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撮网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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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邦春

　　“撮网剩”，也称“摸网剩”，是我县沿海村民对捕获因触碰扦在海涂上的槽网而逃离，但还生活在海涂上的鱼的一种俗称。因为这些鱼是随着潮水进入海涂觅食的，但在退潮回游的途中，一旦触碰到扦在海涂上的槽网，就会条件反射地向相反的方向进行逃离，希望能够突破重围，但由于与潮流逆向而游，等到它们反应过来时，潮水已越来越浅，只好就地潜伏在海涂上，或躲到港汊低洼之中，或钻到洞穴泥涂底下，等待下一潮水的到来，重获自由，再回海里，所以捕捉这些散落在海涂上的鱼，就成了沿海村民的一种捕鱼方式。

　　也不知道这种捕鱼方式始于何时，但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只要有人在我老家村口大喊一声“撮网剩去喽！”听到的村民中十有八九就会带上渔具跑出来，可见在当时村民们对这种捕鱼方式的热衷程度。

　　因为老家村口就是辽阔的海涂，蜊门站、大港边、峙尾巴下等涂块，水流平缓，滩涂平滑，淤泥厚积，泥质肥沃，微生物和海生贝类丰富，是近海鱼类争相前来觅食的好地方，故被当地村民们喜称为“蓝色粮仓”。因此，一些外地扦网人也总是觊觎着这些好网地，时不时要来这里偷扦一次槽网，所以村民们就十分关注，如果有人看到有扦网船从这一海面驶过，或发现有扦网船停泊在某一海湾角落，就知道今天这里肯定有“戏”，于是大家就掐着手指算潮时，约好时间去“撮网剩”。在那时，“撮网剩”就成了一件能够搅动全村的大事。在白天，村民们都会全家动员，携老带小齐下海，用村民们的话说就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而在夜里，象我等年轻人则义不容辞了。这在当时，既有可能是为了得到“下海一餐鲜”的简单回报，也有可能是为了出于将捕获的鱼货卖些零用钱补贴家用的现实考虑。

　　那时，我家就住在村口离海边最近的一端，是村民们下海“撮网剩”的必经之路。我常常在夜里被村里的狗叫声惊醒，紧接着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就会从我家门口走过，我就知道有人下海“撮网剩”去了。但在每次狗叫声过后，父母亲都会急忙坐床而起，时而对话，时而自语，大多是根据狗叫声的方向、远近，猜测是谁谁谁他们去“撮网剩”了。尽管父母亲的说话很轻很低，象是怕惊醒熟睡中的我，但又象是在提醒我也能从床上爬起来，一起去“撮网剩”。有时，母亲就会摸出火柴，“啪”的一声，把床头的那盏煤油灯点亮，灯火闪烁，把狭小的房间照得明明亮亮。父亲则会起床外出，探听一下消息，诸如网扦在什么地方、消息可不可靠等，回来就会征求我的意见，是否也去“撮网剩”，而我则常常侧转身子，佯装熟睡，支支吾吾，迟不表态。那一刻，我真的好想躺在暖暖的被窝里多睡一会儿觉。也有村里的同龄伙伴直接到我家敲门，约我一起去“撮网剩”，那样我就无法推脱说不去了。这时，我就会立即起床，象部队拉紧急集合一样，将事前准备好的撩盆、筘篓等渔具拎起，就与同伴一起消失在夜幕之中。这里所谓的“撩盆”，是当地村民自制的一种捕鱼工具。通常将一根宽约四厘米、厚约三厘米的竹片，刨光磨滑，围成一个直径约七、八十厘米的圆圈，再用一根直径约三、四毫米的竹丝，从一张深约三、四十厘米的渔网网眼中串过，然后将它固定在圆圈内侧，就成了一只形似盆状、可舀可罩的专用网具。一般情况下，“撮网剩”人都随身携带，一旦发现水中有鱼，就会用撩盆扑盖过去，将鱼罩住，鱼就成了瓮中之“鳖”。而“筘篓”只是一种放置鱼获的渔具，形象一个“凸”字，口小肩宽底深，一般背在身上，左挎右携，带系腰间，既便于放置，也防鱼获逃脱。这，也算是“撮网剩”人最基本的单兵装备。

　　“家里炒冷饭，外面坐草坛。”是当时村民们经常自嘲的一句顺口溜。意思是说，每次“撮网剩”都会很着急，经常怕耽误赶潮时间，就简单地吃些炒冷饭出门，可是到了海边却因潮水还没有退下，只好无奈地坐在岸上等待，表达出了一份急于下海的焦虑心情。如果说从家里半夜三更起床出门需要勇气的话，那么从这岸上下到海里就要有意志了。因为在当时村民们下海都是赤脚空手的，不象现在都穿长皮靴、戴皮手套，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这在平时也不算什么，但要是在数九严寒时节，刚好遇上潮头结冰，尤其是第一脚迈入泥涂里，冰被踩碎了，心也被剌痛了，所以这一个“冷”字，至今还是让我毛骨悚然。

　　总是这样痛并快乐着，踉踉跄跄地蹚着浅潮到达网地。这时，已被围在网地的鱼，早就显得惊恐不安，时而在水面打浑，露头甩尾，激起层层涟漪，时而直冲滩涂，活蹦乱跳，拍得泥水四溅。这种被村民们称为“潮头浑”的鱼讯，虽能引起一时哄抢，但随着潮水逐渐下退，就会随之消失。因为根据鱼在触网后的表现，可将这时的鱼按其生活习性分为三类：即游在水面上的鱼，常见的有鲻鱼、鲈鱼等，这些鱼在触碰到渔网之后，就会四处逃窜，不停地打浑、不断地跳跃，以寻找逃脱的机会，因而速度飞快，疾驰如箭，冲出一道道波浪，让人一看就知道鱼在那里；伏在海涂上的鱼，习见的有鰙鳎鱼、魟鱼等，这些鱼在触碰到渔网之后，虽然也会到处乱游，但很少会露出水面，而且一旦发现有适合自己安身的地方，就会随遇而安，直接潜伏下来，很难让人发现鱼在何处；钻在泥涂里的鱼，多见的有鳗鱼、泥鱼等，这些鱼在触碰到渔网之后，常常仗着自己有特殊本领，并不急于逃亡，而是到处转悠，只有在它们感到情况危急之时，就会立即钻入洞穴泥涂里，也让人无法掌握它们的影踪。

　　这就是说，抢捕这些“潮头浑”，只是拉开“撮网剩”的序幕。激动人心的时刻，还是在潮水退下之后，根据不同的海况涂貌，捕获到躲藏在不同环境中的鱼。比如，港汊沟壑水深流急，是一些喜欢游在水面上的鱼，诸如鲻鱼、鲈鱼等逃匿的最佳去处，就要仔细巡查，走到看遍，有时在距离网地近千米远，也能捕捉到这些鱼。低洼浅塘泥质细软，是一些喜欢就地潜伏的鱼，诸如鰙鳎鱼、魟鱼等安身的不二选择，必须认真耕摸，不留死角，有时在无意之中，就能捕获到一些伪装得十分隐蔽的大鱼。洞穴脚凼坑坑洼洼，是一些欢喜钻在泥涂里的鱼，诸如鳗鱼、泥鱼，也包括蟹、虾、虾姑弹等临时抱佛脚的藏身场所，就要逐一试探，脚踩手摸，有时在一个脚凼里就能捕获到想要捕获的鱼。

　　不得不说捕鱼的方法。说白了，“撮网剩”的过程，就是捕捉鱼的过程。如果一点也不懂捕鱼的方法，那么就有可能伤及身体，甚至危及生命，这也并非耸人听闻。因此，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捕不殆。最率真的是鲻鱼，这种鱼性格非常直率，在捕捉时只要按其头部，它就会往泥涂里钻，鱼就不会逃脱了。最狡猾的是鰙鳎鱼，这种鱼看似孱弱、温和，却很容易上当受骗。如果在捕捉时，也只按其头部，那么它就会将身体反卷过来，用其背部鱼鳞反刨你手背，严重时还会造成血肉模糊，迫使你放手。村民们将此称为“鰙鳎刨”，可见其厉害了。因此，在捕捉时，必须使用双手，一手掐其头部，一手按其尾巴，这样它就不会反抗了。最危险的是鳗鱼，因为这种鱼长着一副鳄鱼嘴，而且咬力很大，牙齿也十分锋利，一旦被咬肯定皮开肉绽、血流不止，所以在捕捉时，一定要把握时机，出其不意，趁其不备，掐其腮部，这样它就乖了。否则，就有可能被其反咬一口。最可怕的是魟鱼，因为这种鱼尾巴有根六、七公分长的毒剌，一旦剌破人的皮肤就会立即引起中毒症状，如果抢救不及时，就有可能危及生命，所以也只有老道的讨海人，才敢捕捉它，抓其尾巴，拨其毒剌，将其捕获。如此这般，我想自己算是一位“撮网剩”达人了。

　　再回首，我恍然如梦。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曾经的那份执著、那份苦痛、那份快乐，也早已消失在沧海桑田的轮回之中，但是作为一种生活印记，我仿佛又闻到了那种被岁月风干了的鱼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