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春节，因新冠肺炎疫情蔓延，政府发布了一级防控举措，我宅家一个多月未出过小区大门，实在闷得慌！闲着无事，不免用回忆来打发辰光。这不，忽然想起了儿时在海盐老家的一段水草缘——湖羊草来了！
我老家海盐河道交错，除了通内河轮船的航道以外，小河里都长满了一片片碧绿壮硕的水生植物。主要有两个品种，一种是水葫芦，猪喜欢吃；还有一种是湖羊草，专供湖羊食用。湖羊草是沈荡、于城一带的叫法，在通元、官堂一带叫羊管草，有的地方也叫湖里草。不知什么缘故，还有叫“东洋草”的，莫非与日本倭寇一样属外侵物种？但不管叫啥名字，终究会被消灭的，因为湖羊喜欢吃了它。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海盐农村家家户户都会饲养几只湖羊以补贴家用。老年人常说湖羊白天缺草咩咩叫，晚上缺草不长膘，割羊草就成了孩子们放学后必做的家务活。那时，割草喂猪羊的人多，田边地头的草长得既少又矮，远看似有綠色，走近却无草可割。小孩子们要割足喂饱几头羊的草实在艰难，不像现在无人割草，杂草很多并长得老高。
记得有一天我和同学结伴去割草，傍晚天色即将转暗，草蔀里却仅有一半的草，急切又找不到草多的地方，想到回家后要遭大人责怪，想到湖羊挨饿时一阵又一阵的“咩咩”叫声，不免让人更加心焦。我和同伴挠头抓耳，倏地想起小河上有大片湖羊草，何不去割点回来呢？
那时真是人小胆大，不管湖羊草是谁家的，也不想到河水的危险性，两个人摸黑下到有点陡坡的河滩，弓起身子，伸长手臂，用老家叫镢子的镰刀胡乱割了一些拖上岸来，放在草蔀里，各自气喘吁吁地背着沉甸甸的草蔀回家，急着喂羊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隔壁大妈悄悄的招手让我过去，心疼地对我说，昨晚我看到你俩背着草蔀回家，一路上都滴着水呢！以后可不能再去河里割湖羊草了，当心被水草拖下河，那会淹死的！原来湖羊草的根茎是交叉纵横生长的，在水中如乱麻交织一团，往岸上拉水草时有一个往回弹的惯力，一不小心就会被惯力拉入河中，双脚就会被根茎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想想真有点后怕！自那以后，我和小伙伴们再也不干这样的蠢事了。
湖羊属于绵羊的一个种类，是国家一级保护的地方畜禽品种。那时杭嘉湖平原的农家少不了养它。据史料记载，湖羊的祖先原为放牧的蒙古绵羊，迁移到江南家养已有八九百年历史，杭嘉湖平原饲养湖羊始于金元朝代的1126年，由当时的北方移民携带过来改良而成，大概产地主要在太湖南岸一带的缘故，所以叫作湖羊了。
长期的家养使湖羊养成了“草来张口，肚饿则叫”的“懒”习惯，每当咩咩叫起就要及时喂草。但湖羊怕湿，喜欢干燥的生活环境，如果直接喂水淋淋的草就会生病。所以当深秋时节地上羊草稀少时，人们就用铁耙在河边耙拉些湖羊草，放到家门口的场地上摊开晾晒至半干后，才喂给羊吃。而到寒冬来临，家家在河面上只留少些湖羊草供来年做种草用，其余的全部耙上岸晒成干草慢慢给羊过冬食用。
在那个年代，农村里家家户户饲养猪羊，可能这是人民公社和生产大队里仅仅允许的主要家庭副业了。但养羊的经济收入比养猪要高，母羊的生育能力比较强，一般能两年产三胎，每胎两到三只。羔羊皮因花纹美观，毛紧绒软而著称于世，被称为“软黄金”，是国家传统的出口特产之一，必须由供销社收购。成年湖羊的毛也是细密柔软，是毛纺厂的好原料，农家一般几个月就会给湖羊的全身剪一次羊毛，没等羊毛剪好早就有收购羊毛的人上门，准能卖个好价钱！那时我想，嘉兴市的毛纺织总厂规模大，名气响，该会和周边的羊毛原料丰富，质地上乘有关吧？
一只母羊要养上多年，一直到不能产羔了才被宰杀，不像肉猪只养不到一年就出栏卖给食品站了。而且那时猪肉的单价只有6角几分，养猪在经济收入上自然比不上养羊。于是农家就大量养殖湖羊，使湖羊草一时成了稀缺物。以致生产队里把河面划分到户，每户家庭视人口多少分给几十到一百多平方米不等的水面，河面上挤挤挨挨，只留出河中间窄窄的河道和河埠头不大的水面没有种植。
湖羊草生命力极强，春发冬枯，来年又长。开乳白或浅黄色的小花，但并不显眼。倒是其茎叶翠绿，非常茂盛，远远望去，恰似一片片氤氲弥漫的水上绿毯！
湖羊草是半浮生植物，在水面下只有不到两尺的根须，着大不到河床。遇到台风和发大水时节，为了固定水草，家家户户都要去打桩围拦，用绳子扎牢并系到河岸的树根上。倘若固定不牢，整块水草会被冲刮漂走，有时为漂走的那块水草是谁家的，人们也会好生争执一番呢。
湖羊草除了供羊食用外还有其它用途。天气好的日子，水鸟和鸭子会把湖羊草当作平台，站在水草上梳理羽毛，叽叽叽和嘎嘎嘎地欢叫不停。鱼虾也会把水草的根须作为栖息之地。一到阳春三月，大批鲫鱼集聚在湖羊草的根须下，枵籽产卵，傍晚有人划着菱桶，将一只只用细竹片圈口的丝网枵袋，一一捆绑在湖羊草的拦绳上，第二天一早再去逐个收回，准能收获一袋袋欢蹦乱跳的鱼儿。拿回家将鱼洗净，或油煎，或清蒸，或加上咸菜、笋丝烩烧，其味无比鲜美。正胡思乱想着，忽地哑然失笑，原来竟忍不住口咽“馋水”了。
想到深处，我的脑海中似乎跃出这样一幅画面：早春时节，纵横密布的小河里，水雾朦胧，秀色迷人。在水一方，似有相识和不相识的乡亲，或划菱桶，或摇小船，把深褐色的湖羊草根茎甩撒到远处；在岸一隅，妇女们则忙着拉绳固定，小孩子在岸边奔逐嬉闹，小河中和河滩上顿时传来一阵阵吆喝声欢笑声。那摇曳的人影，那欢快的笑声，随着涟漪水波徐徐传来，如在眼前，伸手想拉他们，却越来越远。
这样的场景，尽管已过去半个多世纪，我竟一直梦牵萦绕。时过境迁，故乡的小河依然在缓缓流淌，但河中的湖羊草却难觅踪影，因为现在农家已经不再饲养家畜，当然也不种植水草了。但那个时代的湖羊草，以浮生之躯供食于羊，以微薄之力奉献于农家，这份大自然无私馈赠的“情义”，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
徐家梁
2020.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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