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戽岩凼鱼，简称“戽鱼”，是我县沿海村民对捕获生活在海涂与礁岩相连接水塘里鱼的一种俗称，即成语“竭泽而渔”的意思。这里的“戽”是一种取水方式，是指用一种舀水工具连续不断地将水由里往外舀泼出去，而“岩凼”是指海涂与礁岩相连接的水塘。这就是说，通过将岩凼里的水戽干舀尽，就能捕捉到各种鱼获。
因为我老家地处海湾一隅，海涂辽阔，海岸绵长，岬多岫深，礁岩嶙峋，陡崖峭壁，每逢大水潮大浪淘尽了礁岩底脚与海涂连接的淤泥，就成了一个个天然的岩凼。因为当时在海边礁岩上，到处都是密集遍布的藤壶、成片叠压的牡蛎、孤悬丛生的岩蒜、青翠葱郁的浒苔、植被丰厚的海藻以及成群乱窜的海蟑螂，而这些又是一些海生鱼类隔洋过海伺机寻觅的饕餮盛宴，也许是由于这些鱼类贪吃贪玩，忘了随潮返回的时间，等到它们发觉时潮水已经退下，只好侥幸地暂居在岩凼里躲过一潮，等待下一潮水涨上来，再返回大海。或许，正是在这短暂的等待中，有些鱼发现这里环境优美、食物富庶，就流连忘返，干脆在此筑洞为巢，准备长期安居，甚至繁衍后代，所以这一个个并不显山露水的岩凼，实际上就成了一种种海生鱼类洄游觅食的天堂和生息繁衍的乐园。
虽然这种捕鱼方式非常原始，没有多大技术含量，也不被村里的大人们所看好，但绝对是我老家村民们在孩提时代无不经历的，最初接触大海、练就讨海本领的第一课堂。记得在当时，每到夏秋季节，遇上适合的潮时、天气，我们村里的小伙伴们，一有空就会到海涂上转悠一圈，似乎三天不到海涂打滚一次，感觉屁股就要发痒似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日晒雨淋风吹，个个晒得都象泥鳅似的黝黑发亮，成天不是在海涂上钩红钳蟹、抲蛏子，就是在港汊岩凼中摸鱼、抓虾，不是在礁岩上撮辣螺、挖岩蒜，就是在塘坝石缝中钓涂镘鱼---总之，童年的生活留给了我太多有关“海”的见识，也播下了我太多有关“渔”的故事。就说戽岩凼鱼吧，每次约上几个小伙伴，各自带上脸盆、木桶、鲎壳等戽水工具，马上就可出发。不过，到了目的地，选择一个鱼多的岩凼，却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岩凼形形色色，面积或大或小，水位或深或浅，个中原因也异常复杂，必须精挑细选，量自力而行之，否则就会浪费感情。因此，在选择时必须排除以下几种情形：一是戽过岩凼。因生态环境已遭破坏，在短时间内就不会有鱼生存了。二是清水岩凼。“水至清则无鱼”的理由很多，但主要是鱼或因无浮游食物而逃往别处，或因担忧无处藏身而离开此地，或因缺少氧份而无法生存。至于是否有鱼，一般都要抛投泥块进行试探，看有无鱼打浑再作决定。三是淡水岩凼。就是山涧溪水经过的岩凼，因盐碱度偏低，也不适合海生鱼类在此安养生息。一旦确定了目标，大家就会齐心协力，分头进行堵上游、疏分流、截下游、拦支流，同时进行围堵，以最快的速度将整个岩凼围成一个滴水不漏的“孤城”，既可防止鱼儿外逃，又可防止外水渗漏。堵上游，就是将与岩凼流通的上游港汊沟渠进行逐一堵截，防止海水再流入；疏分流，就是开挖一条排水渠道，将上游堵截后的海水引排别处；截下游，就是将与岩凼流通的下游港汊沟渠进行逐一堵截，防止海水逆流倒灌；拦支流，就是将与岩凼周边相邻的沟洼、洞眼，逐一进行拦截、封堵，防止一些涓水细流暗中渗入。这些都忙好了，大家就可各就各位，拿出各自携带的戽水工具，开始将岩凼里的水往外戽。我记得在这时，大家最会较劲，你拿脸盆低头快泼，如祥龙车水，任凭汗水泥水挂满脸颊，水哗啦啦地溢满滩涂往外淌，我拎木桶高吼猛舀，如空中舞狮，不管腰酸背痛直不起身，水白晃晃地流入沟渠远离去，整个场面热闹非凡，仿佛大家都有使不完的劲、用不尽的力，恨不得立马就能把整个岩凼里的水全部戽干。随着岩凼里的水位不断下降，就会隐隐约约地看到有许多鱼开始急躁不安起来，尤其是象鲻鱼、鲈鱼等水面鱼，就会急切地时儿上下跳跃，时儿掀泥打浑，目睹这一幕幕激动人心的场面，仿佛把人们的情绪挑拨到了最高点，大家立刻就会兴奋起来，每个人都会使出全力，往外冒劲，情不自禁地加快戽水的速度。当岩凼里的水仅剩十多厘米时，就能看到有些鱼经过一番垂死挣扎之后，开始有气无力地叹息在淤泥上，让人看到忍不住手痒；也有一些鱼经过一番静观默察，感觉情况不妙，就不动声色地躲而避之，或偷偷逃入各自的洞穴之中，或悄悄潜入泥涂、礁石之下，让人察觉难免心生愠恼；只有小白虾还在无忧无虑地到处乱游，举着一对带柄且能转动的复眼，似乎不解地在张望，又似乎好奇地在探究，激起层层涟漪，让人见了反倒觉得可爱至极。这时，大家就会停止戽水，开始捕捉鱼获。一些性急的小伙伴干脆一屁股坐在泥涂之中，张开双手，一拦一围，一捧一捂，一抓一准，一时间让我这些小伙伴们只恨爹妈没能给他们多生几只手，要不怎么一时抓不过来！这不，刚抓了一条突闯领地的鲻鱼，又发现一条泥鱼正突着双眼步步逼近，而那些慌不择路的螃蟹，也没了平日横行时的霸气，目的可能是为了避人注意，急于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不过，捕捉了游在水面上的鱼虾，还要逐一试探岩凼边缘洞穴、礁石底下的鱼蟹，有时不经意地翻开一块礁石，就能发现几只显得慌慌张张的蝤蛑蟹、石蟹，尽管它们立刻张舞起大螯，有些咄咄逼人，但最终还是无法逃脱就地被擒的噩运。最难捕获的是鳗鱼，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其咬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因此我的小伙伴们一旦发现此鱼，就会用衣物盖在其身上，让其咬住衣物，然后抓捕起来就得心应手了。捕捉了岩凼里的鱼货，还要仔细搜拣礁岩上的辣螺、芝麻螺等贝壳。这样，整个戽岩凼鱼的过程，就告一段落了。
不过，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一般还会再戽一个岩凼鱼。如果选择在上游相邻的岩凼，那么在我老家就俗称为“驳塘”。所谓“驳塘”，就是将上游要戽岩凼里的水，直接排放到下游已戽干的岩凼里，这样就能降低上游岩凼里的水位，可以减少要戽的水量。整个过程如出一辙，可以重新复制，但不同的是，可以较少的戽水精力，捕捉到同样一个岩凼里的鱼。这，也是我们在戽岩凼鱼之前必须考虑的一件事。
分配鱼获是我们每次戽岩凼鱼最快乐的一件事。我至今还记得几种分鱼的方法，在当时野外不可能带秤的情况下，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一定的合理性。一种是“面对面”的轮选制，就是先在海涂上挖四个泥凼，将捕获的鱼、虾、蟹、螺分别倒入其中，然后根据各自的表现，推选出优先挑选的顺序，轮流从鱼、虾、蟹、螺中挑选其中之一，直至分完鱼获。因为小孩有充裕的时间，也不急于一下分好，所以整个过程就显得特别温馨，也特别有成就感。另一种是“背靠背”的抓阄制，就是先将鱼、虾、蟹、螺按人数均分，然后进行抓阄，或者敲剪刀石头布，确定优先挑选的顺序，一次性分配全部鱼获。现在看来，前者体现了一些“按劳分配”的元素，后者则带有一定的随机性，无论是那一种方式，无不洋溢着当年我们这些孩子的童真童趣。
真的好象当下唱得火爆的一首流行歌曲那样：“时间都去那儿了，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在一个个不经意的转眼间，恍然就能发现过往的岁月已经在自己身后留下了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或许，人生因为经历而变得愈加丰盈，眼睛因为眼泪而变得愈加清明，心灵因为苦痛而变得愈加通透，但是此去经年，童年的一切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留存在自己过往的岁月里。我记得这样一首诗：童年像风，吹走了，留下清凉；童年如水，流走了，剩下沟壑；童年似歌，唱完了，余味犹存；童年是诗，吟毕了，仅存微笑。童年的生活是美丽的，也是多彩的，尤如戽岩凼鱼，无论世事怎样变迁，无论生活如何沧桑，都将永远珍藏在我孩提时代的一张张笑靥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