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垮父
他一只脚插在家乡的泥土，
一只脚踏在远方的工厂。
泥土边上有他年迈的老母，
而工厂的机器旁有孩子的学费。
他像牛一样在异乡耕作，耕作到
年关，他就被塞进汽车火车的人垛里，
没座位，就抱着蛇皮袋蹲在过道，
看各色各样的鞋子在头顶越过。
尽管路途遥远，只一个来回，就掠走他
一个月的血汗钱。但这又怎能省略呢？
算是派发给老家和亲情的一份红利吧。
耗散去少年青年壮年的豪气和底气，
就到了弯腰弓背的老年，他曾经生动的脸，
夏天田野一般散发着热烘烘的气息，
如今，黝黑，缺水，爬满凌乱的皱纹。
这种割肉煎心的日子，唉，唉，
把他生生变成了逐日的夸父，不对，是垮父，
是追逐远去时日的一个被生活击垮的老父。
在一棵遮天蔽日活了五百年的古树下，
他慢慢蹲下，他要与土地尽量接近，
只有泥土的气息，才使他感到踏实。
风吹过山岗，顺便吹过村里黑涩的瓦片，
吹过漂满绿萍的湖塘，吹过树，
他的脚背上稀稀落落着青的和黄的叶片。
望着树叶间渗落下的阳光，
他突然流出泪来。
财旺
大年三十，财旺烧了高香，
求菩萨多撒些银两给儿子财顺。
因为过了年，扫尽烟花爆竹的碎红，
就要送十六岁的财顺去城里打工。
照例，做儿子的财顺不是财字辈，
可做爹的财旺，命不如名，苦逼一生，
而今铁青了脸也一定要破这个例。
去城里一年不到的财顺，寄了些钱回来，
财旺很高兴，灰青的脸也有了点酒红，
五块钱一包的香烟换成了七块的。
秋阳很好，财旺正坐在墙角晒太阳，
隔壁老王说：你家财顺犯事了，
你得去城里，送棉被脸盆啥的。
财旺还是很高兴，笑着掐灭了香烟。
财顺多实诚啊，能犯事？笑话嘞。
不过，财顺后来倒是真没寄钱来。
财旺慢慢地又把七块的香烟换成了五块。
同村的回来说：财顺跟人一起
偷了厂里的材料去卖，逮住了。
之后，财旺再没出门晒过太阳。
太阳，是太阳的，
不是财旺的。
阿香
十三岁那年，为一件有腰带的花衣裳，
阿香被半拉半扯地委身给了一退休老头。
二十三岁那年，为一间能属于自己的
房子，阿香嫁给了腿脚不便的同村男人。
三十三岁那年，阿香在城里一家
半大不小的饭店做服务员，
之后，做了主管，之后，做了老板
四个相好的其中一个，之后，
老板娘把一个汤碗盖在阿香的头上。
四十三岁那年，男人终于永远
骂不动阿香、打不痛阿香了，
而快要高考的女儿却竟然怀孕了。
阿香去造孽的那家讨要公道，
三番加五次，讨来了八百块打胎钱，
还有一句听惯了的定语：贱货拉贱种。
快过年了，开初中同学会了。
阿香一付面瘫的表情，平行四边形着嘴，
坐在角落听同学们侃侃而谈各自的辉煌。
快散会时，阿香摸出掉了后盖的手机，
给女儿发了一条短信：
不管男人是不是东西，
我们做女人的，一定要是个东西！
毒田
长乐家的田以前种水稻种麦子种水芋，
春天里油菜金黄，夏日里荷花接天，
收成算不错，见钱却很少。
村子里很多人家圈地建厂房，
买了噪声极大的二手机器，织布，
装原料和布匹的电动三轮车
在曲里拐弯的机耕路上神气地奔走。
长乐家终究憋不住，也攒钱买了机器，
灰头土脸没日没夜，长乐家也赚钱了。
买车，修房，吃肉，也到城里去玩，
女人也带上玉的镯子、金的项链。
废水开始浸蚀田野。吃了田里的蔬果
总要肚子疼。村里人说：田，毒了。
之后，长乐家的田就荒芜了，
青蛙走了，杂草撑得很高，
月亮照下来，看不到田里的水凼。
当然，长乐家的机器一直在轰鸣，
像日夜印刷着钞票一样快乐，
能盖过机声的，唯有远近呼应的狗叫。
最近听说，长乐家在城里买了房，
装修好，就去做城里人。
当然，田野上的草依旧是忠实的，
它们占据这里，守护这里，
把田里的毒液当成疯长的乳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