透夜色提醒人家关好门窗、谨防火烛。那时的我，总爱趴在道地木窗台上，听那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渐渐融进渔港轻拍的潮声里，悠悠进入梦乡。老街里有间消防房，厚重双扇木门后，摆放着手动抽水泵、帆布水管、水桶与皮帽，像夜色里不眠的眼睛，静静守护着睡去的古镇，声声敲更是石浦独有的催眠曲，消防房里的静默器具，是这曲声里最深沉的回响。

舌尖藏百味，乡愁绕心头

儿时的石浦，烟火醇厚，晨雾未散时渔港渔船迎光归航，暮色四合后老街炊烟袅袅，叫卖声与孩童欢笑声交织成动人乐章，舌尖滋味更是童年快乐里的重要部分，是用几分零钱与几两粮票细细编织的记忆。

学校门口的小食店永远飘着勾人香气：四分钱加一两粮票换金黄酥脆的葱油饼，三分钱加半两粮票换蓬松香韧的油条，还有三分钱加一两粮票的麦糕扎实饱腹；难得奢侈一回，五分钱加一两粮票能捧得热气腾腾的大肉包，掰开油香四溢，满口满足。夏日零嘴藏着清爽滋味，两二分钱一杯的姜醋螺蛳酸香入味，同样是两分钱的薄荷凉茶清冽解暑，三分钱的白糖冰棍一口消去暑气，可这些都抵不过上海亲戚偶尔带来的大白兔奶油糖与饼干，薄薄糯米纸裹着浓醇奶香，是儿时对“高级”与“甜蜜”最极致的想象，这份难得的香甜，让寻常日子都满是期盼。

海味更是刻进骨子里的鲜活滋味，大白蟹清蒸肉质紧实鲜甜，黄鱼鲞烤肉油润醇香解腻，冬至带鱼肥美无腥，烤全目鱼嚼劲十足，汤鳗鲜嫩无刺，黄鱼籽干是课间分享的珍宝。海鲜面鲜醇、鱼滋面爽滑、油灯糕酥脆、洋糕软糯、麦饼筒醇厚，蟹糊粒鲜咸、鱼骨酱香浓，鱼包肉别致、肉包汤团软糯，甚至一碗九分钱加二两粮票的光面，撒上葱花虾皮，都能吃得满心欢喜，这些山海馈赠的味道，是童年最鲜活的注脚，更是长大后萦绕不散的乡愁。

“鸡毛换糖”是儿时假期最殷切的期盼，商贩肩挑糖担、手摇拨浪鼓，“鸡毛换糖咯”的吆喝穿街过巷，清亮悠长。听到吆喝，我们便翻出家里攒的鸡毛、鹅毛、鸡内金、牙膏壳、废铜块，换来一小条糯米糖，质地软糯、甜润绵长，攒鸡毛成了假期头等大事，换来的糖总要和伙伴蹲在道地石阶上分享，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是童年最纯粹的甜。

街巷嬉闹欢，童趣满心房

老街街巷里藏着数不尽的童趣，午后阳光洒在石板路上，金辉遍地，我们呼朋引伴打弹子，比谁弹得远、入得洞，赢了雀跃欢呼，输了再约再战，乐此不疲；女孩们在石阶旁、道地天井跳橡皮筋，童谣伴着轻快脚步灵动悦耳；男孩们痴迷滚铁环、扔石头，铁环叮当声混着欢笑声，在老街久久回荡。

跳房子、打弹弓、打陀螺、打三角包、打尺、剪刀石头布、折纸飞机、捉迷藏，皆是百玩不厌。捉迷藏时，四条老街、各个道地都是绝佳藏身之处，碗行街石阶旁、中街老字号门廊下、黎家道地天井角落、后街幽深小弄，都留下我们奔跑的身影，找到同伴的欢呼、被找到的懊恼，全是最纯粹的快乐。折好的纸飞机飞向天空，我们仰头眺望，目光追着纸飞机远去，儿时的梦想，也随之一同飞向远方。

班长担责任，善念植心底

上小学后，婆婆用碎花布给我缝了新书包，我背着它蹦跳着走进课堂，开学不久便被老师推荐当班长，教室钥匙挂在了脖子上。从此我每天都得第一个到校，有时起晚了，顾不上吃早饭就匆匆跑去开门，母亲记挂于心，常会让弟弟在早读课中途，把温热的点心送到教室窗外。我不敢让老师看见，下课便偷偷溜到厕所后角落，急急忙忙把点心塞进嘴里，那份慌张与温暖，和脖子上冰凉的钥匙一起，成了我最初关于“责任”的清晰记忆。

小学时只考语文和数学，我运气好，每学期都能拿到双百分，老师便交给我一个任务，放学后帮助一位成绩落后的同学。于是每天课后，我不再直接回家，而是拐进同学家，和他一起写作业、温习功课，看他慢慢弄懂题目，我比自己考满分还要高兴。

那年暑假，大人们带我们去山上地里劳动，跟着一位老农学习种茄子，从播种到除草，我们全程参与。盛夏时节茄子丰收，我们挎着篮子采摘紫得发亮的茄子，那份沉甸甸的喜悦，比试卷上的双百分更实在。道地的黎家老太太是我们第一位客户，用5分钱买走一大筐茄子，这成了我们人生赚的第一桶班委“公积金”。

读小学时，男生女生之间总隔着一道“三八线”，用铅笔或小刀刻在课桌上，谁的手臂越界，总会招来同桌不满的轻咳或瞪视。有一天上课，后排传来女同学压抑的抽泣声，大家发现她不小心尿了裤子，那一刻，课桌上的界线仿佛瞬间消失。老师停下讲课轻声安慰，周围同学没有嘲笑，只剩同情与着急，最后老师让一位女同学送她早早回家，那条带着水渍的归途，和桌上的刻痕一起，成了我童年里关于“界限”与“善意”最初启蒙。

腊月年味浓，暖意在人间

童年最盼的就是石浦年，一进腊月，老街窄巷的屋檐下就挂满红灯笼，风一吹悠悠晃动，把石板路映得温润，家家户户换上崭新春联，空气里混着海水咸腥与食物的甜香、油香，那便是年的味道。灶间的火总是不熄，大石臼里捣年糕的声响沉实有力，番薯片在沙锅里“啪啦”作响，蒸笼里的夹沙糕与红豆团冒着热气，芝麻糖醇厚、花生糖酥脆、米胖糖清甜，都是孩子们的心头好。

除夕之夜，八仙桌上冷盘精巧、热菜飘香，碗盏堆叠得几乎看不见桌面，作为渔港，年夜饭的鱼是大海的献礼，黄鱼、带鱼、鲳鱼或蒸或烧，寓意“年年有余”，压轴的甜羹更是年味里的点睛之笔。窗外鞭炮噼啪，屋内灯火通明、笑语喧哗，一年的辛劳与盼望，都酝酿成这一晚的圆满富足。

年夜饭后，孩子们的重要任务是搓汤果，妈妈把糯米粉团揉成长条，扳成小剂子，我们围坐在八仙桌旁，小心翼翼地把剂子搓成圆滚滚的汤果，码在米筛里。汤果搓好后，妈妈会盖一张红纸在上面，寓意来年日子红红火火、圆满吉祥。

大年初一早晨，喝完暖融融的红豆汤果，我们便穿上簇新衣裳去给长辈拜年。那年婆婆用服装社的零头毛呢布料，精心拼合给我做了件夹克衫，穿上后精神抖擞，兴高采烈奔向长辈家。先喝一杯红枣生姜茶，辛辣醇厚的暖意从喉咙暖到胃里，驱散晨寒，长辈们递上红艳艳的压岁包，伴着“快快长高，长命百岁”的祝福，新年的意义变得具体而生动，是慈爱的手工、驱寒的暖茶，更是朴素的期盼。

灯暖十四夜，情牵旧时光

春节后的十四夜，是石浦一年里最热闹的盛景，我最期待外公亲手扎的毛兔灯，细竹篾做骨架，糊上白净棉纸，点一盏小蜡烛，提着走在夜色里，暖黄光晕映亮前路，温暖一路夜色。夜幕降临，老街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挂起灯笼，道地天井摆满各式花灯，流光溢彩如梦似幻，我们提着毛兔灯结伴“走十四”，挨家挨户讨糊粒，一句吉祥话换一口香甜吃食，邻里温情在笑语里慢慢流淌。

姑娘们还有一场神秘的民俗活动——请“瓢箕姑娘”，四位未婚姑娘各执一根筷子，插在水桶边缘共同抬着倒扣的瓢箕，盖上女式上衣，摆上镜子、尺子、剪刀，伴着童谣轻声念诵，或是预测姻缘，或是测算年成，藏着对吉祥的祈愿，也成了儿时最有趣的见闻。街上人头攒动，灯笼摇曳，欢声笑语漫过街巷，这份热闹与暖意，是童年最珍贵的印记。

艺人演百态，砖瓦忆旧痕

儿时的老街，有看不完的精彩表演，大力士手劈砖头引得阵阵惊呼，变戏法的艺人手法玄妙，勾得我们满心好奇；木偶戏开演时，老街空地总会围满人群，小小木偶栩栩如生，演绎着悲欢离合，我们看得目不转睛、沉醉其中；渔家嫁囡的实景短剧，还原传统礼俗，鲜亮服饰与浓郁渔家风情，让我对家乡文化有了最初认知。

四条老街藏着古韵，也藏着我的童年，碗行街石阶是我儿时攀爬嬉戏的乐园，福建街的闽南口音与渔商身影曾让我满心新奇，中街的老字号、月洞封火墙，外婆家隔壁的药铺、绸庄的绸缎，都让我流连不已，后街清幽巷陌连通道地院落，午后老人晒太阳话家常，孩童追逐嬉闹，满是安然烟火。老街建筑藏着渔家的生存智慧，商铺后屋直通码头，渔获装卸便捷，门窗梁枋上的鱼纹、海浪雕刻，是渔商文化融合的印记，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早已深深藏进古城砖瓦肌理里，也藏进我的童年记忆中。

山海长相守，童心忆旧年

儿时的我，总爱跑到码头，看渔船迎浪归航，看渔民分拣渔获，听海浪拍岸、鸥鸟啼鸣;看成群的“海江猪”（鲸鱼或海豚）游入石浦港，朝着鱼师庙的方向鱼跃而起，点额摇尾，似在祭拜鱼师菩萨。渔民们尊奉的鱼师菩萨，是守护渔港的海神，更是指引捕鱼的导师，这山海景致早已刻进心底。如今的石浦，已成闻名遐迩的渔港古城，四条老街依旧古朴，老井、道地安然如故，山海依旧壮阔，可童年时光却一去不返。那些舌尖滋味、街巷游戏、道地烟火、老街见闻，都成了时光里最珍贵的藏品。

石浦的山海滋养我长大，老街的烟火、道地的温情温暖我成长，鲜活的童年藏在古城砖瓦里、道地天井中、山海气息里，成了我人生最温暖的底色。无论走多远，想起石浦老街的烟火，想起黎家道地的老井，想起外婆家的老店铺，心中便满是温暖与眷恋。愿这方山海永葆壮阔，老街岁岁常新，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童年美好，永远温润时光，暖我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