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念秋天的栾树
文\陈如吉
寒冷的冬日里,我总是怀念那秋天的栾树。
记得那天去接小儿下课,校园内外的栾树茂盛,停车仰望,常有感叹,不愧是栾树啊!
栾树的满眼苍翠,一点一点渐变出色彩斑斓的秋意。想来,“枝生无限月,花满自然秋”,除了桂花,也适合形容栾树。
《礼》中有书:天子树松,诸侯柏,大夫栾,士杨。《山海经》也云:大荒之中,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栾。在我国,南北皆有栾树。可见千年前栾树就得到了国人的认可。
在宁波,栾树是行道树的主力之一。夏末秋初,栾树花果之变化多端,在所有乔木之中,可谓别具一格。细心观察其开花结果的全过程,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小儿观察后写了一篇稚文。
栾,是木,亦是秋天。
黄花(栾华),红果、黑果、绿叶(乌叶子)。
当秋天到了,栾树会褪下叶子,结出赤色的果实。像一盏盏灯笼嵌在鲜黄的花间,为萧瑟的秋添了几分烟火气。它的花鲜艳,是脆生生的黄色,一瓣一瓣呈狭长的三角形,摇缀于风间尤其可爱。在赤烈的果实下,栾树的种子乌黑光滑,反射着光,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热烈开放后,还能像栾树一样在心里留下坚硬沉稳的种子。热烈却不张扬,鲜艳而不浮夸,君子之树,是为大夫栾。
它的黄花绿叶皆可作染料,种子可作佛珠,栾华也可入药,它似乎为自己的每一部分都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它将一切皆献给了世人,像士大夫一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献己之树,是为大夫栾。
夏天,栾树极力装饰自己的叶子,也为世界增添着色彩。熬过灼热灼热的苦夏,到了秋天,栾树仿佛长大一般,褪去了叶,将一切供给种子与果实。如果日后,寒冬冷冽,它将会丢下花果,又长回叶子,抵御将来的北风。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去做什么,会权衡取舍,不贪恋艳华,不追求绚烂,淡泊名利,韬光养晦。大气之树,是为大夫栾。
当秋天到来,可以在一株栾树上,看到千年前士大夫的风采,此为栾树的秋天。
何为大夫栾?此为大夫栾。
小儿喜滋滋问:妈妈,如今写景升华是否可以超越你了?
我点头如捣蒜,说,是的是的。每一位母亲就像土地,不惜把精血化作滋养亲人的养分,心愿就像栾树生花一样,只愿深爱的亲人茁壮成长。
初高中生的陪读母亲,内心经常天人交战,每一次在人生的起承转合中,心灵的动荡不亚于一场灾后重建。随着孩子的成长,逐渐有更多的时间用来关爱自己的内心。这种能掌控自己时间的小小力量给我滋养,心的荒原之上长出野花。
吃清粥小菜,配无糖水果。生活节奏趋缓。难得这点慢,有益细读书,可以慢赏花。删繁就简,直达质朴本真。生命是自己的,与他人无关,完成自己的闭环,已然圆满。江湖已远,田园盼归。总要回到这样的日子里去,都说质疑父母,成为父母,越来越明白父母的选择。
那天骄阳未残时,载着礼品、水果,带着薄薄的红包,看望老家的亲人。他们有草原,我们也有漫长的海岸线以及镶嵌着似一粒明珠的小山村。这一点始终是让我极其欣慰的,故乡没有寥落在机器轰鸣的时光快车中,它始终保持着强大的底气接纳游子和归人。傍晚时踩一脚油门,均速60码,带老父回故乡,抚慰价值抵过时薪600元的心理医生。当车子开过上张水库,青山像海浪一样,翠绿地涌到眼前,一汪碧水融化在群山之中。白鹭在青山竹海间飞翔,一群骑自行车的小伙子飒爽英姿、风驰电掣经过我的身旁。我的故乡儒雅洋风光是真的好,好治愈!我仿佛感到整个身心都被轻风和亲情抚慰。
搀扶着老父在长长的游步道上随意走走。水库边,野渡旁,在岑寂而略带清冷的风中微笑。很久了,在所谓的城市里,蝼蚁生存,都快忘了,我们也是有故乡的人。路上,看见了几株栾树,我轻轻向它们眨眨眼,打了个招呼:嗨,大夫栾,我的故乡如何?如此美妙。
那天,三联生活周刊向我的手机推送秋话题头条,怀念离开我们的亲人:此后经年,你将缺席每一个团圆。但那天的风,人,绿水,金阳,随风摇曳的栾树,人只是缩小成一株会思想的芦苇,甚至连路两边的青苔,墙头上点点的星星花,都那么可爱,它们并不惧云卷云舒和沧桑变化。我悄悄地摒住呼吸,朝着母亲的方向,眼眶湿润。想想亲爱的母亲长眠在这片美丽的故土上,心里仿佛不再那么疼痛,大自然是最好的抚慰师,我与母亲共享秋色。那天我还在老房子里翻出了老父曾经叫人刻的一块碑“夜半钟声到客船”,不知道是何用途呢?小小的平房哪里承载起这么厚重的石碑,但我眼前仿佛看见年轻的父母,他们穿山越岭将我轻轻拥抱。月是故乡明,月是故乡明!我听到苍茫深厚的故土里响彻着这个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