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三月的风扑击明亮的草垛,春天在每个夜晚都数她的花朵。
从家里阳台望下去,白玉兰开得茂盛,这花一直有种孤直之美,有花不见叶,洁白无暇。它接上了红梅的绚烂,梅开的那几周,有阴雨和湿寒,有着旧时古意的味道。玉兰开放的几天,阳光虽然还是薄薄的一片,没那么浓稠有力,但山水里间已经有了新发的蓬勃,垂柳的新芽在轻颤着绽放,是淡然的绿,豆蔻枝头春意闹,太有意思了。要是有心情,很愿意拿着画笔去殷夫公园画一画花啊湖啊,人声鼎沸中,与春天撞个满怀。
朋友“老猫”好多年前从城里的商品房搬到东陈岳头去住了,尽管多年了,但这地方我开车仅去过两趟,是个好地方,靠近中心城区,交通很便利,但又没有城里的喧嚣之气,还保有一丝郊野的味道,特别是春天的季节,一大片一大片的农田,绿得让人心醉,就觉得像诗中说得那样,小满胜万全。
朋友有块自留地,他夫妻两个爱侍弄庄稼,各种季节的菜蔬和水果都种了一些,我第一次带多多去的时候,土地还没有全部翻拢过一遍,只刨出了小小长长的一条,“惺忪”的黄土地上,有碧绿的韭菜苗、刚刚出芽的蒲公英,还有一些叫不上来名字的鸟飞来飞去。
他们打算种点土豆,我们这边叫“洋芋艿”,当地的土豆种小,种出来的土豆无论是盐烤还是红烧,都好吃得要命,连土豆皮都糯糯的有嚼劲可以一起吞下去。朋友眨巴着眼睛说:“我这种可是从泗洲头请来的呢!”我懂他的意思,在我们家乡,泗洲头的“洋芋艿”也算是土特珍品,自己家的孩子自己家值钿,虽说是小小的农事,也流露出万分珍重的心态。
我喜欢这种对万事万物慎而重之的心态,对朋友夫妇很是高看,觉得他们实在可以称得上是良师益友,友人随意嘟囔:“你就该出来走走,一天到晚闷在电脑前,自己和孩子都沉默起来”。那天,就在乡野的风中,我们说了这么多话,我都没想到自己有那么多的小心结可以打开,明明日子过得那么好了呀,奇怪是奇怪,人大概是永远需要揣摩自己的内心,到大自然中去受洗礼。难怪中医说,凡是让你快乐的,都是你的药。
去年留下的种薯在车棚里藏了一冬,已经冒出了嫩芽。沿着菜畦挖出一道道浅沟,我看见儿子将土豆轻轻放进去,芽眼朝上。动作很轻柔,仿佛在安放一个个小小的生命。朋友覆土时也很注意,太厚了芽儿钻不出来,太薄了又经不起倒春寒。细细地抹平每一寸土,像是在给婴儿掖被角。
他们三个人前后走动着,风把笑声传来,我没有下地,就在田垅上拍照写日志,比起种土豆,我更喜欢做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情,拍下他们的笑脸和汗水以及闪闪发光的眼神,拍下春风中的庄稼和万物,珍重地写上一些文字,存档进我的人生日志里。
太阳渐渐升高,我擦了擦额头的汗。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无数生命正在萌动。等到“五一”后,这里就会长出一片绿油油的土豆秧,而地下,则会结出满满的希望。
“老猫”邀请我,等天气稍热了,一定要去他的“农庄”吃鲜,说到时候会有吃不完的瓜果和蔬菜。也许茄子不够硕大,青菜带着虫眼,土豆也小得可怜......好在新鲜,他肯定地说:“新鲜就是任由它们生长。”
我心里想,你这话说得倒有点哲学的味道。
他的老婆“亚”经常在朋友圈里发些岳头小海鲜和自家瓜果菜蔬的照片,春节时是“红美人”(爱媛28号柑橘的一种爱称),还有火龙果。想必过不了多久,桃李杏子上市了,就更热闹了。我最喜欢杨梅,这玩意娇气矜持,时间不长,架不住好吃,有点江南的意蕴。我爱看她的朋友圈,有一种烟火人间的温暖。天大地大,吃饭事大。我就是不会烧饭,也不爱烧饭,日子过得就冷落了,反正这些年和外卖小哥、家政阿姨交上了好朋友,城里的温暖是靠他们支撑起来。虽然吃得潦草点,但不妨碍我会欣赏。我专门去找了岳头小海鲜的资料,问DeepSeek:象山岳头小海鲜为什么好?他回复的跟个诗人似的:渔船陆续靠岸,甲板上堆满了各色海鲜,在晨光中泛着银光。这里是象山港的一处天然避风港,三面环山,一面临海,造就了独特的小海鲜生长环境。我怀疑这厮是不是用算法在了解我的语言习惯了?
算了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还是整点实际的吧。“老猫”说,来吃一餐吧,姊妹,叫阿亚烧,自家门口买的小海鲜,自家的菜蔬,你一定会喜欢的。
“亚”拍了几张照片发过来,我觉得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桌“春日宴”,青中泛着黄的豆苗,已经又鲜又嫩得让人馋出口水;清蒸的望潮肉质紧实,带着海水的鲜甜;葱油蛏子肥美多汁,咬一口满嘴生香;泥螺用辣椒爆炒,鲜辣开胃。
我下载图片后,配上了文字:经营生活本身就是一份职业,活着本身,就非常有意义了。
到底是春日春风春情,但都及不上吃春日的菜来得惬意。
想想简单的注释不过瘾,又硬熬了几句:品得高梁玉宴,吃得市井小食,踏遍千山万水,守住方寸心田。
有阵子,我给自己起了个笔名“空山春潮”,过了这阵子后,也就想通了,遂还是用回了原名,余老师说我的名字里有个“如”,是虚词,也是虚实结合,好名了。我想写写记录用用笔名也就可以了。后来一想,有个春字,说明内心还是蓬勃着旺盛的希冀吧。
记得早年看书,老白作诗说,小宴以后“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晏殊认为这是“善言富贵者也”。而寇老西的“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就俗,忒俗,未是富贵语。后来鲁迅先生也认为白乐天才是真正会写富贵气象的,全不用金玉锦绣点缀,却气度清贵无比。我想,有些诗有些事,就像酒,只能喝到三分春色,即可罢手,世间的事都需量力而行、三思而行,就如这春日一样,要珍惜,因它短暂。
“老猫”又发微信说,你和小多快来吃呀。我回复,好的好的。
我会来的。
我会派春天去接你,也接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