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元均
一、农家子弟中进士,耕读传家成风尚
在科举时代,新建的县要出个进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象山自唐神龙二年(706)立县,直至会昌六年(846)设县学,方才出一个乡贡王关。随后参加全国会试,还是以落第告终。
入宋以后,太尉出身的赵匡胤当了皇帝,决心整饬吏治:“始以廷臣(文官)主县事”,“重邑令之选”。这就需要有大量人才,改革整顿科举考试是他的切入点。赵匡胤在一次视察考场时说:“向者登科名级,多为势家所取,塞孤贫之路。朕亲临试,以可否进退,务革尽前弊。”此言一出,全国奉行。著名的宰辅吕蒙正、范仲淹都是通过科举而选拔得来的贫寒之士。许多农家子弟得到了平等参加选拔的机会,从而进入仕途。与全国同步,象山的许多氏族“耕读传家”成为风尚,许多可能被埋没的人才,纷纷脱颖而出。
因此,宋代成了象山县文化史上的丰碑。科甲之盛,全国瞩目。县中进士者共36人,北宋12人,南宋24人。难得的是,保德村刘家岙刘氏一门,中进士者即有7人。
刘氏先祖刘高一,在唐代自柴溪迁来,世代从事农业。传五世至宋代,出了个“读书种子”刘渭,农家子弟奋志向学,“诸子百家,融会贯通,一灯熒熒,达旦弗辍”。“邻里哂之”亦弗顾。终于在元佑六年(1091)进士及第。授荆门军长林令,历官至西京留台。其读书堂遗址历数百年尚在。刘渭官虽不大,但农家子弟也能中进士这一点,对后代象山人的影响大而且深。
刘渭中了进士,开刘氏一族耕读传家之风。至六世,又出了一个刘遵。刘遵字继道,幼承庭训,朝夕无间,博学强记,尤精于经术。育两子:长曰刘该,次曰刘俣。绍兴十四年(1144),兼经取士,刘遵与刘该均以通《诗经》被选拔。后刘遵受辟荐,授“文学掌故”,从此即以“教书育人”为业。刘遵学识渊博,名重一时,受业者不远千里,多所成就。其次子刘俣终于中进士,四个孙子先后中进士,都渗透着他的心血。刘俣留待下文再说。俣之子刘炳,才思超群,能继祖志,亦在宝庆二年(1226)中进士。刘炳的二弟刘燧,绍定五年(1232)进士;三弟刘煇,端平二年(1235)进士。后刘燧、刘辉随陆秀夫奉祥兴帝至广东厓山,同殉国难。刘该之子刘炤和刘熺,力承家学、卓犖不羁,嘉熙二年(1238)同成进士。棣萼并辉,人共欣慕,世居保德乡。这几十年中,一个刘家岙村有这许多人在金榜上题名,不仅在象山空前绝后,在全国也极为罕见。
宋之后,明代象山共出了12个进士,清代象山只有6个进士。为什么象山的进士越来越少了?这里有时代因素、社会因素、家教家风因素以及个人的天赋和勤奋。不是一两句话所能够讲清楚的,其中密码,留待后人破译。
二、刘俣为官不忘民瘼,决断事务,若与神契
刘家岙七进士中,名气最大的是第七世刘俣。刘俣字硕翁,自幼聪慧,每天能背诵千字文章,作文挥笔立就。宋绍兴三十年(1160)中进士,即出知华亭县(今松江)。这个县地处海滨,大片海积平原尚未开发成农田,居人来往多为商贩。当时赋税按土地计征,税源狭窄,无法完成定额,县衙开支拮据,常向土豪借贷,因而县事屡遭掣肘。前几任县令都因为缺少善政而去职。刘俣上任,向上级领导表示,希望给他三个月时间,就做出实绩。他首先大力加强对酒类生产、消费的管理,征收货物进出口的关税。不到三个月,税收倍增,历年旧欠赋税全部清偿。刘俣平易近民,而又决事如神,地方豪猾之徒,也只得缩起双手,奉公守法。还有一件事是傍海有秦山、盐铁、蚌港三堰,动工多年,没有修好。刘俣奉旨督作,起早落夜,终于在一年内完竣,护田六万亩。秀州(今嘉兴)知府奏报朝廷,宋孝宗大悦,立即加以褒赏。后来他调到绍兴府,副帅王希吕、朝廷使者朱熹都很尊敬他,委派督理诸暨、肖山荒政(赈灾救荒事宜),由于处置得法,救活了灾民十万。
刘俣因政绩卓著而升知兴国军(属江西南路)。陛辞(告别皇上)时,仍念念不忘当地百姓,向皇上提出三点请求:一请继续免除“肖山废田之税”;二请“以时修缮华亭海堰”;三请“禁逻兵胥役扰沿海民船。”所请诸事,一一实施。
淳熙十四年(1187),刘俣改知湖南岳州。上任之前,宋光宗尚在东宫(为太子),接见他一起论及岳州的常平仓缺乏积储,打算出卖官田作为收购粮食的本钱。光宗见他仪表雍容,音吐明畅,点头同意他所奏意见。上任后,他就一一查核岳州所属四县的税单,去掉了板帐、马草钱等八个不应收税的项目,岳州从此每年减税额一万一千多缗,经奏明皇帝,作为定令。后刘俣改任广东“提举常平使”,掌管广东灾荒赈济等事。适逢四明(今宁波)大饥,奏请朝廷批准,“移粟五万斛浮海(通过海路)赈之”,乡邦之民亦赖以度过灾荒。
在广东时,南海驿道自真阳达凌江一段,多穷荒复岭。刘俣改辟大道八百里,置六铺,筑七寨,沿途招募人员居住,从此消弥了蛇、虎、暴客(强盗)之患。南海大奚山有三十六屿,海匪久患不除,或有地方武装,与之通声气。俣奏先发水军预为设防,幸得采纳,后来果然如所言。众人皆赞他料事如神。
不久,升任福建宪司(提刑按察使),掌管司法事项,督治奸盗,申理冤狱。福建属县莆田有“两囚共殴一人致死”一案,经七推,历数年未决。俣奉旨前往审理。在充分了解案情后,刘俣认为两犯事先非共谋杀人。黑夜相殴,很难说清谁先下手,难定孰轻孰重。遂奏请俱免死罪。既合人情,又合法理。
刘俣风格清整,笃于孝友,待人处事,处处至诚,决断事务,若与神契。如在华亭时因“水不可食,祷于眢井而泉溢”, 人皆叹服。“淮安虎暴,祷南台神,一夕去,众异之”。后奉召进京,进阶直秘阁学士,出任吏部郎中。不料未到任而逝世。宋资政殿学士参知政事楼钥有《刘吏部俣挽词》四首,对其一生作了评价,今录其一:
总角异群儿,趋庭早学诗。一鸣登桂籍,百里静潢池。
所至清民瘼,平生号吏师。郎围方进用,何乃弃明时!
三、刘家岙今在何方?
旧有刘家岙属宝德保之说。宋宝庆《四明志》载:宝德保属政实乡,在县东北十里,未记及刘家岙。明《嘉靖志》载:政实乡有保德村,十四都有刘家岙。游仙乡十九都又有刘家岙。明末,两刘家岙均消失。清《乾隆志》已无刘家岙村名,倪象占《蓬莱清话》“浦裔”条中倒有这样一段话:“县城南十里,乌龙山之东名刘家岙。相传宋刘氏七进士皆出此,近惟茅茨数家,亦无刘姓者,信沧桑之无定也”。1995年编的《象山地名志》也有“刘家岙”一条:“地址在丹城镇河东村北一公里处。宋属宝德保,以刘姓建村称刘家岙。曾出七进士。原住20户,1956年因建刘家岙水库,搬迁至河东”。由此可见,刘家岙村早不存,不知人归何处。原址唯留一水库而已。
在瑞龙寺僧提觉师与河东村退休干部余增法老先生陪同下,笔者近日走访了刘家岙水库。水库距瑞龙寺约里许,库坝不高,约十来米,库水清澈如镜,三面绿树掩映,倒映如画。其上游乃一圈复叠之丘陵,自左而右,为杨梅山、劳山、黄岭(龙)岙山、竹棚山、荷花芯山。山与山之间都有淙淙小溪,流向水库。植被完好,集雨面广。由于山不高,溪流短,库水终年不涸,亦不发大水。上述诸山以黄岭(龙)岙山最高,越此山即为爵溪。据余老云:库坝西北方乃刘家岙旧地,中有刘家大院残址,掘土即可见屋基痕迹。而今只余蔓草荒榛。刘家水库下方有旧海塘,塘岸系刘家族人所筑。塘外是海,塘内有几十亩水稻田。原刘家岙人已流散各地,还留下一本旧谱,余老手头还有部分复印件,承慷慨惠借,展读之后,获益良多。
据《刘氏旧谱》载:原刘家七进士中,尚有第八世刘炤和刘熺,一迁考坑,一迁城东。逐代繁衍后又迁往各地,其中刘炤后裔一支居夏雨岙刘家。刘熺后裔一支居丹城上进路刘家弄15号大院,门前原有旗杆一对,古井一口。今古井尚在,旗杆已不存。今象山县慈善总会在刘家弄近旁修建办公室,并修古井。又载:丹城老西街铁店弄曾有刘家祠堂,附近有小屋29间。大门外有旗杆一双,如今旗杆基盘石东侧一只已残缺,西侧一只尚存。附录于此,供有意研究者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