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门湾掠影》序
文\邵鹏

中国东海岸海湾众多,据《中国海湾志》提供数据:我国的海湾,面积在10平方千米以上者有150多个,面积在5平方千米以上者,约为200个左右。近期较准确数据:中国沿海有海湾283个。三门湾在浙江省东海岸中部,是《中国海湾志》专章介绍的重要大海湾,海域面积775平方千米,属于典型的半封闭强潮型海湾。沿岸有象山、宁海、三门3县。三门湾沿岸3县,2023年统计,陆地总面积4030平方千米(另一数据为4365平方千米),总人口155.03万人,人口密度为364.63人/平方千米。人均可支配收入61052元,为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1.55倍。
本区域在文化发展史上,属于吴越文化区的一部分。吴越文化包含内有差异的吴文化和越文化。吴文化又称句吴文化,核心区在太湖流域(浙北与江苏)。越文化更加复杂多样,区域更为广大,分布区域北自绍兴,南至越南。其内部可分为十几个片区。罗香林《中夏系统中之百越》列出17个,其中有于越、瓯越、闽越等。于越文化主体在绍兴、宁波一带;瓯越文化在温州、丽水与台州一带,宁海大致可认作瓯越文化的北界,与于越文化在这里有交集。象山则由原宁海县与鄮县(宁波)部分土地独立建县,大致可认作于越文化的南界,与瓯越、闽越文化在这里有交集。
今象山县定塘镇境内原有一个名台宁屿的海岛,历史上又称“台明屿”,是宁波府与台州府的分界标志。这种行政分割的本身就是古代历史、文化、人际交流差异性的一种反映。这样,台明屿这个小岛,就又成为于越、瓯越,甚至闽越文化的一个物理性界限。因此三门湾处于于越文化与瓯越、闽越文化的交际处,其混融的特色,至今依然存在于民众的日常生活中。
当然,现在的本地人已经不是原始的越人,但是历史上在相融过程中留下的风俗、语言、宗教信仰等还是可以通过仔细区别,发现其孑遗。如宁海、象山南部海岛的语言发音,与象山北部地区的有很大差别,这种差别保留到今天,在古代,这种差别则更大。南宋陈造有一首诗送当时的象山县令李孟传。其中提到:象山海邑,古称象山郎。今听李象山言,颇亦费支捂。李孟传(1136~1219),南宋学者、藏书家,令象山时颇有功绩。他告诉朋友,象山人的说话很多他听不懂(“颇亦费支捂”)。要知道李孟传只是上虞人,从现在地域角度看,都是浙江人,而且地域还很近,但李孟传就听不懂当地民众语言,这很能反映由于历史原因,当时象山甚至三门湾一带的口音与北部地区的口音有很大不同,而口音不同的最大因素是人群的来源不同,因各有遥远的过去,从而造就了不同特色的文化。李孟传的上虞,恰恰是于越文化的核心区,说明三门湾是于越、瓯越文化的过渡地带。
陈造又提到了“象山海邑,古称象山郎”。从这个表述看,“象山郎”就是指象山,那应该是古代对于象山的一个别称。历史上以“郎”为地名,最有名的是“夜郎”,但这个“郎”与汉语的“郎”不同义,仅仅是少数民族语言的一种音译。从汉语的词源上说,郎指一类人,由人而转为地名,也是地名学上的常见现象。“象山郎”的郎似乎与古代闽越的“白水郎”较为接近。闽越先民,生活在海岛的有7种,其中有一种称白水郎,他们习于水斗,散居海上,便于用舟,以舟为家。“象山海邑,古称象山郎”的语境与其很相近。在汉武帝时,闽越侵略瓯越,瓯越很多民众被汉武帝迁徙到淮河(安徽)一带,这个迁徙可能涉及三门湾地区,象山在考古上就发现一个现象:汉的遗迹很少,可能与这个背景有关系。迁徙之后留下的文化空白,在一段时间被北上的闽越文化所填补。“象山郎”等称呼出现可能与这段历史有联系。而唐宋之后,则随便查查家谱就知道,本地区是闽越移民的重要接受地。如乾道二年(1166)温州发生65米以上的大海啸,当地低处的居民人口基本全部消失,后由闽越居民填补,数百年过去,这些居民又四处移民,因此三门湾的家族,很多都与闽越有直接或者间接的联系。特别是象山南部的石浦一带,尤其明显,其来路至今都基本清晰。
又据安徽的方言调查,今徽州人,把“玩”读作“嬉”,把“舒服”读作“好过”,这是典型的瓯越方言,说明瓯越人迁淮时把瓯越文化带到了当地,一直保留至今。其实象山人今日也是这样说的,可见象山同样受到瓯越文化的影响。还有在构词造句上,如普通话问:“你那支钢笔呢?”象山人简单成“你支钢笔呢”,温州话与徽州话也是这样表达。因此三门湾一带的语言,至今还有古瓯越语言的表达方式的保留。但是毕竟各地文化融合已久,共性更多,个性不断被淹没。
三门湾沿岸的立县早迟以千年计。宁海在公元280年,象山在706年,南田诸岛在1912年,三门在1940年。建县,对于该地域是一件大事,说明该地区到了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很多方面可以独立程度,可以拥有相对自由的发展权利。作为一种法理的规定,历代史书记载的历史事实、历史人物,都可以从中加以落实、明确,该地区的历史文化就会明显丰富多彩起来。
从现在的一些历史记载与现实考察,本地区早就有人类的生活,这个早,是指史前与先秦的人类活动。大陆乃至满山、南田等海岛都有发现。
宁海立县于西晋,但是不仅西晋之前的史料罕见,就是南北朝到隋唐也不多。不过还是留下一些形迹。作为当时比较落后甚至被认作化外的区域,为佛道的活动提供空间,在这里留下很深的痕迹。作为一种特色产业的海盐业,则这里延续千年不绝。宋代进入发展期,特别是南宋,经济文化一时繁荣,海外交往发达。元朝这里成为船舶建造基地,应该已经有比较发达的造船业。
宋元以及明初这里出现一批杰出的人物,如叶梦鼎这样的政治领袖、胡三省这样的史学大家、叶兑这样的大谋士、叶伯巨这样的时代先知,楚石梵琦这样的佛门宗师、汤式这样的通俗文学名家,以及钱唐这样的正统文化卫士与方孝孺这样的殉道楷模。
明清两朝闭关锁国,南田一地居然封禁近500年。清初三门湾沿岸30里内遭到严厉封禁,被荒废20多年。明的封闭,终于引来倭寇的百年横行,抗倭使三门湾成为海防军事的前线。清的封禁和长期的闭关锁国,无法开发本地丰富的资源,发展生产,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因此对当地经济社会、人口繁衍、文化发展造成多种严重后果。面对被迫打开的国门,鸦片战争、中法战争,这里都受到波及。当然由于这里是被迫打开国门最早的地方之一,因此也是最早受西风东渐影响的地方。地方虽少、虽偏僻,留洋人群遍及乡野。随着人口的增加,为粮食与生存,大量海涂被围垦,形成海塘围垦高潮,福建、温州、天台大量移民拖家带口来此谋生,逐渐成为本区人口的主体构成。
民国从乱世中来,也在乱世去,这30多年几乎没有安宁过,兵、匪、革命、反革命,各色人群,各种主义拢在一处,让人眼花缭乱。石浦港凭借其优越的条件,成为三门湾地区外通内连的商贸文化中心。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可歌可泣。民国时期最大的一个亮点是三次大开发及其失败,留下遗憾,同时成为今日开发的前奏。
今日的三门湾,我们不仅实现了前人的很多梦想,而且正走在前人无法想象的创业征途上。解放70多年,建设成就有目共睹,对三门湾的过去和未来,了解更深、设计蓝图更为切实可行。
现在我们再把目光注视到三门湾的地情与开发建设上来。
三门湾与浙江境内其他重要海湾比较,面积上,杭州湾为5000平方千米,一骑绝尘。台州湾911平方千米。乐清湾463平方千米。温州湾总面积1473平方千米。三门湾为775平方千米。
这些海湾中,杭州湾、台州湾、温州湾属于一类,为河口型海湾。三门湾与乐清湾一类,为半封闭海湾。显然河口型的海湾比非河口型海湾的发展条件更优越。河口型海湾既有海洋资源,更有淡水资源、以及河流冲击形成的平原,更适合于人类生存发展,因此杭州湾、台州湾、温州湾都养育了大城市。三门湾与乐清湾则没有大河入海,因缺少河口而缺乏纵深和腹地,特别是水源的限制和土地的利用限制了人口聚集能力。从这一点上说,三门湾有先天不及之处。杭州湾沿岸,人口密度高,居民文化素质高。两岸有上海、杭州、宁波三个大城市。民国时期,孙中山先生曾于《建国方略》中设想在乍浦与澉浦之间开辟东方大港。无论其历史、现状和未来,都是其他海湾所无法企及的。台州湾,沿海地区经济较内地发达、人多地少,大量劳动力剩余。沿海乡镇农民文化素质和经营管理能力高,聪明能干,多能工巧匠,有较好的经营管理能力,外出经营人数多,信息较灵,有利于促进农村商品经济的发展,是浙中沿海重要的对外经济联系门户。民国初年,海门成为台州地区行署所在,有“小上海”之称。温州湾,温州港名列浙江省第二大港,我国对外通商的港口之一。商业发达,也是造船业的鼎盛时期。《建国方略》指出:温州在浙江之南,瓯江之口,此港与宁波比之,其腹地较广,其周围地区皆为生产甚富者。
与上述海湾比较,三门湾有很多不足,但在民国时期为开发三门湾,人们还是发现有很多优势。(1)三门湾湾内岛屿林立,饶有鱼盐,东临大海,有水上交通之便利。(2)三门湾每24小时内,潮汐涨退2次,在潮涨时,该湾内部水深约29尺,在退潮时,约15尺,可进出2000吨以上之轮船。(3)三门湾有二三群岛,位在其口,可以建筑炮台,用为次要军港。(4)三门湾之北部,如一市港以东、七市街以南、旗门港以北,约有10万亩左右沙地,尚未开垦,可招致无业农民前往担任垦殖事务。(5)三门湾周围多山,轮船停泊其内,可有遮蔽风雨之利,且湾面积尚广,可以停泊许多轮船,此就三门湾航务之便。但是经过几次挫折后,基于当时的国力和环境与区位,大家对三门湾开发更趋理性。三门湾在地形上三面濒海,以海口言,北有宁波,南有温州、台州,足为浙东沿海货物之吞吐,而与三门湾接壤的天台、仙居等县,当时都是贫瘠之区。仙居以西,东阳义乌已属浙赣铁路范围,自无用三门湾为海口,即使计划三义铁路建成,三门的商业地位,也仍不能取代周边城市。
民国初年是希望把这里建成一个香港式的城市的,这一片海湾曾经被华侨、军阀、政治家、本地先达寄予厚望,掀起过三次开发高潮,其最宏大的设想是建设一个超越香港的近代化城市,因为这里的区位和地理条件,如果放在同一个平面同时起步,确实是香港无法比拟的,他们提出了一个类似后来建设特区的设想,但最终都遗憾落幕。后来发现这些设想在当时条件下太浪漫,因此最后认为三门湾的最大开发可能还是农耕。
解放之后,综观整个浙江沿海的经济现状,便可发现呈马鞍型的态势,区域差异极其显著:浙北的宁波和浙南的温州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景象,而浙中的三门湾地区则依旧处于相对后进的状态。一是区域差距与区内差距都较大;二是中心城市功能弱,辐射带动能力小,有待进一步强化;三是交通与经济要素集聚轴线错位.导致经济发展相对水平较低;四是农村发展滞后,城乡差距大;五是区内的一些城镇空间交接地带在用地规模、空间布局、用地性质、基础设施对接,生态环境保护等方面存在较大的矛盾、迫切需要整合;六是环境恶化趋势明显。
但作为海湾的三门湾,自有其天然的一般海湾共有的地理与资源优势。因为海湾具有海洋的地理区位优势,并兼具陆地的资源优势。是通过沿海连接世界的最重要的出海通道。由于海湾处于海洋的入口处,同时又兼具海洋与大陆自然环境特点,陆地资源和海洋资源都十分丰富。一般来说,由于湾区是由海水倒灌而成,深水区域比较多而且适宜建设港口,所以湾区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港口资源。湾区海岸是海陆两个基本地理单元的结合处,往往可作为钢铁、电力等运量大、耗水多的工业产业的首选场所。三门湾作为过去开发不够充分的地区,则成为以后开发与投资的重要地区。三门湾区域具备建成浙江省综合能源基地、深水港区和海洋水产养殖基地的优异自然条件,可以建成相互促进、协调发展的新型工、港、渔综合区。先天不足成为后发的优势。据调查,三门湾是我国潮汐能资源最丰富的地区之一,理论蕴藏量达600万千瓦,可开发的装机容量有190万千瓦。蛇蟠水道潮流能理论装机容量为5.05万千瓦;海游港潮汐能理论装机容量为24万千瓦,可开发的装机容量为7.28万千瓦;浦坝港潮汐能理论装机容量为52万千瓦,可开发装机容量为15.6万千瓦。三门湾北侧的岳井洋也具有开发潮汐能资源的自然条件,其装机容量可达4万千瓦,年发电量超过1.0亿度。三门湾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区,沿海风能资源丰富,也是我国沿海风能资源最丰富的地区之一,湾内岛屿星罗棋布,有蛇蟠岛、三门岛、五子岛、龙山岛、扩塘山岛等大小岛屿,都具有开发可再生能源海岛风能的条件。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海洋能源开发技术的突飞猛进,海洋能资源开发利用前景广阔。根据《浙江省三门湾规划》(浙江省城乡规划设计研究院于2011年编制完成),三门湾协调发展范围(包括三门、宁海、象山县域全部),总面积约为4365.3平方千米,其中林地面积1689.3平方千米,水域面积342.7平方千米,还有一定的基本农田保护面积。按照生态逾渗理论(生态中位理论),城市建设用地不应超过城市去掉基本生态用地后剩余用地的50%,否则会导致生态系统破坏。三门湾地区总面积中去掉不可建设的基本生态用地(水域、林地)后面积为2333.3平方千米;根据生态逾渗理论,在剩余的用地上可用于城乡建设的用地为1166.65平方千米。按照规划城乡人均建设用地150平方米计算,其人口容量是777.8万。三门湾地区的三个县县域总人口承载极限为780万左右,根据其预测规划各乡镇人口规模构成比例,其中宁波三门湾区域(包括宁海、象山县14个乡镇)总人口承载极限约为300万人左右。
在保护好生态的前提下,三门湾开发的前途广阔,尤其资源与人口的承载量还有很充裕空间。




