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美文]徐邦春：撩海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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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蜇，又称“水母”，是生活在海洋中随波漂游的一种腔肠软体动物。它既似鱼非鱼，故台州人爱称它为“状鱼”，即状态象鱼，又非蛇似蛇，故象山人俗称它为“虾蛇”，即与虾同伴，能分泌蛇毒。它形像一朵蘑菇，也象一只降落伞，由伞盖(即“海蜇皮”)和口腕(即“海蜇头”)两部分组成，因内含丰富的蛋白质、维生素和矿物质等微量元素，营养价值非常高，不仅是我县大众百姓日常佐餐的常年下饭，而且还是喜庆宴席招待宾客的佳肴珍品。

　　早在1700年前，晋代张华在《博物志》中就记载：“东海有物，状如凝血，纵广数尺周围，无头、无眼、无内腔，众虾附之，随其东西，人煮食之。”据说，这是我国历史上最早有关海蜇的文字记载。不过，真正让人们生食海蜇并从餐桌上风行起来，还是要算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的一句定论“生熟皆可食。”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就有记录：“用嫩海蜇，甜酒浸之，颇有风味。其名‘白皮’，作丝，酒、醋同拌。”从此，“凉拌海蜇”就流行神州大地，并在我县得到了广泛传承，达到了“一物各献一性，一碗各成一味”的美食境界。海蜇不仅是一道不用烹调的美味佳肴，而且还是一味食疗保健的养生良药，《本草纲目》就记载，海蜇具有清热解毒、化痰软坚、降压消肿之功效。据说，尤其对心血管病患者，是一种无须忌口的荤味素菜。

　　我县岛礁星罗棋布，海岸延绵漫长，江河泾流交错，每年大量的雨水入海，降低了近海水域的盐浓度，为海蜇的生长繁殖营造了得天独厚的生态环境。海蜇就喜欢栖息于这种水质咸夹淡、底质为泥沙的海域，生命周期为一年，即在每年夏秋季节出生(据说在山东沿海至今还保留在农历六月六日海蜇生日吃海蜇面的习俗)，到第二年夏秋季节在完成繁殖任务后，海蜇就会自然消亡。因此，根据海蜇成长季节的不同，又可分为梅蜇、伏蜇和秋蜇。不过，这三种海蜇没有本质的优劣区别，只有个体的大小区分。相对地说，梅蜇个体最小，秋蜇个体最大，而伏蜇则折中，平均体重约三、五十斤左右。海蜇在鲜活时，伞盖表面光滑，胶质厚实，晶莹剔透，外色乳白，内色紫红，直径约一米左右，厚约三、四十厘米，周边有八个缺口，每个缺口约有二十个舌状缘瓣；口腕通体半透明，呈紫褐色，由八根瓣状垂管组成，每根瓣状垂管末端有口，每个口的边缘约有一百六十条丝状物。这些丝状物都长着许多刺细胞，就等同于海蜇的手，除了可以捕捉猎物之外，还可以将食物送入口中。

　　我记得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每到“菜籽爆、田水燥，川豆乌、大麦枯”的季节，海蜇就开始旺发，村民们都称此为“海蜇汛”。虽然我在那时年龄还小，还不能出海撩海蜇，因此也无法欣赏清代王步霄在《海蜇》一诗中描写的那种“美利东南甲玉川，贩夫坐贾各争先；南商云集帆樯满，泊遍秋江海蜇船”的壮观场面，但是在我老家村里，每到这个季节象我这样的同龄男孩，自然不会在家等闲，总是偷着乐去海岸边撩海蜇。因为老家村口海涂辽阔，海岸绵长，海岬突出，海湾深凹，礁石突兀，沙滩平缓，可能由于受到洋流与潮流交汇的影响，海蜇就经常拖着长长的紫褐色触须，近距离漂游在海岸边，或沉或浮出现在你眼前，有时象嫦娥奔月一样婀娜多姿，有时象初生婴儿一样天真无邪，那种悠闲自在、无拘无束的样子，让人见到无不为此动容，甚至感到手心发痒，所以每次遇上适合的潮时，我都会带上专门的撩兜，到海边转悠一会，看能否撩到海蜇。这种撩兜与众不同的是，不仅竿柄很长，一般也都有四、五米，带上备用竿，还可随时接上，就能伸得更长撩得更远，而且网线很粗、网眼很大，一般只有九个网眼，呈两纵两横“井”字形，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专门撩海蜇的。虽然我没有在船上撩过海蜇，但我想在岸上绝对不会少费气力。首先要不停地行走。因为海蜇是随海潮上涨进入滩涂的，也只有在潮水涨平时，海蜇才有可能靠近岸边，所以必须不停地在海岸边行走，才能扩大撩的范围，而海岸又往往礁滩相连，崎岖曲折，不仅临水临崖，而且陡峭峻险，尤其是在烈日的炙烤下，如此不停地进行攀爬、奔波，体力消耗自然很大，况且“六月天、小孩脸，说变就变”，有时说来就来的狂风骤雨，即刻让你全身湿透，也分不清是汗水、雨水还是海水，好在海边长大，都习惯于这样风吹日晒雨淋，总是没把这些当作一回事，常常乐此不疲，留连往返。其次要不断地观察。因为要在这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寻找一只时隐时现、出没无常的海蜇，简直如同大海捞针，所以必须目不转睛地仔细观察随时可能出现的目标物。虽然我在当时也知道海蜇有个嗜好，就是喜欢漂游在混水与清水交汇间或有急浪漩涡的海域，但这种海况不是一成不变的，而且往往稍纵即逝，因此每遇这种情形，我都会蹲下身子，就地扮演“守株待兔”的角色。海蜇之所以喜欢漂游在这种海域，是因为这种海域含矾量要比其他水域高，故海蜇的一生也就有了“矾生矾死”的美誉。第三要不时地进行开撩。虽然海蜇没眼没心没肺，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很机灵，呆呆的、萌萌的，但当你将撩兜伸过去时，说是迟那时快，海蜇就会迅速下沉，在你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因就是在海蜇伞盖下、口腕傍都寄居着一群虾，而这群虾一旦发现可疑情况，就会弹动身子，告知海蜇有紧急情况，海蜇就立即下沉逃离了。正如宋代沈与求在《水母》一诗中描述得那样：“出没沙嘴如浮罂，复如缁笠绝两缨；混沌七窍俱未形，块然背负群虾行。”这也是成语“水母虾目”的出处，更是我老家村民常说“海蜇无眼虾当眼”的缘由。一般情况下，大水潮流急难撩，小水潮流缓好撩。至于，怎样才能及时、准确地撩到海蜇，则要根据当时海蜇漂游的距离、方向、速度以及潮水的流速等，进行综合判断，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经验”，只可意会，无法言传。有时，也会发现海蜇就漂游在沙滩附近，我就会直接下水用手去抓捕，捧着一个感觉胖胖的、嫩嫩的海蜇，心里自然特别的爽。不过，在这里需要特别指出，不是所有人都可在海中触碰海蜇，也许象我这样从小在海边长大可能与生俱来就有被蜇的免疫力，也许你触碰的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海蜇，因为我知道海蜇有个兄弟名叫“沙蜇”，在我老家村民们都唤它为“辣蛇”，它兄弟俩貌似神合，只是后者略为瘦小，村民们都怕它三分，一旦发现就躲得远远，要是被它一蜇，后果就可怕了。

　　因为海蜇是不能鲜食的，只有通过腌制才能将其毒素排挤出来，方可食用，所以每次撩回家的海蜇，就要及时进行腌制，而腌制方法也特别讲究，稍有不慎，就会影响海蜇质量。一是分割海蜇。就是在腌制之前，要将海蜇的伞盖与口腕分割开来，进行分别腌制。值得一提的是，在我老家分割海蜇从来不用菜刀，而是用竹片刀。这种竹片刀是村民用毛竹片制作的，长约二、三十厘米，头尖、中宽约五、六厘米，类似于现在市场上的杀猪刀。之所以用竹片刀，是因为当时还没有不锈钢菜刀，而普通菜刀都是铁打的，一旦用过就会生锈腐烂，因此而不舍，可能会让现在的一些年轻人感到匪夷所思。二是盐矾用量。因为盐少了海蜇颜色就会变黄，盐多了海蜇肉质就会变硬，而明矾不足海蜇就会渗水融化，明矾太多海蜇就会发硬紧缩影响口感，所以我还依稀记得每百斤海蜇需要十五斤盐、半斤明矾，必须分三次进行腌制(即所谓“三矾海蜇”)，才能达到那种让人吃起来松脆滑齿、柔韧可口的感觉。

　　本来以为往事随风，无须再去回首追忆。没有想到，每次听到当下唱得红火的一首歌曲《你是我的眼》，都会使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水母虾眼”的故事，甚至怀疑这是海蜇唱给虾听的，那种旋律，那种背景，仿佛又让我在时光的碎片倒映中，想到了在老家撩海蜇时的一些凋零记忆，还有那种意境悠远、活色生香的家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