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7日,我去县委党史研究室上班,忽闻噩耗,竺桂良先生于6日中午不幸辞世,不禁为之沧然。我顿失一位可以切磋的挚友和长兄,象山文史界也失去了一位资深的方志人、一个活跃在方志界孜孜耕耘不疲的老人。
我记得2022年12月中旬一天下午,他颤颤巍巍地登上东谷路117号四楼,出现在我们办公室的门口,还带有气喘的样子。我连忙招呼他坐下,问他有什么事还亲自登门,在电话里说一下不就行了。他是个办事认真的人,说:“我是来向邵鹏拿资料的,我还想编二本书,一本是关于象山邵榜眼的,另一本是想把民国末、解放初期石浦老商店,从碗行街、中街、九市曲、下溪坑到北门,一路写下来,逐一介绍。”我和办公室邵鹏老师都非常赞赏他的二本书写作,我们觉得很有文史价值,希望他早点能写出来。邵老师还为他提供了有关邵榜眼著作的材料,一本来自美国史坦福大学图书馆的《新刊邵榜眼评选举业捷学宇宙文芒》,另一本是故宫珍藏本《新刻邵太史评析举业古今摘萃玉圃珠渊》,这两本是难得一见的资料,都无偿提供给竺桂良先生,他十分高兴。那天他是来取资料的,所以聊得很高兴。他说:“邵榜眼那本书,已经编得差不多了,接下去就编写有关介绍老石浦商号那本书。”他踌躇满志,充满了信心。回去时,我把他送到四楼楼梯门口,叮嘱他下楼小心些。他说:“我知道。”还说我气色不错,身体恢复得不错(因为我上半年生过一场病)。但是万万没有想到,那天会晤竟是我们最后的诀别。人生真是一场梦。春节前,我收到孙万力的电话,告知竺先生住院,但是因疫情,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哪里敢去医院看望他?春节后,前几天上班,刚还念叨他总能躲过这一劫,岂知他还是倒下了,令人痛心。
7日下午,我和县地方志办公室吴家唯、邵鹏、史复明、厉攀、白炎根以及原民政局地名办的孙万力同志一起赴殡仪馆向竺桂良同志献上挽联和菊花,以示哀悼。邵鹏老师拟写的对联是:“文章经世,乡邦方志称多士;生死虚怀,象邑再无活地图。”对联代表了象山县地方志办公室对竺老一生的评价,对他匆匆的离世寄托了无穷的悲哀。
站在遗像前,我默视着并行了三个鞠躬礼,不禁回想起我和他的交往。早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就闻他大名,但是真正的交往是在1997年与宁波文史界关于张苍水是否在象山悬岙被执争论才相识、相交的。宁波大学的桂心仪及鄞县周桂明先生,早在八十年代末在宁波大学学报上发表《张煌言蒙难事迹考》,提出了“张煌言蒙难普陀元山岛”的观点,当时并未引起文史界的关注。直到1997年,周桂明、王重光等人在舟山台门镇举办“张煌言蒙难元山岛学术讨论会”,甚至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公开宣扬“三百年疑案一朝澄清”,说张煌言被执的悬岙就是舟山台门的元山岛。竺桂良先生也参加了这次学术争论,他以自己对浙东沿海地理丰富知识,撰写了《张苍水被捕地悬岙地名考》一文,认为此悬岙就是象山的花岙岛上的“阮岙”,或是在地图上所标的“软岙”,并非舟山“元岙”。他以自己充分的地理认知批驳了桂、周两先生的错误,维护了历史的真实。为这场争论,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竺桂良先生在象山打响的第一部著作是他主编的《象山交通志》,是书1992年正式出版,是象山县在新中国成立后出版的第一部部门志。为了这部志书,他从1986年开始走遍象山的山山水水,包括村落、岭道、岛屿、水道、桥梁、码头、渡口、溪沙、凉亭、寺庙等,一只背包藏着一张地图、一圈皮带尺、一本本子,随时记录。象山民谚云“十里西沙,廿里高架”,他与韩善林实地用皮尺去丈量,得出结论是西沙岭全长2180米、高架岭全长3500米,可见他做学问是十分严谨的。我在研究象山文史碰到地理难题时,常常要请教竺先生,他总是尽其所知,详细告知。县文史界同仁都认为,竺先生提供材料往往是最准确的,大家都毫不怀疑他的正确性。在校注民国《象山县志》时,他往往能脱口说出地名的位置,时任文化局长韩利诚称他是“活地图”。久而久之,他的“象山活地图”雅号就不胫而走。
竺先生一生扛鼎之作是他主编的《石浦镇志》,这是一部从2003年秋开始编纂,到2017年10月编纂完成的、跨越10余年有270余万文字的巨著,也奠定了他在象山方志界的地位。先生倾晚年之全部精力,统筹纲目,阅读档案,通鉴家谱,踏勘地域,调查走访,考证比较,下笔成稿,可谓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先生常与我谈及此中个味,不能尽述。我数次到过石浦镇政府楼上小屋看望过他,先生埋头书籍资料之中,精神自不待言,令人可敬可佩,所以他获得了“宁波市最美方志人”的荣誉。
先生一生坐冷板凳,爬方格纸,是一个不知疲劳的人。他编写过《象山县自来水公司志》,著有《昌国卫志》《孤竹裒谈》《昌石裒谈》《荔港裒谈》《象南墓葬文化》等,点校民国《象山县志》和清代倪象占《蓬山清话》,撰写过部分象山地名初稿。住院前还在编写一本关于象山榜眼邵景尧的书,还想打算编一本介绍石浦解放初商业店家的书。总而言之,他有写不完的书,说不完的话。他奋笔疾书,走在时间之前,在有生之年想留下更多的文字。但是无情疫情打碎了他的梦想,让他的梦想成为没有完成的遗恨。
竺先生是象山石浦上街人。我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也住过石浦九市曲,也算半个石浦人,那是一种乡谊;更多的是我和他共同从事地方史研究,有许多学术共鸣和切磋。现在先生走了,心中若有所失。回想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象山文史界前辈中有何敏求先生、王德威先生、葛渭康先生、钱德馨先生、叶忠正先生,他们一个个走了,真是“昔人已乘黄鹤去,白云千载空悠悠。”文史界后人们唯有继承他们的遗志,把象山的文史工作做得更好一点,才能告慰前辈苦心耕耘所留下的沃土。
竺老化鹤,再也听不到“竺哥哥——苦也!”的声音了。写到这里,我的眼泪潸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