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则火
近几年来，笔者读到县内许多宗谱，对清初的海禁都有较多的记载。本文就海禁的由来以及给象山带来的影响，作出一些探讨。
一、海禁的由来
清顺治乙酉年（1645），清军破南京后，遣使浙东，招降驻守石浦的游击将军张名振。名振义不归清，“航海而穴于南田”。 鄞县钱肃乐等举起抗清复明大旗，张名振积极响应。时鲁王监国，封名振为富平将军，仍驻石浦。时肃虏伯黄斌卿守舟山，张、黄是姻亲，舟山、石浦互为倚角之势。张煌言，明崇祯十五年（1642）壬午科举人，中举后、举兵抗清，自立一军，曰平冈军，屯兵南田，鲁王尽失闽中地，张名振迎鲁王入健跳，后移师舟山。鲁王晋张名振为太傅，当国政，张煌言加兵部右侍郎。辛卯年（1651），张名振治兵南田，次年，名振至厦门，见郑成功，与之联合抗清。癸已年（1653），张名振率军2万，带3个月粮草，北上抗清，大军过舟山、入长江、趋丹阳、进丹徒。名振登金山、望石头城、遥祭明孝陵（明太祖朱元璋墓），题诗绝壁云：十年横海一孤臣，佳气钟山望里真。鹑首义军方出楚，燕云羽檄已通闽。王师抱鼓心肝碎，父老壶浆涕泪频。南望孝陵兵缟素，会看大纛祃龙津。
是冬，粮尽乃还师。
次年，张名振再举兵入长江、掠瓜洲、侵仪真、抵燕子矶、扎营平阳。
顺治丙申（1656），郑成功攻下舟山，次年占领台州，戊戍年（1658）明桂王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晋张煌言为兵部左侍郎。是年，郑成功之子郑芝龙遣部将周三攻昌国、石浦、爵溪，沿海烽烟屡警。是年六月，郑成功亲率大军北上，次年五月，大军入长江、克镇江、薄金陵。秋，张煌言别军扼芜湖。
明清交替之际，海匪也很猖獗，县内许多宗谱亦有记载。《番头岙葛氏宗谱》载：我等生不逢辰，变乱频仍，海寇猖獗，屡被焚掠。……兵寇互驰，心摇摇如悬旌。崛坡黄嘉茂被闽匪掳至福建，生死不明。西洋的希彭、闰官被海匪掳至福建，闰官之弟三官去福建寻找兄长，亦无音讯。励坪嘉祯被海匪沉海而死，鳌峰潘效终被海匪所害。为避海寇的侵扰，崛坡的黄世缉夫妻与子一弦，夫妻、父子三人俱削发为僧尼。尽管脱离红尘，还是不得安宁。西洋大侃挈妻与幼子阿六在村后三爿庵带发修行。佛门应是清静地，但是还是无法抵御海寇的骚扰，为避乱，只得迁往宁海三官殿。父母双亡后，阿六出家，取法名普全，南游寻兄，在天台县城，兄弟抱头大哭……
面对海面的不平静，清顺治已亥年（1659），兵部尚书苏纳海禁止渔民出洋采捕。顺治辛丑年（1661）七月，清廷采纳了苏纳海和大将施琅等建议，为切断抗清力量的后勤供给，割断军民联系，最后消灭抗清力量，颁布禁海令。沿海30里的居民，必须迁往内地，造成沿海真空地带，抗拒者，放火烧屋、杀人。这样，沿海居民不得含泪抛弃自己的家园。
沿海老百姓吃尽了迁徙之苦。《黄氏宗谱》中写道：百姓流离失所二十余年，生灵非死于兵即死于寇，非死于灾即死于荒。昔之楼台，须臾瓦砾；昔之疆理，转眼泥涂。少壮流奔他方，老弱多填沟壑。狼狈之状，不堪尽述。励坪黄一鼐与其弟黄一，两家先迁宁海、后居黄岩。康熙甲寅（1674）乙卯（1675）间，遇耿精忠造反，前锋直逼黄岩，两家险些丧命，这样，又逃到天台。迁徙期间，百姓“流离播迁之苦，烽镝死亡之忧，真有不堪言者”，黄一鼐作《遣徙歌》一首。鼎革难，遣徙艰，倏忽又遭耿逆变。抛却田舍迁靡常，朝不保夕苦何言。鲸鲵鼓浪扰海垂，海边苍生遭仳离。朝廷令下安边策，东南附海尽迁移。一炬烧尽沿村屋，划界编桩谨扶持。军民不许潜透越，墩台营寨密如棋。大人屡出巡边汛，随山砍木葺藩篱。苦载筑界几时休，熬熬度日无归期。初时尚有移来果，老幼犹有旧衣披。日久衣食无人问，流民塞道哭声低。富到穷日苦不胜，贫到疲时更难忍。姿容美者嫁营兵，丑陋为奴忍作婢。嗟彼鳏寡无所靠，寒昏暑午填沟渠。春夏秋冬常流徙，鸠形鹄面仅存皮。悲我被迁历尽苦，难赡父母救儿妻。人道读书能荣祖，我读书兮遇此际。料珠薪桂日难度，那见文章可疗饥？含悲赋作起徙歌，歌未开喉泪先坠。皇天有眼苏残殍，何日归家觅旧基？
迁徙百姓之苦，震动朝野。康熙已酉年（1669），朝廷派出赵廷臣巡视划界处。赵巡界后，作《巡界纪事》一首：钦承皇命出长安，几许尘埃不忍看。十里情形千万种，一家啼苦两三般。犬衔白骨脂犹湿，乌啄新诗血未干。寄语朝中诸执事，铁人无泪也心寒。
海禁期间，张名振病死。康熙壬寅（1662），郑成功卒于台湾。康熙甲辰（1664）7月，张煌言在南田被执，7月在杭毕命。康熙甲子（1684），郑成功之孙子郑克塽投降。
二、海禁对象山的影响
海禁造成人口严重损失。番头岙葛守聘写道：吾族兄弟侄孙辈，死亡者过半，流离都过半。励坪黄一鼐在康熙丙子年（1696）才回原籍，戊寅年（1698）为黄氏修宗谱时统计；厉坪黄氏第25代“一”字辈，海禁前有147人，海禁后统计，回迁厉坪的33人，外迁10人，出家4人，失踪无考的有100人。崛坡黄氏的“一”字辈本来有206人。有记载的回迁、外迁共88人，出家3人，失踪无考115人。查《丹山鳌峰潘氏宗谱》，海禁期间的良、民、效3代，失踪无考的人数分别110人、252人、188人，共计550人，占该家族这3代人总数的一半多。散失更多的定塘周岙康氏，据《定塘康氏宗谱》载：明正德年间，康氏祖从福建金门迁象山定塘的周岙，第6、7两世正值清初海禁，第6世本25人，海禁后回迁周岙的仅5人，第7世23人，回迁的仅6人，人口的散失率高达77%。
海禁后人口损失的恢复期，长达100余年。据《竹山陈氏宗谱》统计，竹山陈氏海禁前后的第15代233人、第16代217人，第17代146人，到第18代还只有208人，时过百年，人中总数尚未恢复到海禁前的水平。东溪山根顾氏的第16代108人，第17代56人，第18代59人，第19代78人，到20“兆”字辈，才恢复到海禁前的人口水平。
属迁界区的晓塘、东溪是这样，非迁界区的泗洲头也是如此。据《唐翰朱氏宗谱》统计，明未清初海禁前后的100多年时间里，唐翰朱氏各代的总人数如下：第11代573人，第12代518人，第13代470人，第14代447人，第15代406人，第16代522人。从数字上看，人口减少数比海禁区少一些，但恢复期比海禁区时间来得长。
造成人口减少的原因，有的迁徙过程死亡，有的因为某种原因不再回迁了。厉坪的黄一鼐病死于天台，其子嘉略为守父坟，就留居台郡。象唐翰朱氏中的朱有相（1617—1686）从旦门松岙迁居宁海越溪后，就定居在梅枝田，还有同时迁往梅枝田的鳌峰潘氏的潘民旺，他们在那里子孙繁衍，均有10余代了。周岙康中氏的康景鼎、康君青迁奉化，康君法迁余岙，康君荣迁绍兴，他们都留在那里了。
海禁造成了祖宗千百年基业的毁灭。20多年的风霜雨雪，20多年的潮汐、台风袭击，原来的房屋已经倒塌，海堤都已被潮水冲垮，良田已变成滩涂。《竹山陈氏宗谱》载：竹山陈氏第16代陈守贵在康熙丙寅年（1686）率所彬、所彭二子从嵊县返回故里，“二十多年前的村庄不见了，只见室庐荒芜，杳无人迹，陈守贵一家独守孤村十余年，招携族众，癖土开山筑塘。”为招徕族众，陈守贵将自己开辟的200多亩土地，无偿地送给族人，就这样，慢慢引回族人，同建村庄。
这次海禁，也造成成村庄的毁灭。如明《嘉靖志》中有胡家屿塘与青山头塘的记载，但重新开垦两塘是雍正、乾隆以后的事了。据象山《方前陈氏宗谱》载：宁波走马塘陈氏第代陈敷（1288-142）入赘胡家屿胡氏，墓在胡家屿。海禁时，胡家屿的先人们不知迁往何处？至今无人知晓。重新开发胡家屿塘，那是清乾隆以后的事了。查《崛坡黄氏宗谱》崛坡黄氏第20代高纯及其子孙的坟墓都在青山头，那时人们的丧葬习惯，都喜欢将自己先人的坟墓做在住地附近，有的甚至房前屋后。那就是说，是黄高纯开发了青山头塘。海禁后，黄高纯的后裔们回到了崛坡，他们这一支就是现在崛坡黄氏的南堂基派。黄高纯及其子孙开发的青山头塘被告海水冲垮，等后洋陈秉良（生1699年）住青山头时，只剩海水中小山包上的竹丛包围着一株柿树了，故名竹柿。重新开发青山头塘（今为竹屿），那是雍正以后陈秉良及其子孙们的事了。
长达20余年的海禁，清廷消灭明朝残余势力的目的达到了。但象山的百姓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财产损失，百姓死亡不计其数。海禁后，沿海人民进行艰苦的第二次创业，重建家园，生产人口恢复的时间长达100余年，直到清乾隆后期，才恢复到海禁前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