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吴云：舍不得说再见的青草巷

我以为见或者不见老屋都会在那里等我的，我以为哪怕全世界都背叛我，它也不会的。可是老屋要拆迁了，度过这个2016年的初秋，老屋就要从此不在了。我来了，来隆重地说一声再见，尽管此后再也无法相见。 

       事隔经年，当我再见你，以眼泪以沉默？初秋的风瑟瑟地吹过，小巷两旁砖墙的夹缝里挤出的青草随风摇摆，仿佛一个个淘气的孩子般向我问好！阳光下的青草无忧无虑的，浑然不知十几天后赖以寄身的这面墙就要不在了，这个巷子就要不在了，这条巷里的房子们都要成为历史了，它们自己也要辗落成泥了。

可是秋风在这里怎么一点也不寂寥？往事潮涌般袭来，却没有眼泪，只有淡淡的惆怅，仿佛是妈妈不希望我忧伤。沉默是爸爸的声音，那声音藏在老屋的每一张瓦片下，藏在这墩厚的泥墙里，藏在这春风吹又绿的青草里，藏在这些年我所有无眠的深夜里。

要拆迁了，青草巷四周倍受保护般四周围起了警戒线，这是青草巷第一次如此被重视吧！重视到被警戒。里面的居民都搬出去了，整条青草巷此时此刻为我一人而存在了。仿佛一位多年前刻骨铭心的恋人，彼此告别后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息明白谁是真爱了。

电影里总会出现这样的桥段，相爱的人再见时已是最后一面。我来了，刻意地打扮，一袭出尘的白裙，一条中国红的披肩，来到青草巷，走过长长的巷子来到我的老屋前。

       老屋没有打扮，素面朝天，院门开着，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片零乱，是备受岁月摧残的脸。“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爱你苍老的脸上岁月的留痕。”尘封的岁月不用想起，从未忘记。

一张白色的封条贴在我的闺房，触目惊心。我真想把那封条撕掉，房门锁着，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居然已经不再对我开放了。我努力地推了又推，却是徒劳，徒劳也好，我总是来过了，认真地徒劳过了。

打量着这小小的屋子，我不禁纳闷，这么小的一间屋容纳了我的童年、少年和青春。我在这里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一个大姑娘，再为人妻为人母。 “八岁偷照镜，长眉己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钗。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少女情怀总是诗，老屋虽小，诗情一样未少。

“去看看火箭上有没有夏令营，月球上有没有少年宫。”我高声叫道，同伴吓了一跳，以为我受刺激了！我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解释道这是小时候的我当年写在公用卫生间墙上一句话，可惜这行字已经荡然无存了。卫生间对面那一间灰塌塌难看的小屋子倒还在。

我指着这难看的小屋对同伴说，老屋给我最大的伤害是这间小屋，因为这小屋的前身是我的丝瓜地。在这块领土上我种过丝瓜，一日看三回的悉心培育下丝瓜们长势良好，绿的藤黄的花胖乎乎的丝瓜美丽了我的眼睛，丰富了我们家的餐桌！把美好的事物活生生地给毁坏那就叫悲剧，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丝瓜被后来搬进来的一户姚姓人家给野蛮地拔掉了，他一挥胳膊几分钟内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气概侵占毁灭了一个小女孩绿色的领土，造了这么间小屋。为此我掉了多少伤心的眼泪真是数也数不清了，这小屋从此被我嫌弃了一辈子。也从此知道老天安排在你身边的人不会每一个都是尽善尽美都会合你心意的。

被嫌弃中长大也许特别坚强，这会儿它还是倔强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它都快要消失了，可是我对它的恩怨似乎还没释怀。我在院子里倚着这个门靠着那扇窗照片拍了个遍，惟独没有和这小屋合张影。我想院中的那棵大树也要笑我的雅量了，当年的小树成大树了，将一片绿荫痴心一片倾洒在这寻常巷陌的寻常院落。但愿这棵树能保存，让我的回忆在枝枝叶叶里安放。

老屋忆，最忆与父母共度的时光，更有那段情窦初开，对陆家男孩的暗恋。这狭长的院子里，曾经住了6户人家，6个姓，分别是汤、柳、姚、董、陆和我们吴家。陆家男孩比我大五岁，身高一米八五，玉树临风。一个院子里有这样一个楚留香般风采一流的人物，是梦里都要笑出来的事。

他是下放的知青，对他的了解我真是知之甚少，他是谁真的不重要，只要是他就好了。那些年每当他的脚步声响起在这小巷，我的心便开始歌唱。长长的一段时间里胡思乱想成为我的主要工作，想着陆哥哥能多看我一眼，想着今天找个什么理由去和他搭话，想着他喜欢听什么样的话------只要他在小院里，我便哪都不想去。

和柳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董家，他们家是我们院子里动静最大的一户人家，不是父母在骂，就是孩子在哭。骂到后来孩子都不哭了，他们还是骂个不休，骂孩子几乎成了他们的一种习惯，有时根本不是孩子做错了什么，纯属一种坏脾气的发泄。那粗暴的声音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去回想，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会去劝架，告诉他们在打骂中长大的孩子心肠会变硬的。

   如果时光倒流，我还会选择住在这青草巷吗？是青草巷选择了我，那时的人生都是被选择。千金选屋，万金择邻。有时候缘份会为你做出最好的选择，与我缘份最深的一户邻居是西首边的汤家，好邻居的好处真是说也说不完。

当年的我在手套厂上班，住在我对面青草巷2号的小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的我扎两根粗粗大大的长辫子，走路脚下生风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停下来的时候手里总是拿着织不完的毛线衣。我当年真是有些要钱不要命，惟一能剥削的就是自己，吝啬到恨不得吃饭的时间都能省去，用来织手套换钱。这一切汤家妈妈都看在眼里。

我腾不出时间回家吃饭，汤妈妈便做好了饭让小女儿给我送饭，这一送就送了好几年。偶尔我回家早，就直接去汤家，一进屋第一件事便是拿起他们家的老茶壶倒上满满的一杯茶，咕咚咕咚地喝下去，这杯清茶是甘甜的，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满嘴生津的。我为了多做手套，在厂里硬是把喝茶这必须品也给省了，说句不好意思的话，因为不喝茶我就可以不上卫生间。

所以我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喝上一大杯的茶。此刻，环顾空无一物的房子，熟悉的气息让我痛楚。想起当年的老茶壶，想起在这里忙碌的汤妈妈，想起那杯每天当成仪式般喝下的茶-----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却绵延深长。我和汤家的缘份一直持续到今，十几年前汤妈妈过世时，我跑回象山送她最后一程。汤家的两个子女都在我公司里工作。

说遍了左邻右舍，就是还没说我们自己家的。有些事不可说，一说泪便落。父亲是当年象中的数学老师，人品学问远近闻名，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父亲在我十三岁那年走了，死于迫害。母亲走的那年我十五岁，母亲是居委会主任，是个天真热情的人。父亲走后，她被悲伤击垮了。66年那会，母亲响应号召下河挖泥受了风寒得了肺结核，不久就过世了。父兮生我，母兮养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子欲孝而亲不在，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大的遗憾了。

我有一个哥哥，那时候一起生活着的还有奶奶，一家五口一起生活的时光也就十三年。这十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富裕的时光，是光阴茬苒，岁月静好的时光，是我真心希望用我全部所有换回那时一朝一夕的时光。奶奶在父母过世后回江苏老家了，老家那边还有一位大伯。

父母走后，那些含泪泣长夜的日子不是笔墨能描写的。几乎在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我都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父亲夹着一个公文包回家-----梦里不知身是客。支撑我走到今天的是对父母的感恩，支撑我走到今天的是骨子里流淌的坚忍不拔。如门外石头缝里长出的青草一样，青草巷，这条巷子仿佛寓示着我的生命如这青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