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最冷季节正式开始的日子,我却踏上了大海和人间交接的第一个道场——水产城。在这里,大海向人间提供馈赠,人间向大海进行朝拜。
一股复合的海腥气率先闯入鼻腔——那不是单一的海风咸涩,而是无数海洋生命在日积月累的腐烂与新生中,交织出的浓烈底味。那么浓郁,一瞬间,头发丝、衣领上都染上了这种味道,这种味道带有渗入骨髓的霸道能力,闻得久了,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深一脚浅一脚走着,鞋底黏糊糊的,不知是融了的冰,还是化了许久的鱼肉。巨大的铁皮棚子,亮白的灯光,抽着烟的男人,戴着金链子的女人,他们脸色黝黑,粗声大气地说话,然而那些语言很快又被淹没在人群中,他们面色模糊,因为这里的主角是鱼,不是水族箱里那种悠游的、斑斓的观赏物,而是从深海拖网中倾泻而出的、沉默的水族。它们被巨大的铁筐装着,堆成一座座银灰色的小山。然而很快,它们就被分类、被搬运,直至又剩空旷。
水产城是很多人的衣食父母。我的大伯,在种过地、做过豆腐皆不能赚到钱的情况下,四十岁毅然决然到水产城讨生活。他年纪偏大、性格温和、身板单薄,我实在无法想象他是如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混迹在这个需要体力的水产城中。他常常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到水产城,然后陆续守候到凌晨一、二点,直至认为不会再有船上岸,而他也买齐了他认为所有值得买的海鲜之后,跟我大妈一起摇着自己的小板船回到对岸的家乡,然后大概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把买来的最新鲜的鱼虾搬到家乡菜场的摊位上,争取卖个好价钱。他就靠着做大海的搬运工,养育了三个孩子、造起了气派的房子。而我的堂弟堂妹们,在他们五六岁的时候,就要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把家里的推车推到码头,让父母上岸的时候可以卸货。无论是炎炎夏日还是冰冷冬日,他们都要每日完成这些程序,直至当年那个总是跟在姐姐屁股后面推车的小堂弟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我的大伯一家才停止了在水产城的一切劳作。许是从小跟大海连接打交道,我的堂弟性格中带有不顾一切的勇气,跟他父亲的唯唯诺诺截然不同,毕竟大海里、水产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勇气,这对一个少年具有致命的诱惑,极易被少年模仿。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路边,看到了我的表嫂,这个身高不到一米五、体重不到九十斤的女人此刻正把手中的一叠人民币递给对面的一个男人,身后是几十箱白花花的、层层叠叠的螃蟹。她一边递钱,一边用我们这边的方言跟对面的男人讨价还加:“搬运的二十元算了嘛!都是老生意了!”“好吧!怕了你了,每次都这样!”对面的男人嘀嘀咕咕。表嫂咧开嘴笑了,然后把多余的钱往挎包里一放,开始弯腰对螃蟹进行分类。大、中、小,三种,她的手快速地飞舞着,那些螃蟹在空中短暂地划出一道银线之后,就“哗”地一声落到自己该去的框中。这一刻,她像个女将军,井井有条、威风凛凛。谁能想到,她竟然来自湖南,跟大海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来了之后,她就快速地融入到了我们这边的生活,她讲我们这边的语言,吃我们这边的食物,过我们这边的生活,她对各类海鲜好坏的了解甚至比我从小吃海鲜的表哥还要在行。水产城给予了很多人希望,作为远嫁过来的海岛媳妇,她最终选择了和我的表哥到水产城讨生活。我问她螃蟹好卖吗?她说这种螃蟹好卖,有个客人每天过来买,说她进的螃蟹质量好。然后她快活地笑了。
凌晨十二点的水产城终于有点倦了。有人默默拣着鱼,有人和衣躺在推车上,还有几个小年轻在吃东西,黄头发、花衣服,几罐啤酒、几个串,我哥说:“不要小看他们,他们在做直播,每年的销售额都上亿呢!”怎么会小看呢?在水产城的都是英雄。水产城养的不仅仅是生活,有时还会是奇迹,因为他来自大海——那无穷无尽的生命的起源地!
回来的路上,水产城路口“向海而生”的招牌在夜色中愈发明亮和辉煌。它不是邀请,是一种存在的姿态,一种以全部生命押注的宣言——生,不是蜷缩于岸上的苟活,而是迎着风浪、潜入深渊,从那片暴虐而丰饶的蔚蓝中,夺取呼吸与给养。那辉煌,是渔火穿透惊涛的倔强,是盐在结晶时析出的沉默,是无数生命在与生活的搏斗与交融中,写就的带着血性的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