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见到青青,是个灰蒙蒙的阴天。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上看新闻,看见我,便咧着嘴笑,露出粉色的牙床。
实在有些惊讶,青青的身体以奇怪的姿态扭曲着,两只手弯曲蜷缩在胸前,手指不停颤动着。她的母亲说,这是因为她有些紧张。
随后,这个60多岁的老人走出房间热了一罐牛奶,插上吸管热情地塞在我手里。青青发音不清,仍很努力地与我说话,偶尔喷出些口水。
她想去床头拿手机给我看她写的小诗,身体在床上费力挪动着,我走到床头,又走到床尾,伸出手,不知道是不是该帮忙抱一抱她。
1
我今年41岁了,是个残疾人。自我记事起,就常有亲戚朋友好心地给父母提建议:找个晚上,把这个女儿扔到福利院或者孤儿院门口去,那里有吃有住,你们的日子就不用过得这么苦了。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那个一向温和老实的父亲就会沉默不语,固执地摇头。
他说:“青青这辈子既然做了我的女儿,不管她怎么样,我都要把她好好养大。”渐渐地,再无人敢在父母面前提起这档子事儿。我在这个家里生活着,从一开始的瓦片老房,到现在的民宿小院,因为身体的原因,我很少出门,在小小的房间里蜗居了整整41年。
我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不知道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还是后天生病所致,固执的老父亲一口咬定是幼时一场高烧烧坏了身体。据母亲所说,我一两个月大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家中贫困,当时医疗条件也不发达,人们对于小孩的头疼脑热常用土办法解决。
我烧了许久,意识到不对劲的父母才急匆匆地抱着我赶往附近的小诊所,后来烧退了,他们却发现我的脖子已无法承受脑袋的重量,歪歪倾斜着,再也无法直立起来。再大一些,同龄的孩子开始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我无法站立,甚至无法开口,用尽了力气也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好在父母都天性乐观,虽然心中悲伤,也日日打起精神,干活养家,竭尽全力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母亲常跟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乐观地活下去,日子总会有好起来的那一天。
我常在想,我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当时家里很穷,头上只有片瓦遮雨,吃食也是粗茶淡饭,父亲母亲都是老实勤快的农民,每天斗志昂扬地种地干活,一定怀有要把日子过好的决心吧。得知母亲怀孕的时候,父亲一定欣喜又忐忑,他们肯定无数次想象过会有个怎样美丽可爱的孩子,却不想迎来了我这样的孩子,日子不仅没变好,反而更艰难了。
这几十年间,但凡家里稍有一些积蓄,父母就带着我四处求医,从周边的乡镇医院远至杭州上海,这两个大字不识的农民此前从未出过远门。他们两个,是我这不太幸运的人生里最灿烂的光芒。
2
小的时候,父母要一边兼顾着我,一边下地干农活,他俩不放心我独自在家,就会轮流背着我出门。
后来大了,怕我摔倒,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就把我绑在老房子的门柱上。每次出门前,父母都会喂我吃完饭喝完水,计算好时间回来带我上厕所。有段时间,我心情很低落,总觉得自己是父母的拖累,我开始只吃几口饭,尽量不喝水,尽少麻烦到他们。
母亲像是发觉了我的小心思,她小心翼翼地哄我:“没关系的,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有爸爸和妈妈呢。”自卑和愧疚感一下子爆发出来,我冲着她大喊:“不用管我了,反正我是个废物。”一向习惯于我奇特发音的母亲大概是听懂了,泪水一下子从她的眼眶里流淌出来,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她哭。
后来,家中又添了个妹妹,正常孩童的欢笑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新的生机和快乐,我对父母和这个家庭的愧疚感才随着时间的流淌而稍有缓和。
妹妹很懂事,她在自己学会吃饭的时候,也学会了喂我吃饭,在学会自己穿衣的同时,也学会了帮我穿衣。妹妹在村里上小学的时候,也常抬着我去教室里听课,放学回家,妹妹就把新学的汉字写在沙地上,供我模仿练习。由此,我学会了最基础的拼音和简单的汉字。
就这样充实幸福地过了二十多年,妹妹渐渐长大,我的身体也在四处求医下渐渐有了起色,能坚持着坐一小会儿,右手练习着可以自己拿勺子吃饭,父母身上的担子似乎也轻了些。然而好景不长,十几年前,父亲在一次干活途中遭遇了车祸,被面包车压断了一条腿。家中的欢声笑语又一次被命运生生扼断,一家人,两个残疾。
家中的顶梁柱倒下了,生活的重担只能母亲来扛,她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迅速消瘦,眼睛里却有着说不上来的劲。我至今不知道她是怎样在瘫在床上的女儿、失了一条腿的丈夫和尚小的女儿间忙活坚持下来的。她曾经也是个柔弱腼腆的姑娘,被这时光硬生生打磨成了坚强能干的妇人。
我整日窝在房间里,拥有大把的时间,看书认字成了最大的消遣,妹妹经常买书给我看,开始是各种配着插图的动物图鉴,后来是文学杂志和经典名著,遇到看不懂的我就翻字典学,现在日常的阅读已经没有问题。
我虽然认得字,却不懂如何发音,新闻里主播们的普通话最是标准,也是为了了解时事,我养成了每天看新闻的习惯,虽然发不出清晰的音节,也知道这些字词应该如何发音,有时候模糊发出的音节已很是接近。
3
随着全域旅游的发展,我们村庄凭借着得天独厚的环境优势吸引了一大批游客,村里的民宿产业日益兴起。彼时妹妹已经结婚并在外工作,在妹妹的帮衬下,我们家新盖了两层小楼,成为了村里第一批民宿。
开始,民宿的收益并不多,除去日常的生活开支所剩无几。高兴的是,通过经营民宿,我交到了很多朋友,家中人来人往,热闹许多,父母也在忙活中增添了许多笑脸。
不得不说,互联网真的很神奇,自从在妹妹的帮助下学会了上网,我通过网络看见了从前想也不敢想的景象,外界花朵缤纷肆意、草原上动物奔跑追逐、山河大地波澜壮阔、幽蓝深海神秘莫测,还有地球之外,无数美丽耀眼的星球……
我开始在网络上推广自家民宿,在网站平台上挂上小院照片和联络方式,写上简单的民宿介绍,陆陆续续有远方的游客打电话咨询或添加我的微信。
在微信咨询的过程中,我们也会聊些生活琐事,我交到了许多朋友。时常有客人过来游玩住宿,给我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或盆栽,带来些外面的生机。近几日,一位大哥送我的兰花开了,幽香沁人,整个春天的气息仿佛也融进了我这小小的房间。
我现在最担心的事情,是父母正在渐渐老去,而我无力报恩。母亲今年66岁,父亲也69岁了,以前母亲还常抱着我楼上楼下调节客房的电视,偶尔空闲的时候也会推着轮椅带我到附近转一圈。
近几年,明显感到她精力不济,也抱不动仅有50斤重的我了,我很害怕她老去,却也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老去。母亲平时非常注意身体,她大概也是害怕,若有一天她倒下了,我和父亲无人照料,该如何是好。
大概是年岁大了的关系,也大概是我之前摔过一跤,身体大不如前,近来说话越发吃力,常漏风流口水,能坐起的时间短了,唯一能动的右手也握不稳勺子,常常饭还没送到嘴边,就掉在了桌子上。
我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现在的每一天,我都无比热爱珍惜。蜗居的第41年,我只知道,自己要像花一样快乐,若是把花赋予人生中每段旅程,那么,每一段人生处处都是鸟语花香,令人感知到生命的美好,人像花一样生长就是魅力生活,心像花一样快乐便是美好人生。
我要做这尘世里的一朵凡花,不管世事多么繁杂,均有缕缕馨香洋溢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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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张瑶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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